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谢军一批分来厂里的孙波是东北某县人,父亲是那里公安系统的领导,住着四居室的房子。这个煤校的学生和他的同班女友都是学计算机的,但分到这里之后,他也免不了下基层锻炼的环节。身材瘦削却有着某种男性魅力的孙波,在上学时便赢得了来自山西某县城骨感而貌美如花的女友的放心,为了共同留在北京可谓煞费苦心,虽然最终实现了愿望,但入厂之后的锻炼生活却令他尝到了“劳其筋骨”的痛感。谢军在车间甲班锻炼那会儿,孙波在车间乙班,甲班班长李卫处处照顾谢军,而乙班中年班长却严格按照组织部的要求,以一个正常职工的标准来要求这个瘦削的学生。那时孙波要上满八小时班,回来累得恨不得不想洗澡。虽然如此,孙波坚持了下来,如今的孙波闲暇时仍然跟入厂时一样,长袖白衬衣,脚上穿着发着光亮的棕色皮鞋,瘦长脸,头发乌黑且整齐,是个十足的俊男;女友是他们班的班花,身材骨感,笑魇如花。孙波时常和谢军提起他的家,那时他对家、家人的想往之情便溢于言表。孙波属于那种放进肉缸里也不会长肉的瘦身体质,那年他二十二岁,父亲在当地公安系统任职,生活舒适,住在一套四居室的楼房里。在煤校读完中专的孙波一心想和女友(他的同学)留在北京,于是便托人打点实现了双双留京的愿望。谁想生活不只和谢军开了玩笑,也和孙波等开了玩笑,本以为在首都北京,能够像大街上的俊男倩女一样的生活,可现实并不遂人愿,安排他整天的与煤打交道。虽说孙波是学计算机的,可照样也得过组织部人口中的“熟悉工作环境”这一关。孙波时常抱怨自己选错的行当,不如干脆回家算了。
孙波的女友被分配到了煤炭机械厂,那时交通不便,所以只有到了周末两人才能成双成对,平时孙波会找人消遣。有一回他在厂里的值班室打扑克,忽然就想起了谢军,于是接二连三地打电话要谢军过来打牌,被谢军婉拒了几次后,竟然找过来咣啷啷推开谢军物资组办公室的铁皮门,继而大咧咧斜躺在了那张床上。嘻嘻哈哈之后站起身走到谢军身边,俯身边说“看什么书呢?咋还在写什么呢?你可真是全活儿啊,哈哈,又是看又是写的。《笑面人》,雨果?雨果还写过这样的书,我咋就不知道呢?你可真够可以的,谢军,我们诚心诚意请你过去玩儿,你架子老大啊!竟然不给我面子?”之后,孙波的眼光留意到了那只萨克斯管,他眼睛发亮的问道:“这是什么号?我在电视里见过,可是不知道它叫什么,你会吹吗?吹一个我听听!”谢军于是吹奏了那个《绿岛小夜曲》,孙波拍手叫道,“谢军,行呀,吹得不赖嘛!让我也试试。”
放下萨克斯后,孙波发表意见道:“谢军,我发现你总看外国书,你咋就不看看中国书呢?我就不爱看外国书,尤其是俄国人写的,嗬你看嘛,光人名就一大串,谁有时间记它呀!这本书怎么样,还不错,行,那我先看看!”谢军急道:“兄弟,不,哥哥,”谢军胡乱地皱眉道,“您,您饶了我吧!您让我安静一会儿行吗?”
那孙波一通鼓噪之后要求谢军跟他一道去厂值班室里打牌,见谢军终是婉拒,也值得作罢,在那张床上坐了几分钟,便佯装不悦地笑着离开了,出门前还说,“得,不打扰你了,我走了!”谢军见状连忙道:“哥哥,不,兄弟,今儿真对不起,我,我的时间可真太少了,不能陪你玩了,对不起,对不起,哪天咱们约好了,玩到半夜都成!”
