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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锁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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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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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边缘》连载

第一百五十五章

我们必须承认这样一个事实:人真正的不幸是对自己的所得永不满意,人真正的不幸是在自己的所得里费尽周折地制造矛盾与痛苦,人真正的不幸是不想承担责任,而只是一味地推卸责任,人真正的不幸是把目光放在外部世界,对外界的一切吹毛求疵,而不是审视内心,自我批判。人执着地想改变外在的一切,却不懂改变自己。其实,人只要有幸来到人世间,看一看世界的流转,万物的变迁,人就是幸运的。只是人人为地——作茧自缚——把自身的幸运变成了不幸。

于人而言,所谓的宿命其实就是作茧自缚。

故事讲到这里,涵盖了三代人的命运,作为旁观者的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在这个故事里,所有人都比王微安拥有得多,但似乎所有人都比王微安拥有更多的可抱怨的前提,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不幸,都觉得自己痛苦,而只有王微安这样一个只有鲜活的生命、其他什么都没有的人从不抱怨,她只是感觉辛苦,但从未觉得痛苦。想要很好地生存下去,想要有尊严地生存下去,固然是辛苦的,但未必一定要痛苦。这就是王微安的认知,因此,她埋头苦干、孜孜以求。我们说天道酬勤,那么,如果老天爷不善待王微安这样的人,它又该善待何人呢?

天对人真正的善待是使这个人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能促使与他接近的人改变其人性的本质,成为一个能与万物和谐共处的人,成为一个慈悲、节俭而柔和的人,成为一个甘于奉献而成全的人。毋庸置疑,秦绵绵现在正努力地改变自己,成为这样的人,这就是天对王微安的善待。

以前,在一种普遍的物质崇拜的社会风气中,秦绵绵自认为自己不仅有学识,而且有常识,绝对比一般的富人要高人一等。也就是说,秦绵绵起码懂得为富要仁。“懂得”这两个字指的是后天学习的结果,而不是先天的天性使然。但即便如此,还是让秦绵绵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自视甚高的得意劲儿。因此,在美国的时候,秦绵绵一直觉得儿子和王微安有希望。因为尽管王微安的精神世界富足到令人望尘莫及的地步,但她毕竟是一个无家的人,秦绵绵自认为她可以给王微安一个理想的家,她的儿子可以给王微安一份理想的爱,自此以后,王微安既有了家的归属感,也有了爱的归属感。站在王微安的立场,无论在生存的意义上,还是在世俗的意义上,这都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所以,那时秦绵绵胜券在握,觉得儿子和王微安一定能成。因此,秦绵绵毫无后顾之忧地回到了中国,她深信用不了多长时间,王微安也会乖乖地回来。

但是,当他们回国、而王微安一个人留在美国以后,当秦绵绵与王微安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当秦绵绵又回归到她习以为常的生活当中时,曾经的生活习惯,曾经的思想认知,以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主导着秦绵绵的生活,使秦绵绵焦头烂额地在生活里打转,顾此失彼,疲于应付。在世俗生活中,有这样一种普遍的现象:没有对比,就没有所谓的优越感;没有参照物,就没有好与坏、优与劣的区分。现在秦绵绵就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现象对人的认知与生活的影响。

在美国的时候,秦绵绵不自觉地要拿自己的圆满生活和经济条件与王微安比较,拿自己的教养、学识和认知与杨柳比较。总之,就是拿自己的优势和别人的劣势比较,比较的结果是秦绵绵由衷地感到高人一等、心满意足。这种自满的心理促使秦绵绵在待人接物方面显得落落大方、自信满满。也正是这种心理,让秦绵绵觉得她完全可以掌控生活。在这一时期,生活固然也有烦恼,但是那极具优越感的心理基础同化了这些烦恼,秦绵绵还是感觉自己的日子是很如鱼得水的。

然而,回国以后情况完全变了。秦绵绵一头栽进了自己的水深火热的生活当中,她再也没有可比较的对象,也无暇与别人比较了。秦绵绵尽心竭力地扮演起妻子、母亲与奶奶的角色,在家庭中承担起责任,履行起义务,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有点力不从心。也就是说,无论是妻子的角色,还是母亲的角色,亦或者奶奶的角色,秦绵绵都“演”不好。在这多重角色中,秦绵绵竭尽全力地撕扯着自己,希望让所有人满意,最终的结果是所有人都不满意。由于和丈夫的观念不一致,秦绵绵经常与丈夫发生争执;由于担心儿子过不好自己的生活,希望儿子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秦绵绵经常遭到儿子的嫌弃;由于体谅孙女的缺失,秦绵绵想多给孙女一点爱,结果导致孙女唯我独尊、张扬跋扈、不好管教,这又招致儿子的指责与埋怨。在这张不能摆脱的亲情的关系网中,秦绵绵竭尽所能地想把关爱编织进去,想让“幸福”这个概念流转在这张网的整个脉络里,却适得其反,希冀的幸福感被干涉别人的生活招致的抱怨与指责转换成敌对情绪,这种暗流涌动的敌对情绪使亲情处在一种无解的内耗中,令所有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不幸。在某一刻,置身在这张亲情之网中的每个人不仅对人生产生了怀疑,而且对活着产生了怀疑。这就是所得——你的占有物——给人生造成的困扰。而这一切又成为人之所以为人的痛苦之基础。

所以,人一味地想占有、想获得更多的东西,以为获得就是幸福,占有就是富有,以这种认知去构建自己的生活的时候,认真地想一想,在获得与占有的过程中,你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在获得与占有以后,你需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多想一想代价与责任,少想一想支配与享受。人是无权单纯地只是来享受生活的,人来人世间一遭,是带有先天的责任的,这种责任就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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