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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工转正一般在年底，元旦节前若没有消息，那恐怕这一年就没有机会了。眼见得到了十二月份，设备科小院池塘中水冻成了冰，有顽皮的便到上面试探，在确认冻结实了后，便嘻嘻哈哈地在上面做短暂的玩耍。京城煤建厂的各个办公室都通了水管，配备了洗脸池，但涮墩布什么的一般在室外。在设备科小院外，北面那排正房的西侧有一个室外墩布池，不过那个水龙头没有做必要的防护，冬天上班时常常是冻了出不了水的，于是有人便用火烧，如果冻的不是很结实，还可以往上面浇开水，因而那个水龙头便成了黑乎乎的样子。大姐刘淑文每天下午下班前，总是将办公室的地面用墩布拖干净，然而第二天上班时，地面上却一地的黑脚印，如果头天晚上下了雪，那黑乎乎的脚印就愈加的明显。
“原来他（郑景龙）不住这里，”刘淑文对谢军嘟哝道，“他住在五金库房旁边那间屋子里。你说说，我这头天下班前墩干净了的地面，满以为第二天上班省事了，不用再墩了，可你瞧，这一地的黑脚印！每天晚上他都带谁来啊，总给你弄得这么脏，满地的黑脚印。其实你领人来也不要紧，弄脏了也不要紧，等人走了，你想着墩一下啊，又不费事？那个时候水管也不会冻上呢。这可倒好，晚上把办公室糟蹋得又黑又脏，非等第二天早晨，假惺惺地忙前忙后，我总觉得他对别人，尤其领导说，‘您瞧，我多勤快！’你干得是不错，可也不能总是把我已经打扫得挺干净的地面弄脏，之后再让我拖呀！你就不能用个十分钟八分钟的给你拖一拖吗？那水管子上半夜也不会冻上呢！”刘淑文抱怨道。
听说，郑景龙本来在五金库旁边那间小屋住，后来厂里要求设备科要安排领导夜里值班，于是熊春雷就向科长赵旭光建议，郑景龙可以把行李用品搬来办公室，白天办公、晚上在办公室睡觉也就顺便值班了。赵旭光略一琢磨，便同意了，设备科的领导值班意义不大，它所下辖的电工班、仓库、油库等都有人值班，那郑景龙便堂而皇之地搬来办公室，晚上便睡在那张值班床上。
郑景龙瘦瘦高高的，平时总是一副笑模样，在十二月份厂里的文艺汇演中，他朗诵了一首长诗，可谓声情并茂、激情澎湃，赢得了台下的热烈掌声，不熟悉他的人于是问，这个其貌不扬刀条脸儿大眼贼似的家伙是谁？于是，他便在厂里有了小名声。熟悉他的人便说，“这个人叫郑景龙，是个临时工，好像是承德那边的人，在设备科办公室工作呢！”旁边人不解道，“一个临时工，能在办公室干活儿？是打扫卫生的吧。”“操，你这个人也忒二五眼了，人家能写能画，让科长赵旭光瞧上了，要不怎么能到办公室？听说还申请到了转正指标呢！过两年没准儿还能分套房呢。”
人怕出名猪怕壮，郑景龙得到了转正指标的事就这么于悄然间传了开来，而转正指标是个烫手的山芋，在瓜熟蒂落之前，是须秘而不宣的。京城煤建厂的转正指标，每年最多就那么一个，实在是炙手可热。郑景龙得到了转正指标的事，就那么迅速在厂里传开了。
三十多岁的郑景龙看起来年龄要大一些，身材虽然瘦削，但身体一定是健康的，早晨打开水几乎成了他的职责，不光是自己办公室的水，赵旭光和书记温立民办公室的水他几乎包了，每次打好水给赵旭光、温立民送过去，出来的时候总见郑景龙满脸喜色。
科长赵旭光永远是板着面孔的，肤色白皙的脸上少有笑意，他身材中等，步伐偏快，连走路时都是若有所思状。那个年纪的赵旭光下过乡、插过队，回城之后凭着自学到了现在这一步。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可以看见各种各样的“荣誉证书”，在人们议论中，听说他有自己的发明专利，这也就难怪赵旭光总是板着面孔，似是傲气，但更多的是常人所不了解的“心事”，他这样的人，几乎将全部的所思所想都用在了工作上，这和将所思所想全部用在了“家事”上普通职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不同的。赵旭光的眼睛又是敏锐的，敏锐中不乏灵气和威严。郑景龙的才气和谦恭，换来了赵旭光的欣赏和同情，随之而来的是为郑景龙申请转正指标。在郑景龙的眼睛里，赵旭光的那张严肃中饱含了自信的面孔后面，隐藏了一颗火热的心肠。
