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到月底,是会计最忙的时候,他们须做种种的报表,然后还要仔细地核对,一分钱的误差他们都会从头至尾的核查。曾经有一次因为一家商店结账时多收了三分钱,因了这老周还要车到那里去了一趟。三月底的一天晚上,四分厂的会计加班。忽然热起来的阳春天气使得谢军坐立不安,就连平时那只平常吹起来可令心静下来的萨克斯也失去了作用。这时只听院子里会计室的刘梅尖着嗓子喊着赵辉,“赵辉,赵辉!这人,刚才还在这儿晃悠来着,这么一会儿跑哪儿去了!”
那谢军出了物资组到得院子里后得知,领导安排赵辉开着唐亮的双排座送加班的会计们回家。这时赵辉出现了,谢军问道,“他们(会计)几个人?五个,这下可没辙了,我还想搭车出去转转呢。”赵辉笑着道:“可以呀,等到他们下了车,你们就可以坐进驾驶室来了。不过,这之前你要坐在车厢里了。”“叫上郑景龙,他难得出去溜达一趟,散散心,怕冷就拿上大衣。”赵辉略嫌口吃道。郑景龙随着谢军的招呼,爽快地拿起自己的绿大衣,出门随着谢军上了赵辉双排座的车厢里。
开始的时候,谢军和郑景龙双双手扶着车厢前面的横梁站着,而三月底京城的夜风变得愈加的冰凉,这是他们两个料到了的,于是他们披上绿大衣,瑟缩着躲进车厢的角落里。但他们何尝不是愉悦的,有一种笼中鸟儿被放飞了的快感,这种感觉在整天不怎么出厂门的刀条脸儿郑景龙尤其如此,他大声地笑着同谢军说着话,“真他妈冷,多亏带了大衣,要不然……这夜京城真是美的跟白天不一样,到处都是溜光水滑的,赶明儿我媳妇来看我时,我要带她来看夜京城,带她去长安街、天安门,不得把她美的什么似的,哈哈!”那谢军则想起了在车间甲班时,李卫带着他坐运煤车在夜晚的京城驰骋的情景,听说李卫的媳妇的病好了许多,他的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脱离了赌博的恶习,他想起李卫经常见出的疲惫的笑脸,谢军心中现出一丝暖意,如果没有李卫公开的呵护,谢军必是和孙波一样上满八小时班,那对于他无论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想到这里谢军心中冒出了一股寒意。车过红庙路口后,寒意增强,谢军和郑景龙愈加瑟缩着躲在驾驶室后面的角落里,后面车辆明亮的车灯的光晃得他们睁不开眼,而驾驶室里隐约传来司机赵辉和几位会计热络的聊天嬉笑声,此情此景,令谢军和郑景龙那飞出牢笼鸟儿的快感迅速变得淡了,可他俩又几乎同时羡慕起赵辉,在家有媳妇疼,在此时,有女会计可以说笑,“辉辉刚还跟我抱怨说,大晚上的还得出车呢,你看他现在,有说有笑的,这个辉辉,见到女人心里就美,呵呵!”郑景龙尖声笑着调侃道。
大约是考虑到车内几人中住和平里宿舍区的人多,于是赵辉先奔了东北二环外的和平里,下去了三个人,驾驶室内有了位置,那已经被凛冽的风吹得沉默了的谢军和郑景龙于是连忙跳下车厢,进入到了驾驶室里。那时车上还有两个会计室的人,其中一位住南三环,另一个是刘梅,住在复兴门附近。那时的夜京城没有那么多车,这辆唐亮驾驶的双排小货车可以在京城广阔区域内行驶,那赵辉似乎沉浸在夜逛京城的快感中,想起刚才他在驾驶室中大声的说笑,谢军不禁看了一眼还在眯着眼笑的赵辉,在闪动的京城的灯光中,能看到赵辉眼角的鱼尾纹。那时的赵辉没有丝毫的疲倦,他熟练地驾驶车辆上了二环路,之后又拐向东三环、南三环,最后奔到了复兴门,刘梅最后一个下了车,之后赵辉方意犹未尽地驱车回东郊青春路。此时那赵辉方才抱怨道:“招谁惹谁了!白天累了一天,晚上还得跑趟和平里,又绕着三环路跑了一圈儿!这刘梅也真是的,到二环地铁站你倒是下车呀,等上了三环她才说,‘把我送到能坐车的车站就行了’,这人,你早干嘛来着!”赵辉用他略带口吃的腔调苦着脸说着,“放着那么方便的地铁不坐,非要坐我这车不可!”
这时郑景龙尖声笑着插言道:“赵辉,这是你的心里话吗?你怕是累并快乐着吧!刚才我和小谢在车厢里,就听见你聊的最欢,笑的最响,是哪个把你弄成这样?说实话,反正这里也没别人。”
赵辉没有接茬郑景龙的话,却色迷迷地问道:“你们说,她们几个里谁最好?”“是郭会计吧,你看她风韵犹存,身材又好。”郑景龙接口道。“你的眼光还成,郭会计是你说的那样,风韵犹存身材好,可她都三十多了,再怎么着也不行啊。我看刘梅最好,小脸蛋儿多嫩啊,真想亲一口!啧啧,多鲜多美哪!”赵辉边说边吸溜着口水,沉默了一会儿赵辉道:“刚才说的是气话,今儿晚上我还是挺高兴的。别人不说,拉着刘梅一个人逛北京城我才高兴呢!你俩要是不来凑热闹就好了,得了机会,我就可以摸摸她的手,一定挺软的!小谢,你瞧你,非坐我旁边,让她坐后排,要是让她坐我边上该有多好!”此时的赵辉恢复了笑嘻嘻的常态,眼角本来已经绽开了的鱼尾纹在透进来的街灯的光亮里,竟是那么的清晰。
“你这么喜欢刘梅,就不怕你们家花儿知道了跟你急?”郑景龙半开玩笑地问赵辉道。“你这么说就没劲了!我们都老夫老妻多少年了,她怎么会吃别人的醋?”赵辉也是半开玩笑地回答道:“想当初我俩刚结婚那会儿,我们家花儿,精力充沛,我当然也是,下班吃完饭,还让我开车逛京城呢,我们俩是两小无猜的感情,也别总瞎鸡巴煽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