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看书就这样被制止住了,但需要谢军做的事也着实有限,有时谢军便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但办公室人来人往,打电话、接电话的络绎不绝,并且几乎每一位都怕对方听不清似的,大着嗓门说话;偶尔有几个平心静气说话的,其中130货车司机赵辉便是其中一位。“腊八”那天下午,赵辉进到办公室里拿起电话拨了两遍,通了之后平了声音问对方道,“你干嘛呢?瞧瞧,瞧瞧,又来了,老那么粗声大气的干嘛?有事吗?有事啊。今儿不(是)腊八嘛,我问问你买腊八粥(原料)是你买还是我买。”开始时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使得在场的人都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情,谁知道他竟是为了腊八粥的原材料,他做出的那副一本正经的严肃样子,那副神情,那种迷迷糊糊中含了无限温柔但却用严肃语气来表达的样子,逗得大姐刘淑文、谢军以及郑景龙哄堂大笑,听到笑声那赵辉依然平静地对着话筒道,“你听,他们笑咱们呢!别笑,有什么好笑的,我这儿说正经事儿呢!别笑,我都听不见了。”赵辉边说边就将头上帽子的帽檐往旁边推过去,于是他变得更是滑稽了,郑景龙、谢军、刘淑文于是更加地抑制不住地喷发出笑声,“这小孩,这小孩!”刘淑文边笑边说道;之后郑景龙还跑过去,拍着赵辉的背,搂着他的脖子笑个没完。
短暂的快乐究竟制止不了无聊和郁闷,那谢军对于书的热情被压制了,却不能反抗,于是在下班之后属于自己时间里,谢军便加倍地读呀写呀,时间在谢军是宝贵的,不读书不写些什么,就那么让时间流淌过去,谢军心情有些烦躁,这些悄然流逝的时光,他便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有意去追找回来,那样他的心才是平衡的,他才觉得没有浪费掉这大好时光。有时他也会问自己,“老这么瞎忙,有什么用呢?”但他始终觉得,浪费粮食是不可以的,而浪费时间,不读书不写作(不论写什么),那同样是一种浪费,是自己的一种缺失,谢军在这种心理作用下,默默地不间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设备科小院东侧的临时工宿舍区边上的几棵的高大的白杨树的上叶子几乎落光了,而每天从小院南侧经过的的运煤车却是更加的繁忙了,地磅设在那里,运煤车需要过了磅再拿上称重结算及派工单,方可以起步出发,奔向城里或郊区的大大小小的煤铺子,而重车加油起步发出的那一声“吼”的动静,即便在办公室也能感觉得到,谢军有时想,“这个季节,是李卫和他班组最忙的时候,李卫还时常的玩牌吗?”那个总面带疲倦的李卫和小钟子、祥子等便在谢军的头脑中闪过。
这一天的上午,熊春雷来到了办公室,坐在谢军的对面说道,“谢军啊,你在这里总也没多少事做,老这样就把你给毁了,人才就被浪费了。”熊春雷略带严肃地说着,“物资组怎么样,你去那里跟他们几个老采购员跑一跑,锻炼锻炼。”说完他便望着我,有期许也有几分被驳回的担忧,但他的态度总是平和的。
令熊春雷没想到的是,那谢军闻听得这个安排,竟是打心底往外的高兴,他喜欢看书,那是在兰州上学时养成的习惯,尤其是在分配到了京城煤建厂之后,他成了那个小图书馆和京东县图书馆的常客,他到那时才晓得自己原来的那么的鄙薄,而只有大量的阅读,期间还要大量的写作,或许才能弥补这种作为一名大学生的缺失。可谁曾想到,他在办公室的上班时间看书竟然成了别人眼中的异类。无论如何,新任分厂厂长孙振标发现了谢军的这个问题,且觉得他在办公室无所事事不是好事情要帮助他改正过来,这在谢军看来,竟是一件好事情。在熊春雷和谢军谈过之后,孙振标把谢军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边说明情况边注意观察谢军的脸色。那谢军大致猜到了孙厂长要同他说些什么,实际上很兴奋的谢军努力压制着这份高兴,只听孙振标说道,“现在物资组缺人,唉,你在那里也没什么事儿,我们考虑商量了,想让你到物资组干一段时间,你看怎么样?”
这时的孙振标是和颜悦色的,与曾经和谢军相遇扭过头头去装作没看见恰似两个人。其实某些生性敏感的人大多都有两面性,当他的敏感到你对他不满甚至怀有敌意的时候,他往往反应激烈;而当他敏感到你对他的想法、做法真心赞同甚至拥护的时候,他也会打从心底里愉快,这便是孙振标。此时的谢军抑制不住内心的愉悦,笑容布满了脸,眼睛清亮地说道,“我早就想到哪儿去了,只是没好意思跟您提出来!”这是谢军的真心话,这种安排对别人或许以为是一种下放或惩戒,但对谢军看来却是一种解脱。谢军的两个叔叔明义和明礼都是工厂中的工人,和工人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在谢军浅显的思想里,或许没想过太多的将来如何如何,只要现在能过得去,也就差不多了,至于将来,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他忽然就又想起他尊敬的高中语文老师吴老爷子的教导,“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话,想来,当初如果自己能听从父亲谢明坤的忠告和安排,他能轻易地到法院系统工作,混到如今这步田地,又怨得了谁呢?命运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但它未尝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一个想法,一个决定,不可不慎重。但他又想起了电视剧《万水千山总是情》的女主角那句“随遇而安”的台词,如果你感觉到了无可如何,又没有办法改变现状的时候,那随遇而安,努力做好手头上的工作,发展并完善自己的某种爱好,未尝不是明智的选择。怪这个、骂那个,实际上是一种抱怨人生的消极态度,大多是不可取的。
孙振标是很注重个人仪表的,他来的时候轻衣简从,行李干净整洁,仿佛年轻女子的被褥床单,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气,如今,坐在大办公桌后面老板椅上的孙振标,看到谢军一副心情愉快的模样,对这样的工作安排相当的满意,没有一点被踢出办公室到一线班组工作的沮丧和羞愧,于是孙振标便露出他那一口与他年龄不相称的白白的牙齿会心的笑了,他似乎没想到谢军会如此满意领导的这种工作安排,他或许还担心这种安排会遭到谢军的抗拒,所以在谢军进到他办公室的时候,孙振标还略显拘谨地观察了谢军的表情,及至看到谢军的那副兴奋愉快的模样,孙振标也就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之后,他开诚布公地说道,“你坐在那里几乎是无事可做,其实你看闲书也没什么不可以,可影响不好,人家二位怎么想?到办公室办事的人又怎么想?‘我们这儿一天到晚的忙,他整天无所事事看闲书’,我点醒你,你又不爱听!不过,物资组确实是个重要的岗位,你过去跟着他们跑跑市场,多接触一下社会,对你不是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