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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锁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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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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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边缘》连载

第一百七十九章

皮浪·科西加的沉默体现的是一位思想家的深沉与不善争辩。不善不是不善于,而是不愿。西方社会很多学者认为真理越辩越明,但皮浪·科西加不这样认为,他认为真理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那样明确,根本无需辩白。此时此刻,皮浪·科西加知道自己被误解了,但他不做解释;此时此刻,皮浪·科西加知道王微安的内心肯定不好受,但他假装不知道;此时此刻,皮浪·科西加神奇地、也可以说是准确地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但他不为所动。

英国哲学家弗朗西斯·培根在《论死亡》一文中这样写道:“复仇之心可征服死亡,爱恋之心会蔑视死亡,荣誉之心会渴求死亡,悲痛之心会扑向死亡,连恐惧之心亦会预期死亡。”

那么,现在我们要来问了:是一颗什么样的心让皮浪·科西加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难道是一颗恐惧之心吗?不,是一颗满足之心。因为这一刻,皮浪·科西加认为自己的一生功德圆满了。活着为了什么?他已经用自己的一生书写了答案。阿达·贝京是皮浪·科西加的至爱,也是他的灵魂之爱,在情感的世界里,皮浪·科西加的一生都与阿达紧密相连,天人永隔并不意味着爱的结束、爱的寂灭。爱是心的产物,也是精神的倾向,更是灵魂的栖息地。因此,只要那颗心忠贞不渝,只要精神的倾向永不转变,只要灵魂的居所永不迁徙,爱就永存。

玛丽·科西加是皮浪·科西加与阿达·贝京的遗传基因的复制与表达的结果。法国作家大仲马曾幽默且自豪地表示:“我一生最得意的作品是小仲马。”此语的言下之意是:培养出一位杰出的作家比创作任何书籍都更成功。我们不知道赫尔曼·爱因斯坦对于自己培养出爱因斯坦这样一位杰出的科学家有何感想;我们也不知道老艾萨克·牛顿对于自己培养出牛顿这样一位杰出的科学家有何感想;我们更不知道温琴佐·伽利莱对于自己培养出伽利略这样一位杰出的科学家有何感想;但我们知道皮浪·科西加对于自己培养出玛丽这样一位热爱科学、并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科学事业的女性有何感想。皮浪·科西加的感想是:“生之蓄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也就是说皮浪·科西加认为,玛丽的一切成就是玛丽自己辛勤耕耘的结果,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在晚年,虽然皮浪·科西加也经常和女儿闹矛盾,动不动就无缘无故地和女儿发脾气,含讥带讽地说一些伤女儿心的话;玛丽也和父亲怄气,矛盾一发生、心情一不爽就离家出走,但是这对父女的心从未离开彼此。看似难以调和的矛盾、看似含讥带讽的挖苦、看似水火不容的怄气、看似离家出走的不管不顾,都是生活的实际现象,这种现象体现的是亲情的那种感性的特质。但是在感性的背后有理性的加持,这种理性叫玄德。玄德就是让万事万物以自己的自性自由生长、自生自灭而不加以控制。

所以,在皮浪·科西加的一生中,他也时不时地会给女儿提一些建议,女儿听了就听,不停他也不生气,他尊重女儿的决定。比如玛丽的不婚。正因如此,虽然玛丽自己在外面有独立的居所,虽然玛丽也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但她从未在距离上、在情感上长久地远离父亲,这是因为皮浪·科西加在人格上、在精神上尊重了女儿的主体性与自主性,就像他成全王微安一样,他从未体现出作为父亲的权威性、主宰性与控制欲。我们不得不说,作为女儿,玛丽是幸运的。而作为父亲的皮浪·科西加足可以称为一位智者或圣贤。因此,皮浪·科西加自认为他的基因的遗传使命完成了。

而王微安对于皮浪·科西加来说则是精神的薪火相传。现在皮浪·科西加明白,这种精神的传承不是思想的一脉相承,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对人类使命的绵延不绝的接力。这种接力就是奉献。在人类历史上,人们始终念念不忘的是那些对人群社会做出巨大贡献的人。

以上就是皮浪·科西加为“活着为了什么”作的一生的书写。三年以后的这一天,即皮浪·科西加对三位女士宣称他不出席瑞典的学术会议的这一天,皮浪·科西加安详地闭上了他的双眼,时年八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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