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父亲的张之琛知道女儿因为离开王微安而心情不好,但女儿更深层的缺失造成的心理障碍他却根本体会不到。为什么?我们不禁要这样问。张之琛是心理学家啊,他怎么可以不懂女儿的心理呢?事实就是如此。弗洛伊德是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但弗洛伊德本人也从未逃脱自身的精神困扰,他经常怀疑自己得了什么病。在心理学界,荣格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心理学大师,但他也经受了多年的精神危机。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这样说:其实那些所谓的心理学家也是一位心理痼疾严重的病人,不同的只是他们终其一生在用治疗别人的方式医治自己而已。
甜馨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埋下了以后会引发心理障碍的种子,这颗种子就是张之琛与赵悦馨因为情欲冲动的那次结合。这个世界也许其他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但唯独因果是真实的。你此前种下了什么样的因,此后就会得到什么样的果。甜馨的生命固然是张之琛给的,但甜馨的痛苦也是张之琛给带来的。这是张之琛一辈子推卸不掉的责任。在自己的责任里,一个人向来有逃避责任的倾向,所以张之琛看不懂女儿的心理,在本质上是他不愿审视自己的错误。更进一层的本质是,即便审视了自己的错误,已经无可挽回了。甜馨已经出生了,赵悦馨已经去世了,王微安虽然抚养了甜馨,但她不愿嫁给自己,因而甜馨与王微安的分离是必然的,甜馨注定要在一个不完整的家成长,面对这样的现实张之琛无能为力。
甜馨的人生就是在父亲的无能为力造成的这一支离破碎的局面上展开的。每个人的人生都有无能为力的层面,而这种无能为力会让圈在无能为力这个局面里的所有人在心理上深受其害,也深受其困。从七岁到十二岁这五年,在甜馨的性格结构里不知不觉间编织进去一种讨好的倾向,而这种讨好在王微安身边表现得尤为明显。只要一来美国与王微安一起生活,在心理学上被定义为“退行”的这种行为就变魔术一般在甜馨身上发生了。甜馨立马由一个什么都会做的小姑娘退回成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婴儿,她什么都想让王微安为她做,王微安做什么都是对的,王微安买什么都是最好的。“黏人精”、“跟屁虫”、“万能胶”是安娜和玛丽给甜馨起的绰号。甜馨深深地依恋着王微安,在言谈举止上对王微安表现出过分的亲昵体现的是什么?体现的是一个孩子在心理上的不安全感。这个孩子一出生被“抛弃”过一次,在七岁这一年,从美国回到中国,以这样一种短暂别离的方式离开王微安,在甜馨的潜意识里她又被抛弃了一次,被抛弃的感觉深深地刻在了这个孩子的灵魂里。第一次被抛弃,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无能为力,但这第二次被抛弃,这个七岁的孩子在内心深处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因此她本能地启动了自己的应对机制,为了不被彻底抛弃,为了抚慰自己那深深的不安全感,只要假期一回到美国,甜馨就像一块粘人的麻糖一样黏在王微安身边,恨不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所以一个人的心理脉络是那么容易被看懂的吗?一个人的痛楚是那么容易被感知到的吗?被治愈真的那么容易实现吗?痛苦是灵魂的私有物,而失落的自己则是精神终其一生追寻的本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