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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锁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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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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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边缘》连载

第一百九十八章

综上所述,现在我们要问了:张之琛和自我的关系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改变?谈到王微安的时候,我们说王微安用十六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位孤勇者变成了圣人。那么张之琛呢?他用十六年的时间把自己塑造成了什么样的人?张之琛像一位精益求精的雕塑家一样,用自律把儒雅、沉稳、克制、内敛雕刻在了自己的人格结构中,这样的人格结构会呈现出一个怎样的实际的、真实的人呢?在《庄子·逍遥游》中有这样的言论: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现在的张之琛达到了至人的境界,也就是说他完全消解了在“自我”这一层面的执着。他不是与自我和解了(因此他无需认清自我),而是没有自我了。什么叫没有自我了?简单说就是不坚持己见、自以为是了。也就是说在张之琛的天性中没有立场和倔强作梗了。任何一件事,张之琛再也不会“非要怎么样了”,而是无可无不可。正因如此,在机场见到王微安后,张之琛的情感世界波澜不惊。

“大家都很想念你。”这是张之琛和王微安说的第一句话。

王微安笑了。车子缓缓离开机场,朝赵赫订的酒店方向开去。李煜有这样的诗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苏轼有这样的诗句:江山犹是昔人非;杨慎有这样的诗句: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刘禹锡有这样的诗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李清照有这样的诗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崔护有这样的诗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六位文学大家用不同的诗句表达了同一个意思:江山依旧在,人事已全非。此刻看着北京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街道两旁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物品的橱窗,看着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行人,王微安是什么感受?王微安的感受和张之琛一样:波澜不惊。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物是人非是常态,没必要大惊小怪,更没必要惆怅满怀。

“微安,未来你有什么规划吗?”张之琛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不留在哈佛呢?”

“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王微安淡淡地回答,“思想也没有国界,但思想家有祖国。”

张之琛不说话了。

“工作怎么样?”王微安微微一笑,问道。

张之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

“微安,你要不来我们精神病院上班吧?”

王微安没有接话茬,张之琛转移了话题。

“微安,”顿了顿,张之琛又说道,“你知道吗?李白甫老师等了你整整十六年。”

听了此话,王微安平静地转过脸看着张之琛,问道:

“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是感激他的等待,还是被他的深情而感动?”

毋庸置疑,张之琛说李白甫等了王微安整整十六年是有动机的。这是一种转嫁的说法,因为他也等了王微安整整十六年。现在张之琛虽然不执着于结果了,但他想知道这种执着的等待会换来对方什么样的情感的回应。因此,他跳出当局者的路径,借助旁观者的视角,想探听王微安的真实想法。这不容易。我们知道张之琛已经达到“至人”的境界,而王微安已经达到“圣人”的境界,至人与圣人对话,无需点透,点到为止。所以,张之琛一出口,王微安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因此给出了反问句。

张之琛怎么会轻易认输呢,因此,他加重语气接着说:

“李白甫老师和我不一样,我有甜馨,而他什么都没有,这么些年,他一直孤零零地孑然一身。”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为他的孑然一身负责吗?”王微安再一次反问道。

张之琛没有做声。

“我记得我在读《培根随笔集》的时候,有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王微安说道,“这句话就是:‘妻乃青年者的情人、中年者的伴侣、暮年者的护士;所以只要一个人喜欢,他任何时候娶妻都有道理。’这是站在男性的视角作的立论。那么,你认为作为女人,我应该支持这一立论吗?李白甫等了我十六年,他现在正在步入暮年,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承担起‘护士’的职责,是吗?”

张之琛缄默不语。他做梦都没想到王微安会搬出这么一套无懈可击的理论与他对谈。此刻的场景就像庄子与惠子的濠梁之辩。

“我不否认李白甫的深情,”王微安紧接着说,“但是如果这种深情一定要回报的话,这种深情又有何意义?你不觉得当李白甫与深情共处的时候,他本身就拥有深情了,他还有什么‘孤零零’可言呢?心中有而身外无与身外有而心中无,你说哪种处境更好?”

张之琛当然知道哪种处境更好,因此他保持了沉默。而正是这种沉默让他明白,抛开精神境界不谈,在现实的处境中,他如果想找个伴侣就得另择他人了。是的,我们可以在精神的世界不断飞跃,但是我们有肉体的生命,肉体的生命需要在人间烟火气里安顿。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提到李白甫,”正当张之琛心灰意冷的时候,王微安突然深情款款地说,“你的心思我都懂。假如十六年前我对你有成见的话,十六年后,你用你的人格魅力驱除了这种成见。我之所以选择回国,不单单因为我想把自己的所学奉献给祖国,更因为这里有甜馨和你。”

这是张之琛万万没有料想到的答案。但是即便这番话让张之琛心潮澎湃,但他克制住了,他没有扭过脸看王微安一眼,只是不自觉地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余下的路程,他们再没多说一个字。当车子即将到达酒店的时候,张之琛突然扭过脸望着王微安,一本正经地问道:

“微安,你能告诉我,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甜馨,你才改变了对我的看法,还是因为……?”

“因为你自己。”王微安打断了张之琛的话,郑重其事地回答,“张之琛,我们苦苦追索了十六年,你、我都明白:没有任何人能凭借外力改变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人只能依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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