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煤建厂一年要开两次职工代表会,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上半年那次大多是提出经营方针,制定政策;下半年那次大多是总结一年来的生产情况及经验教训,表彰先进。这一年当然也不例外,所不同的是,今年许多职工都非常关注会议的进展情况,比如刘淑文,因为在这次职代会上将通过一项她早就听说“厂内退休”规定,正因为如此,她才时不时地念叨说“我快四十五了,该退休了,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天下了”。
本次职代会召开之前,设备科正式更名为四分厂,新旧领导交替也在这段时间内完成了。四分厂厂长是原先的厂办主任孙振标,他的行李简单却非常的整洁,这是一个曾经当过兵的老复原军人,五十几岁年纪,谢顶得厉害,围绕光亮脑瓜顶的是稀疏且长的数根头发,他不时地下意识地将它们归拢起来欲盖住光亮的脑瓜顶,但却常常是事与愿违;这人生着一张饱满的鸭蛋脸儿,脑门儿像他的脑瓜顶一样光亮,一对肉眼泡儿鼓眼睛,从他衣着的整洁程度上大致可以窥见到一丝军人的影子。另外,他的行李被褥等都非常的干净,那是用厂里的属于厂长专用的蓝色桑塔纳拉过来的,葱绿色的被罩罩着被子,一块雪白的床单裹着行李,葱绿与白色相映衬,在这种黑乎乎的环境中煞是显眼。另外还带来了一个精巧的地球仪,可能是经常往脸上涂抹美容霜的缘故吧,他整个人乃至被褥行李上都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是一种与他五十几岁年龄略不相符的在这个厂男职工身上很少有的香气。
赵旭光的行李什物还没有搬走,孙振标带来的那一小堆儿家什连同赵旭光收拾了准备带走的,将那间科长办公室挤得满满的。赵旭光坐在本属于他座位上,面孔严肃而冷峻。从年龄上来说,那赵旭光年近四十,而孙振标业已五十开外,但年轻自有年轻的气势,虽然已经不再是设备科的科长、四分厂的厂长了,但那股子气势还在,锋利的目光,清峻的脸色,倒是孙振标显得自己是个外人一般,在那里如坐针毡。这时孙振标很少摘帽子,围在胸前的拉毛围巾显得他有一股不同于一般职工的优越感,但在即将离任的赵旭光面前,孙振标不能过于显示出他的这种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局促,这是谢军见到的赵旭光、孙振标同在那里的一幕。赵旭光是第二天上午离开设备科的,那时四分厂的所有领导都到南边开会去了,他的行李物品被塞进唐亮双排座的后排座位上。屋子里原来两张办公桌中的一张被赵旭光搬上了车,连同那把他曾经正襟危坐的椅子。屋子里床也被解了体,似要搬走,但最终还是留下了,郑景龙、刘淑文、谢军等帮忙的人们忙而不乱地将赵旭光想带走的东西系数装上了车,之后唐亮发动车了,开出了设备科小院,绝尘远去。
谢军重又回到那间办公室,那时的这间屋子仿佛刚被洗劫过一般,只剩下一张窄小的办公桌,孙振标的整齐干净带着淡淡香味儿的被褥,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少女一般,瘫倒在窄小的办公桌上,半截子耷拉在桌边;那只精巧的地球仪也好像等待拍卖的陈年旧货一样挨着行李立着,另外还有三只纸箱子,也被凌乱地塞挤在一起。后来,谢军又在这里看到了孙振标的一脸无奈的苦笑,听他说道,“我把我的办公用具、床都留在了厂办,按规定应该这样做;可谁想,他把什么都带走了,我想如果可能,这张办公桌他也是带走的。我的东西就这么给摊在这儿……”
虽然如此,却不见孙振标如何的不高兴,毕竟一山不容二虎,而那只虎就那么溜走了,剩下的这只则可以笑傲这片山林了。没有办公用具究竟不是什么难事,大约第二天上午,孙振标的办公室就又恢复如初,那张皮制的高靠背转椅较之赵旭光拿走的那把,怕是又胜了一筹。最让孙振标喜出望外的是正达工贸公司的账上资金,从去年初的十万元,到如今已经飙升到了二十几万元,那孙振标听了财务汇报后,先是一惊,他没想到“正达”有如此雄厚的资本积累,继而他打从心底里笑了,所以赵旭光给他孙振标留下的究竟不是一副烂摊子,而是一份富裕的“家业”。
另外赵旭光临走前,将郑景龙交托给了孙振标,孙振标答应赵旭光,郑景龙可以长期在这里干下去。郑景龙在那个千金难求的“转正”名额作废后,着实颓废了几天,心想着“这个单位不行,咱另找一个,非在这儿干?”可他毕竟是这里的“老职工”了,人熟地熟,再换新的怕是还不如这里,并且得到了孙振标的郑重承诺,于是那郑景龙便又有了生气,重新开始干活儿了。
如今的四分厂,厂长是孙振标,书记依然是温立民,副厂长有熊春雷,分管原来设备科的那一块工作,胸宽体胖面貌白净戴了一副眼镜的刘志杰负责汽修车间方面的工作,那位曾经在外人看来少言寡语的李永团负责基建方面的工作。
四分厂成立及换届之前,谢军在办公室里是不可以忘我地看书的。单位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上班时间可以聊天,可以看报纸,那被看作是一种学习,也可以闲溜达,而唯一不被允许的是看书,尤其是小说类书籍,那被认为是在工作时间放飞自我,怎么可以这样呢?但当熊春雷坐在谢军对面的时候,这种公然看书读小说,熊春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全当没看见,并且他还甚至还很欣赏,他曾经拿着自己还未读完的顾城的书来给谢军看,并且在闲暇时,还兴之所至地和谢军讨论文学问题,所以那时副科长熊春雷几乎成了谢军的“护身符”,有了他的默许,谢军看书也不需要背着人,瞧见就瞧见了;书记温立民见状也没有发表他的不同意见。那时的科长赵旭光总呆在他的办公室,偶尔来一次办公室,那是来去匆匆,根本无暇顾及谢军在做什么。倒是大姐刘淑文心细,时不时地提醒谢军不要这么公然看闲书,被领导瞧见,是要说你的。但谢军所能的做的工作有限,熊春雷等科领导,鉴于他的实际情况,安排他做了安全员,主要是从报纸上摘一些安全提醒,之后在板报上发布。所以,对于谢军而言,他有大把的时间,不看闲书怎么打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