京城煤建厂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临时工只能做体力活儿，那些脏活儿、累活儿差不多都由临时工来完成，只能在“一线”看到他们的身影，在办公室是不应该看到的。那种带些脑力劳动的办公室工作，比如郑景龙现在弄的这一摊子活儿，只能由正式工来做，那赵旭光是敢于启用临时工在办公室工作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
劳资科是临时工分配和调度的主管部门，最先知道设备科办公室使用临时工郑景龙的就是劳资科，女科长明确表示反对，她说，“我们知道临时工中有能写会算的，但厂里招他们进来是到一线去的，一线才是他们赚取报酬的场所。如果科室、分厂都像你们这样，将临时工中适合做办公室的，安排在办公室工作，那不是违背我们招他们进厂的初衷？那样做，是不合适的，你们不能开这个先例。”不得不说，劳资科的这种态度是不错的，但眼见得这种态度不起作用，设备科科长赵旭光根本不为所动，他有他的道理，“设备科有百几十号人，但能担当起文书工作的一个没有，还是那句话，我们的班组长能力够强了吧，你让写个班组总结他们都抓耳挠腮，听说还有回家让儿女帮忙写的，呵呵，就这水平，如何完成组织材料撰写文章报送党办、公司的工作？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是应该在一线吗？如果你们能安排一个能给我们写材料的文员，我立刻安排郑景龙去一线！”“哪有那么现成儿的人选，我们也在帮你们物色啊！”“那个郑景龙确实干的不错，这样的人你让他干体力活儿，确实是埋没人才了！”劳资科虽然拗不过赵旭光，但他们坚持了他们的原则，“如果你们不按厂里要求，就是要把郑景龙留在办公室工作，我们也理解设备科的人员所需，但不能以厂方的名义给他发工资，他的工资等方面的开支，你们自己负担！”所以，最终给郑景龙发工资的是设备科的正达工贸公司。
除此之外，赵旭光还给临时工郑景龙争取到了转正指标，那对于众多的临时工而言，是登堂入室的通行证，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然而对于郑景龙而言，它几乎成了他的囊中物，郑景龙因此而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那与之平时的干笑绝不可等同的笑，显而易见地表明了他内心的喜悦与欢愉。
郑景龙确实也没有辜负赵旭光对他的一片苦心，除去本职工作外，办公室以及科长、书记办公室的零活儿他总是抢着干，在文娱方面，他也有过人的地方，就比如前面说的，在那次十二月份举行全厂范围内的文艺汇演上，他的表现看呆了众人，诗朗诵奔放有力，作者原意中所蕴含的博大胸怀，通过郑景龙高亢的嗓音，被很好地表达了出来。另外，在闲聊中，谢军等人得知，郑景龙的笛子也吹得不错，当然，最让赵旭光欣赏的是郑景龙的写作才能。时近年底，郑景龙非常地忙，写这个总结，准备那个总结，似是没完没了，而已经完工了的班组建设提纲、库房管理纲要，呈送党办、厂办的宣传材料，如果不由他起草，也要由他修改，总而言之，他是全科一百多名职工的“文书”，随处可见他的笔迹，或钢笔的或粉笔的，没有了郑景龙和他的一支笔，设备科同南面科室的书面联系就有可能中断，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会不适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