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东县的村落,一个个密密地排列在一起,北京的郊区,严格地说来应该叫农镇,像司机唐亮这样时常有机会到外省市的华北大平原上转转的人,才能领略得到那里的风采。进入河北的地界之后,谢军的眼睛被那一望无垠的土地连同天地相接处的那一片隐隐约约的含烟的树林所吸引,不用司机唐亮说,谢军也知道那里一定有一个不小的村落,于是他由不得想问,“那村里人是怎样生活的呢?与城市相距甚远,他们那里有什么样的文明呢?”从小生长在京东新屯村的谢军,对城市生活究竟是陌生的,即便他在兰州生活了四年,不过在校园的时候多,到街上过普通市民的生活少,而在北京,他也只是些许地了解大伯明乾家和三叔明仁家的一点点城市生活,因而他对生活在城里的人们的陌生感远高于新奇感。谢军更喜欢农村,他喜欢新屯村的四周的广阔的田野,以及新屯村南面的那条河和东面大秦铁路,当看到了潮白河东面广阔的连天掣地的冬季的麦田的时候,他一下子便喜欢上了那里,祖国的每一片土地,当他在北京到兰州之间的火车观赏窗外的景色的时候他想,他都爱它们,快到郑州时候的黄河,洛阳与潼关之间的鬼斧神工般的沟沟壑壑,宝鸡到天水之间的无数个隧道,越往西走越呈现出黄褐色的土地,作为一名学生他,他心底涌起了对于这片土地的热爱。谢军小的时候常常对着延伸到远方的铁道发出痴想,他想沿着轨道一直走下去,会是什么样子?铁道周围的村子里人的生活和他在新屯村的生活一样吗?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和坐在火车上人一样,去看看外面,去体验旅行的新奇和快乐,那是他小时候的梦想,而这个梦想才令他有报考兰州金城大学的冲动,而一朝上了金城大学,那个儿时的梦想,便就那么轻松的实现了。到兰州有一南一北两条铁路线,南线经过郑州、洛阳、西安、宝鸡、天水,北线经过张家口、呼和浩特、银川,还有著名的治沙典范“沙坡头”,那种绿皮火车没有空调,不过那时的天气似乎也没有现在这么热,速度更是没有现在这么快,时速八十已经是飞一样的速度了,以此,谢军能够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他庆幸自己选择到兰州读书是选对了。
外表看起来已经五大三粗的汉子的谢军,其时在内心中涌动着对于新屯村的回忆和留恋,还有一种不可言传的失落,那是在真正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在上车赶赴兰州的那一刻,在听说父亲谢明坤卖掉了1985年盖就的房子的那一刻,在大秦线新建成了双轨电气化铁路,而铁路连同铁路桥被封闭禁止行人通行的那一刻,他知道,新屯村离他远了。
正当坐在后排的谢军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的时候,司机唐亮忽然问谢军道,“去过河北腹地吗?没有啊,其实那里的田野比这里更宽广!”行驶在京榆公路上的唐亮心情很好地说道,“我开车去过几次,在乡间公路上开呀开的,老半天不见一个村落。以后等对了机会,咱们去看看,感受感受田野的气味,领略领略大自然的风光……”
唐亮开车喜欢旁边人和他聊天,如果说赵辉在开车时始终惦记着路边异性的面貌与身材,并随时加以点评的话,那唐亮更在意将心中的所思所想通过一张口讲述出来与人分享,于是边开车边不停地说话成了四十岁上下唐亮的性格特点,设备科的人大都知道司机唐亮的这个嗜好,于是在坐他的车出去的时候,便想着法儿地逗他说话,只要他思路打开,那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到了这个时候,你就是不再搭理他,他也会口中吐着唾沫星子说个不住,并且他已经不在意你是否在听,就像一个沉浸在说话乐趣中老师,不再关注学生是否在听讲,而是将讲述说话作为一种让他兴奋的一种乐趣一样。但在进入到这种最佳状态之前,旁边人还是要和他呼应,一问一答也好,就事论事也罢,你总得说点什么,否则你让司机唐亮师傅独自沉默的开车,他有时竟会手足无措。真不知道唐亮自己开车上路时是一副什么样子。据说唐亮开的这辆马自达小货车是日本原装的,每年按时保养,在它点火着车之后,驾驶室里竟是觉不到它着车了;而这辆车的音响又是一流的,虽说的小货车,但听收音机选台可以轻按一下完成,而如果听磁带歌曲啥的,在封闭的空间里,竟是一种只有唐亮自己能够感受到的心情舒畅。司机唐亮对他的这辆马自达的“爱”与呵护表现在他行动中,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唐亮要么在他的司机班里看书,要么就换上雨靴,拎上一只水桶,去擦洗他的“马自达”。相比较而言,赵辉对他那辆“北京130”的“爱”要逊色不少,有时大姐刘淑文会笑着讥诮赵辉道,“辉辉,你瞧人家唐亮,没事儿就擦车,他那辆马自达,老是那么干净!你呢?你那辆130……”“我那辆130是真正货车,拉个三吨五吨的东西,不不在话下,‘马自达’行吗?甭多了,拉两吨活儿,它都得爆胎!不过你还甭甭说,唐亮唐师傅会见好就收的,他爱他那辆马自达,比爱他媳妇、爱他孩子,都爱!顶多拉一吨,再多一点儿,他都不拉!”赵辉略显口吃地回答。
唐亮开车喜欢旁边人同他搭讪,这是设备科尽人皆知的。你若不跟他聊天,他开始会感到不自然,空闲着的左手竟会不知放在哪里好,眼睛也会失去光泽,这倒在其次,他那时竟会分散精力,不能集中注意力开车,仿佛旁边人在研究他令他不知所措,他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前方,一会儿又去瞧瞧空闲着的左手,一会儿再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一下坐他车的人,那神情似是诧异于车上人的缄默了。所以同他出车,你必得同他搭讪,把他情绪调动起来,把他领入他喜欢的话题之中,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头脑在那个话题不停思索,而口中又随口将思索结果讲出来的时候,他开车便也能够聚精会神了。否则唐亮竟觉得拉你出去甚是无趣,回来的时候常常拉长了脸,这些情绪他有时会对刘淑文讲,“下回谁谁的活儿你让赵辉去吧。”“怎么啦唐师傅?”“怎么啦?那人跟个死人一样,一路上没话?拉这种人出去,真真气死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