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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间，熊春雷一直是以旁观者的清醒态度和眼光在看待企业改革，这样的单位，是不存在MBO问题的，据说是有人想购买厂里的地块，听说有家香港公司一门心思地在做公司领导的工作，但这里面方方面面的问题太多，并且企业出让土地，这是没有先例的，即便是公司的总经理也不会冒着丢掉乌纱帽的风险去卖掉国企的自有土地，卖地是一锤子买卖，卖完了肯定有一笔丰厚的回报，可以后呢？以后不就坐吃山空了吗？与其那样，像煤建厂的国企，何不以土地入股，来干点什么呢，那样岂不更加的稳当！鑫岛花园项目已经呼之欲出，那思路便是以土地入股……
这之后的一天上午，五厂设备科的来了四个人，那个戴眼镜的科长据说熊春雷的同学，因为戴了一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怪有学问的。他们来前没打招呼，设备科的领导赵旭光、熊春雷都不在办公室，就连书记温立民也不知到那里公干去了，而常常粘在办公室里的郑景龙，大姐刘淑文也都不知出去做什么了。本来宽敞的设备科办公室，忽然间进来了四个人，一下子显得拥挤了，谢军一个人在那里给兄弟厂的客人沏茶倒水，他之前听熊春雷念叨过五厂要解散的消息，但从这四个的神态上，竟然看不到一丝的慌乱。那时的手机叫“大哥大”，只有私企老板才有的豪横玩意儿，属于奢侈品，而寻呼机之类的电子产品尚在起步阶段，要不然，凭着五厂那个科长和熊春雷与赵旭光的关系，怕是早就联系上了。这种未预约的客人或可被称为不速之客，但谢军却不敢慢待，也不能慢待，都是一个体统的，哪天他们可能被分流到这来工作，到时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可以慢待？何况那个戴眼镜的科长还是熊春雷的同学，谢军边这样想着边招待着这几个客人。郑景龙、刘淑文怎么就不回来呢？如果有他俩中一个在，谢军怕是会抽身溜走的，谢军边这样想着边无奈地笑了。
赵旭光终于回来了，寒暄过后便闲谈，五厂设备科的科长在说他们厂的事儿。土地被征用，是被公司征用，还是被谁征用，他们不得而知，但他们知道，职工是要很快分流的，人心极其不稳，现在的职工上班与不上班一个样。有些职工来上班不为别的，一是因为习惯，日积月累的除去星期天在家睡个懒觉外，其余几天，你若是让他们在家闲坐着看电视，他们那股子劲儿没地方用，还真是不习惯。上班没事儿闲聊可以，即使没的可聊，几个人各捧着一杯茶看报纸也行，可如果不上班，不跟众人在一起，一个人在家闲坐可就没有那么悠哉游哉的了。
上了年岁的老职工，上班时始终是那么个样子，既不过分地使劲往前冲，也不显得过分地衰老，可他们退休之后就是另一种情况了，人会眼见得衰老，这有两方面原因，一是由于他们在退休之后总是会对自己说，“你老了，干不了什么了！”另一方面是无事可做的无聊，也可以说前一方面是导火索，时常听人说“老有所乐”，可如果将它修改为“老友所做”不是更好吗？正因为少有这样修改退休生活的，所以眼见的衰老，也就在所难免了。现在看来，我们五厂的职工虽然“松”，可是并没有“散”。只不过工作没人关心了，话又说回来，也没有什么工作可干的，人人心里都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会到哪儿去呢？”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存了一份迷茫。没有行将被集体抛弃过的人，或许不懂得这一点，而这一点正是我们五厂职工松而不散的心理原因。一个人既对前途感到迷茫，一群这样的人聚到一起，反倒不觉得怎样了，呵呵，这时便时常听到职工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大家都一样！”其实，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话，这是他们整个群体叹息汇到一起的结果。
令职工不解的问题很多，最明显的是他们曾经在这里笑过、愁过的地方将要被怎样处置？别说职工们不知道，就是厂长也不知道。据说这是“机密”，起码暂时是，不过，早晚都会知道的，着那个急干嘛，还是好好琢磨琢磨以后的出路吧！
谢军听到这里，便溜出了办公室，五厂解散的事情是板上钉钉的了，谢军所在的京城煤建厂因为位置偏了些，在京城东四环的外面，暂且还轮不到它解散职工，谢军这样想着的时候，抬头瞧见了李卫。已经多日的不见的李卫，脸上的倦容被几天未刮的胡须衬托之下，显得愈加的疲惫，这大约家庭压力的影响，但谢军觉得，晚上不睡觉，而是混迹在牌桌上是主要原因，李卫太喜欢玩牌了，在这种赌博的刺激下，他兴奋，他快乐，而之后呢，是没有休息好的疲倦。不过，看见李卫，谢军的心中立刻生出一种好感和温暖。“怎么还没去吃饭，都过点儿了！”李卫问谢军道。“噢你看，”谢军指了指设备科办公室的窗子道，“五厂设备科的人来了，郑景龙和刘姐都不在，我在招待他们。好在科长回来了，我这才溜出来上个厕所。”“我看你还是吃饭去吧，待会他们肯定要有一顿酒饭，你要是陪着，多难受，你一个小兵卒子，谁能拿你当回事，还不如自己到食堂打点饭吃，然后还能睡一会儿！”停了一下，李卫又道，“听说你中午总是睡不醒？我觉得晚上你还是早点睡，休息好了，中午就不会总睡过头了。”言罢李卫笑了，“在车间锻炼可以照顾你，你来不来都行，现在到了设备科，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注意点吧，小谢，好了，去吃饭吧。”李卫说“去吃饭吧”，就像谢军当初在车间时，李卫在晚上九点钟便对谢军说，“你下班了，洗澡去吧”一样，让谢军心生温暖。在二人即将分手之际，谢军忽然冒出来一句，“李哥，我总是看你挺疲惫的模样。晚上还是少跟那些人玩牌的好，觉睡不够，身体会盯不住的！”李卫闻言笑道，“行，好的！快点吃饭去吧！”从李卫的笑容里，谢军感觉到，李卫是很难戒掉赌瘾了，同时在他内心里对自己说，“黄赌毒，一样都不能沾，否则，就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这人就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