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知道他是个顺毛驴,设备科的人大多不和他过多计较,谢军就是这样,坐在唐亮的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说话,把他的情绪调动起来之后,你就听他唠叨吧。
有一天坐唐亮的双排座出去采购,坐在后排的谢军心情不错,他开口道,“唐师傅,我猜您有两个姐姐,对吗?”唐亮诧异地偏过头来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个结果似乎对谢军是一种鼓励,心想真让自己猜对了!谢军于是微微一笑道,“凭感觉,猜的!”之后谢军有进一步说道,“唐师傅,我猜您没有哥哥,您是家中老小,对吗?”“这回你可猜错喽,我有哥哥!”唐亮目视前方,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对谢军道。隔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我跟他们不是特别亲,几乎已经没什么走动,跟我两个姐姐挺亲的。”
谢军闻言,头脑中便闪过唐亮小的时候,哥哥们批评他与他不服气的画面;又出现了他哥哥们批评他时,两个姐姐替他说话的情景。想着这个,又看见他开车时左手会不自觉伸向上面的拉手,略含了羞涩的模样,那时的唐亮给人一种舒适温暖。
谢军同杰子、老周坐唐亮车出车时,老周总坐在前排右侧,由于是冬天,他很舒服地把自己羽绒服裹紧,他头上那顶八角帽窄檐的帽子,歪戴在他的头上,于是便见出他作为中年人的俏皮的一面。这时老周回过头来对谢军道,“你猜猜我吧。”
老周是那种典型的为人兄长的人,谢军在厂门口见过他的在检察院工作的身高约有一米九的大弟弟,在兄长面前,身为检察官的弟弟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谢军随老周到过他父母亲家,那是一次换煤气管的时候,老父亲动作麻利,老母亲干净利落,这是一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家庭。不论做什么事,老周都不缺少一种善断的气质,他走起路来昂首挺胸,他笑的时候和颜悦色,他的话总是含了兄长般的关切,就连那浑厚的嗓音和腔调都在告诉谢军,他绝不是那种做谁弟弟的主儿,此时见周正刚问询,谢军便直爽道,“您呀,甭多说,您在家里排行老大,您下面有弟弟妹妹,对不对?”老周闻言微笑着转回头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大约在掏烟,然而他眼光瞧向了酒烟不动的唐亮,便收回了掏烟的手。
和谢军同坐在后排的陈三杰这时候露出龅牙齿笑眯眯地温言道,“小谢,你猜猜我吧,你看我家里排行老几呢?”陈三杰和满薇嫂子的善意帮助给了谢军很深的印象,这是和那次他在熊春雷面前低首含胸恰似两个极端,但它们都说明杰子是个老实且善意满满的好人,这夫妻俩心中,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邪念和妄想,恰如谢军的四叔明义一样,眼如秋波、心似明镜。这个家庭又是和谐的,夫妻俩既同在这个厂工作,杰子老丈人一家又住在厂西面靠近铁道的平房宿舍区;那时杰子的父亲在住院,杰子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谢军所知道的陈三杰,大致是这个样子。但陈三杰的举手投足显示出来的娇憨状,也告诉谢军,他在家中排行绝非老大,他虽然身在班长位置上,但他绝少李卫那样的鲁莽中见出的领导力,也缺乏周正刚身上的虽系普通职工却在家庭和其生活中内心所具有某种担当和硬气,陈三杰骨子里是很温柔或者说温和的,这给谢军很温暖的印象。杰子是一定有姐姐的,他身上的那种温和源自于那里,但他是否有哥哥谢军拿不准,因为他身上缺少一种从哥哥身上言传身教得来的硬气,因为至今为止,谢军没有见到过杰子发脾气,那在男性,尤其在三四十岁的男性身上,是很少见的,因此那时谢军便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对杰子道,“你家中有姐姐,你在家中不是老小也差不多。”杰子对这个答案笑言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是家中老小,我有两个姐姐,可我也有哥哥,而且跟唐师傅一样,我有两个哥哥,没猜对吧。”杰子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闻言谢军陷入了沉思,那时他想到了托尔斯泰的《安娜 卡列宁娜》的开篇:幸福的家庭都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而家庭中的家庭成员的性格形成又是多方面的,有遗传的因素,有经济条件的因素,而在家中排行老几也只是影响人的性格形成的因素之一。谢军过于简单地将其在家中的排行来作为其性格形成的标尺,那只有一个孩子的家庭呢,这个孩子从童年到长大又怎么说呢?“看来,有必要看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了”,谢军这样对自己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