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组的几个人在不出门的时候,常坐在办公室里闲聊,他们是老采购员了,个人有个人的业务关系,但无论是杰子还是老周,都说干好这个工作的前提是跑市场。什么工作都有窍门儿,采购员也是如此,尤其是在乍一进入到市场经济时期,同样的东西,十几家、几十家商业铺面都在卖,要想买到价低质优的商品,就得辛苦点儿,多跑市场、厂家。有几次老周感叹地对谢军道:“小谢呀,你可真赶上好时候了!首先,看见没有,我们几个人根本没拿你当外人,有事儿咱们一块去办,有饭咱们一块去吃!我刚来那会儿你不知道,不信你问杰子,就在这里整整坐了半年!每天上班接个电话,然后就是看咱们的物价表,天天如此!有事人家去办,有饭人家去吃,我根本就别想插手。杰子也一样,除了他负责的全厂用汽油需要他去办,还有做采购计划单,除此之外,那几个人的事他也别想插手,受多大挤兑呀!不过这样也好,那叠儿物价表的货物价格被我弄得一清二楚。你没受过挤兑,体会不到这其中的苦涩,你才来那会儿真应该也挤兑挤兑你!”说到这里,老周和谢军都笑了。
鲁迅先生在一个短篇里写到文人们乘船游玩,看到傍晚农村的袅袅炊烟,便有一种清逸的田园诗意悠悠涌出;之后文中写道,正是在这样的一个能引发出人们闲情逸致的乡村里,却上演了一幕幕的悲喜剧。现实就是如此,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悲喜剧,无论是在偏僻的乡村,还是在喧闹的城市,大都如此。商品经济的发展有了“商战”一词,而有人的地方又有了人际关系之说,人际关系搞不好就会有意见滋生出来,勾心斗角小打小闹也就随之而起。像陈三杰那样只看别人优点的人毕竟是少数。老周说到自己初来乍到物资组时受人挤兑,谢军觉得那一定是真实的,毕竟像老周一样愿意以诚相待的直性子人有,而心怀歪心思的人也不在少数。老言古语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像老周那样,初次见面就以诚相待的还真不多,谢军心里想着。
随着和物资组这几个人接触时间的增长,他们在言谈中透露出他们各自的人生之路,老周也不是春节前谢军所了解的模样了,他虽然没有过上山下乡的知青生活,但他打十六岁就出门闯练了,这是谢军没有想到的。
老周十六岁离开家到部队上生活,他到过东北、山西、内蒙等地,提起那段生活,老周元气满满的道:“我们驻地的东北人,别的蘑菇不吃,专门吃猴头蘑菇。逢到机会进到林子里,出来的时候能轻松地捡到不少。这东西,你只要能看到一个,就能找到第二个,它都是成对生长着的,只是可能不在一棵树上。回来后做成菜,就着喝酒,如果再配上点儿野味儿,就更好了,啧啧!人家东北人喝酒,很少用咱们这种小酒杯,一般都用碗,一喝一碗。东北人不能说都能喝酒吧也差不多,那地方冷啊,五月份还下雪呢!”
提到自己的这段经历,老周话语中含着回忆与留恋,只听他继续说道:“早的话,东北那地方八月份就可能下雪了,一年十二个月,大半年都是冰天雪地的。刚到那里住的是地窝子,知道嘛,”老周望着谢军说道,“就是那种地下半截儿、地上半截的窝棚。呵呵,到那里没多长时间就剃了个光头,为什么剃光头?那个跳蚤、臭虫什么的多呀,不剃光头能行嘛!洗回澡有多不容易。”
说到这里老周停下来抽了口烟,之后继续道:“有一年八一,我们的一个排长非拉着我喝酒,他明知道我喝不了多少,就是想跟我较劲!嘿嘿好啊,一个字儿——喝!最后把丫挺的给喝傻了,直着脖子、瞪着眼睛对我说,‘你怎么这么能喝?’我他妈哪是能喝呀,是强撑着,刚出门就吐出来了,我一个战友连扶带抱地领我回去了,哈哈哈!”周正刚发出他特有的爽快的笑声。
“也有挺让人开心的事儿,大雪封门出不去,有时就围着炉子凑在一块包饺子,不照咱们北京人似的,包完了放盖打儿上,而是往挂在房梁上的一个篮子里扔,能包多少就包多少,他们不喜欢吃刚包出来的(饺子),而却喜欢吃冻饺子……”
老周说到这里,一旁于得水接口道:“老哥,你说的对,我们有到东北插队的同学,回来探亲都这么说,还经常给我带回点儿猴头蘑姑,那东西吃起来味道真不错!”于得水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插队在密云,一年到头挣不着钱不说,还他妈欠队里钱,呵呵!我是我们那村的知青队长,这钱也是照欠不误!我们那个村子里果树多,每年我都看果园,帮着浇浇水剪剪枝什么的,从果子长出来就开始挑拣着吃,到最后倒了胃口,现在一看见果子,不论是苹果还是梨什么的,我这嘴里就冒酸水儿,真不想吃!”
停了片刻,于得水亮了眼睛继续说道:“说到酒呀,小谢可能都不知道,那时候能喝到二锅头,能喝到酒就不错了!老哥,你知道吧,那时咱们喝什么酒?对,喝八分钱一两的红薯酒,可那还不容易买到呢!有一次听说小商店刚运来一批酒,我们赶快跑了过去,好说歹说弄了二斤,回去藏了起来。第二天和哥几个一说,没的说,弄一顿吧!哪个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打死了一只狗,剥了皮,熬了一锅狗肉;又偷摘了几条黄瓜什么的,一个字儿——喝!这几个人,呵呵呵,都烂醉如泥!我枕着一双鞋就睡着了,后来我就觉得有一股香气直钻鼻孔,睁眼一看才知道,是那双鞋的味道。”说到这里于得水又笑起来。
之后于得水接着说道:“其实,那次喝的还不算多呢,最多的一次是大家接到回城通知,临回城的前一天,男的女的凑在一起,女的包饺子、洗菜、切菜,男的抱柴火烧锅刷锅刷碗。我媳妇也在那里,我们是插队以后认识的,他爸和我爸是战友。我这个媳妇呀,过门前连我妈都说,‘得水呀,你真有福气,媳妇多好,模样好,性子也好!’结婚之后可就原形毕露喽,呵呵。那时候关系虽说还没确定,可我们已然处的不错。吃饭的时候她还在一旁给我使眼色,叫我悠着点少喝点儿,我装着看不见,睁着眼睛吃菜,闭着眼睛喝酒,你瞧吧,最后连男带女哭成一团,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眼泪。我还有些清醒,借着机会凑过去将脸和她的脸碰了碰,这一碰不要紧,铁鹏你丫的别笑!她那眼泪流的可就比谁都多了,拉着我的手,那个用劲儿呀!后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去的。第二天早晨一看,吐的天地都是,真他妈恶心,我赶快就从屋里出去了,那个味儿,太难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