设备科再早是不需要领导夜里值班的,后来为了安全考虑,厂里要求设备科要安排领导值班。那时熊春雷给赵旭光建议,让临时住在五金库旁边小屋子里的文书郑景龙搬来办公室,白天办公、晚上值班,赵旭光略一思考,也就同意了,因为设备科的电工班、油库、仓库都有专人值班,科里值班没有太大意义。郑景龙临时住在五金库旁边的那间小屋子里,“那里特别脏!”郑景龙曾笑着对谢军说道:“白天五金库的那个人保管员,穿着工作服在那里,得哪儿坐哪儿,每天下班以后我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收拾,擦呀弄呀的,要不就得睡在脏兮兮的环境里,不管怎么说,那好歹也是我的宿舍呀!”自从他从那间暗而憋闷的小屋搬到办公室以后,老设备科的实际值班人就非郑景龙莫属了。之后有一天,厂里值班的副厂长打电话过来问谁值班,郑景龙好歹给搪塞了过去;直到春节后的一天,主管四分厂的副厂长和厂办主任一同下来检查值班情况,发现又是郑景龙值班,第二天便把孙振标、温立民叫了过去,就事论事地说了一通,自那以后,科里开始安排值班人员。这之前,设备科小院里,到了夜幕降临之后,常见两处灯光,一处是办公室郑景龙的,一处是谢军栖身的物资组的,这之后又多了一处值班负责人的。而这一天正是四分厂厂长孙振标值班。
三月里的一天晚上,谢军穿着一条秋裤,赤着背裹了进入物资组后发给他的那件斗篷一般的绿大衣,正埋头写着什么,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于是便大声道:“门没锁,用劲推!”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四分厂厂长孙振标。“你今儿没走啊?”孙厂长游移不定了避开了谢军的眼光问道,“写什么呢?”边说边就在谢军对面坐了下来,“怎么样呀这段时间?物资采购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谢军回答道:“这里工作看起来轻松,实际上也真不容易,有时候接到一张(采购)单子,一二十种物资,进了这家跑那家,还要搬货卸货什么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里的几个人真挺好的,和他们一块工作,心情挺好,没那么多瞎事儿。”
“我不是故意让您来这儿的,”孙振标接过谢军的话茬,郑重平静又无奈道:“你说你在办公室闲坐着看闲书,说你一句吧,你又不爱听!咱们刚到这儿来,不想得罪人,得罪了你,我又有什么好处?”
面对孙振标的推心置腹的言语,谢军欣然道:“孙厂长,我觉得这里挺适合我的,我不爱坐办公室,在这里有事儿干挺好。外面有人说,‘你一个学生,念了那么多年书,就干这个?’我想学生毕业进入社会后,总有一个适应和重新定位的过程,一上手就干上自己喜欢的工作当然好,如果不是是那样,就先骑驴找马吧。在办公室呆着没事儿干也不是个事儿,厂里给我发工资,而我却闲着没事儿干,心里空落落的……现在有事干,心里也就平衡些了。”
说到这里谢军笑了,对面的孙振标也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此时孙厂长的目光不再游移不定,而却变得愈加的柔和快乐了。“你不知道,”孙振标说道:“咱们四分厂的人,只要是有一技之长,我都想让他发挥出来。我本想安排你到汽修车间,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没成,而那时你在办公室又确实没事儿干,所以就让你来这儿了!”孙振标真诚道,“你们物资组是给咱们四分厂创收的一个重要班组,过些日子,咱们厂门口的汽车配件商店,连同旁边的日杂商店都给你们,我打算让老周接下这一摊子。在咱们厂东面两个大门之间,还要把围墙推倒,盖一排房子给你们开门市,咱别光吃厂里这一块呀,还得面向社会,这样咱们才能立的住脚!”孙振标表情很平淡地说着,只是语气之间多了一种刚毅与韧劲儿。
“其实困难的工作不是这个,”孙振标的右手下意识地举起来梳理了一下光亮脑瓜顶上的数根长发道,“在于咱们内部方方面面的关系。听说了嘛,公司下达了强硬规定,男的五十五,女的四十五,就得厂内退休。刘淑文今年正好四十五,再过几个月就退休了!对对对,年初职代会是说‘倡议’这个,不过那是一个‘信号’,这不是新规定下来了。”
提到刘淑文,孙振标突然严肃了脸,露出不悦地说,“昨儿她不舒服。头疼脑热的谁都免不了,可您倒是说呀,咱们派车带你去医院。她可是没说,而是给她在车队的爱人小左打了个电话,她爱人来说什么?‘你们四分厂人都死绝了!’你说,这他妈怪谁?有病不说谁知道她有病,这样说话,活该!知道了我们不管,你发牢骚骂人我们也只能听着,可是我们真的不知道她不舒服呀!”此时的孙振标的眼睛眯着,无奈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愤怒,一种嘴角上挂了冷笑欲和人斗的愤怒。之后,孙振标回复了平和的模样,仿佛是觉得自己在一个小青年面前说话多了,他看了谢军笑着道:“平时没事儿看书、写点儿什么,这样很好,年轻好呀,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需要积累,毕竟日子还长着呢。那你看书吧,我走了,早点睡觉吧,明天还上班呢!”
那晚之后,谢军和四分厂厂长孙振标之间的误会便迎刃而解了,在相向而遇时,孙振标也不再用扭过头去表示他心中的不满,而是会微笑着回应谢军的招呼。谢军的奖金在四月份之前一直是半奖,而在四月份之后,在孙振标的批准后,开始领取全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