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书呢?”有一次临近中午的时候,刘淑文走近谢军边问边低头看他在看什么书,那天谢军看的是巴尔扎克的《幻灭》,正读到精彩处,谢军不忍放下,但刘淑文严肃地提醒他道,“上班时间怎么能看这些书?让领导瞧见该说你了!十一点多了,吃饭去吧!”那次之后,刘淑文便在开玩笑时称呼谢军为书呆子,虽然如此,见到谢军看这样的闲书,刘淑文是必经常提醒谢军的。郑景龙对此大约是不满意的,自己在忙着写总结或别的什么汇报材料,而一个办公室的人却在那里看闲书,这也就难怪郑景龙会心生不满,每每这时,郑景龙便失去了笑容,看看谢军,再看看窗外,或者斜坐在椅子上,架起二郎腿,边抽烟边摆动他的腿,表情很是严肃。面对郑景龙的这种表情,谢军感觉得到并心生惭愧,毕竟人家在那里忙,自己在这里看闲书,得了机会还要坐车出去闲逛。他想帮忙起草一些文字材料什么的,但岂是那么容易上手的?于是谢军干脆心一横做厚脸皮状,暗自对自己说,“时间紧,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天二十四小时,除去吃饭睡觉等等,还能剩几个小时?况且在这里看书常常是要被打扰到的,抓紧时间吧!”
设备科更名为四分厂后,办公室的情形发生了变化。办公室隔壁的那个原来空着的房间被粉刷收拾了出来,成了四分厂三个副厂长专门的办公室,熊春雷于是悄然间离开了这个办公室而搬到了那里。谢军觉得这里没有了领导便可以随便些了,可后来他却感觉到熊春雷是他的一个很不错的“保护神”,无论如何有熊哥坐在对面,那样的一副兄长模样,让谢军心中生出一种温暖和尊敬,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安静,虽然有时熊哥的举动令他感到一丝疑惑。有一次,熊春雷的一个外地的同学打来电话,要他帮忙打听北京某大学法律系的研究生招生情况,熊春雷之后道,“那么大的人,都工作好几年了,你说他不安心工作,整天想着考研究生?读研有什么好的,工作几年的实战经验、资历什么的,都有了;这可倒好,工作不上心,对这个倒满上心的!”之后略加思索后,他补充道,“不过,人各有志,怎么能够强求呢?对于我那个同学而言,或许读研能够上一个台阶,是个不错的选择!”
谢军习惯性地在上班时间看书,大姐刘淑文照例时不时地告诫,提醒他别上班看书,让领导瞧见该挨训了,并且照例提醒谢军午后早些来、别总睡过头,“那么胖,别吃完了就睡,要不会更胖的!”她总是抿嘴笑着提醒谢军。
一天上午,孙振标到办公室,不经意间问正在看书的谢军看的什么书,然后声音不大地说道,“上班不能看这些书!”话中少有教训的味道,但谢军却感到背上似被谁抽了一鞭子,脸上也是火辣辣的。四分厂厂长孙振标毕竟是这个地方最高领导,若是被熊春雷说上几句,谢军会以为那是善意的提醒,而孙振标的则不同,那是一种告诫,或者说是一种严肃地提醒,虽然它声音不大,却响亮地抽在了谢军的心上。在谢军看来,孙振标在旁人面前这么做,就是当众在打他的脸,“难道不能叫出去单独‘教训’吗?岂不知‘归过于私室’的道理?”
然而,谢军知道自己做的欠妥,于是便脸上见出不悦地合上了书本。“刚才还跟你说,别让头儿看见,”大姐刘淑文皱着眉头说道,“让你注意点儿!这回可倒好,让他撞见了,你倒是瞧着点儿呀!”旁边的郑景龙脸上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笑意,那里面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其时,曾做过设备科副科长的赵悦文走了进来,见了皱眉的刘淑文和打了蔫儿的谢军问道,“怎么了这是 ,霜打了似的。”“没事儿,刚才看书让孙振标看见了,说了我一顿!闲着没事儿呆着、聊天、看报纸可以,可是不能看书!”谢军不满地回答道。郑景龙见状嘟哝了一句,“这叫他妈什么事儿呀!”先还笑嘻嘻彬彬有礼的赵悦文听说了孙振标,忽然之间就变了脸色。
直到那时,谢军与赵悦文之间少有交往,悦文对谁都是笑嘻嘻的彬彬有礼的老北京的市井模样,对于像苏曼那样的女士,悦文或许还有些“人来疯”的举动,但那却让他显得可爱。那次他和熊春雷关于职工场内退休问题的讨论,虽然没有得到厂长霍春杰以及书记孟永光的支持,但他的那副站在职工立场上考虑问题的观点,由不得谢军心里生出敬意来。同时,谢军、李玉彪等这一年新来的学生都能感觉到,每次路遇赵悦文,他总是露出一对兔牙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悦文的外表是极普通的,给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声音,那是带着沙沙的鼻音的,那些从他口中流溢出来的言语常常是谢军之流所想象不到的,那其中有京城中人的诙谐与市井气,还有一种京油子的无赖气,据说在读书的时候,他们常常仨一群五个一伙相互间进行语言方面的斗嘴或调侃,总之不是正常的聊天,而是带着几分辩论的味道,你说今天下午要下雨,我偏说今天下午是个大晴天,之后双方便各自拿出自己的论据,之后如果哪一方说对了,便着意去贬损对方,从而抬高自己的“身价”,而貌似失败的一方是不会轻易言败的,他要找出种种原因,努力为自己辩护,在这种长期的语言方面的磨练中,他们大多练就了一副京油子的油嘴滑舌。和那些真正的京油子比,悦文究竟要诚实一些,所以对那些农村籍或是来自农村的学生,他少有鄙夷,更多流露出的是一种关心,这便见出他的与众不同,也很快赢得了谢军等人的好感。
因为长期的语言磨练,所以在混迹于熙熙攘攘的京城大街上时,他显得从容自在得心应手,在别人口中难于出口羞于启齿的,他能轻松地吐露出来。他有时又是气氛的调节者,在很严肃的气氛中,他或许于无意间蹦出来几个幽默的言词,于是那氛围便为之一变,在笑声中变得轻松了,这种能力连他自己也是为之一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