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陈三杰大约是因为那次熊春雷没有按时完成物资采购计划单,而把他叫到办公室给训斥了一通,那时这个三十几岁年龄明显大过熊春雷的班组长穿了一件绿大衣,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给了谢军印象深刻。那周正刚常常通过电话或是亲自跑来办公室和刘淑文订车出去,老周的浑厚发自胸腔的声音给谢军留下了不错的印象。那时赵旭光还在这里主持工作的时候,谢军曾玩笑般的和要车的老周说,以后出去可以叫上自己,在这里坐着也是坐着,还不如跟你们出去转转。而在孙振标做了四分厂厂长之后,一天老周还特意来到办公室对谢军道,“今天去京东办事,就在你家边上,跟我们一块(去)吧。”那是孙振标对谢军在上班时间看书发表过劝阻意见后,谢军变得小心翼翼的,于是便婉拒了周正刚的邀请,随口道,“不去了,怕头儿知道,挨说!嘿嘿。”老周闻言眯了眼笑着走了。
吴铁鹏虽然是仓库班的班长,却将办公桌安放在了物资组里,时常从办公室的偌大的玻璃窗中看到铁鹏迈着小碎步急匆匆从西侧的月亮门出去,大约是仓库——他的管理范围内去巡视。铁鹏大多时候表情严肃,但不要说话,只要一开口便暴露出他随性的好脾气,他是不是和老周脾气性格正好相反的那种人不好说,但他俩是头发是截然不同的,老周的浓密中见出白发的头发,自然地向后背去,呈小波浪状,五六级也不会将它们吹乱。铁鹏的头发略微稀少些,其中见出很少的白头发,它们顺服的俯伏在铁鹏的饱满的脑袋上,左三右七呈分头状,看起来它们更像是个听话的孩子。老周敢于“路见不平一声吼”地表达自己的不满,铁鹏却从来不会大声说话,安排仓库妇女职工的工作时也是平心静气,以至于他一到仓库的岗位上,妇女们便会开心地笑,因为即便工作中她们有什么小失误,铁鹏也不发脾气,不是因为铁鹏不能发脾气,而是由于铁鹏不会发脾气,连铁鹏自己都说,他只在一种情况下发脾气,那就是喝酒的时候被人强行劝止,其余任何时候,他都是爱岗敬业与人为善的乐天派。
虽然陈三杰、周正刚、吴铁鹏三个人面貌、性格不同,但他们似乎有着相同的爱好,那就是喝茶。到了物资组的谢军每天早晨不用在拎着扫帚打扫院子,也不用到书记、厂长的办公室去拎上他们的水壶去帮他们打水,但四个人中早到的两个,一般是要每人拎上两只大号的暖水瓶去打开水的,回来后将头天的残茶倒掉,清洗干净之后将茶杯排列在一起。他们三位的水杯都是大号,杰子和老周的一样大,铁鹏用的是一个比他们两个还要大些的罩了网套的罐头瓶子,这三只大号水杯依次排好之后,每只水杯里放一小把儿茉莉花茶,然后再一一加满开水,这时新打来的一暖瓶水便见了底儿。谢军用的还是从办公室带来的白色一般招待客人用的瓷杯子,在他们三只特大号水杯面前就像是一个小兄弟。这三个三四十岁的人好像是三个储水器,早晨打回来的满满的四暖瓶水,下午下班之前便见了底儿,有时他们也懒得再去打,便到旁边办公室去要。老周喝水像是电影里的老农喝粥,嘴唇沿着茶缸的边沿连吹带吸地移动半周,那时他抬起的胳膊不动,只是手腕子动,旁边的三个人尤其那谢军常是看边笑,老周于是嘿嘿一笑道,“我喜欢喝热茶,直来直去喝不是烫嘴嘛,这样喝就不至于烫嘴了,呵呵!”老周是壮汉,铁鹏身材微胖,平时喜爱喝茶也许不令人奇怪,陈三杰体态偏瘦,可一旦坐在那里喝起水来,似乎比那二位还了得,说他是牛饮似有些过,但总见他一口接一口,有时一口下去就是半茶缸,看他喝水就像饿汉吃饭一样,见谢军不解且用询问的眼光瞧着他,杰子微笑着道,“多喝水好,多喝点儿水不爱得病。你看我,从去年到现在,什么病都没得过!”谢军闻言逗他道,“可喝水也没有你这么喝的呀!好家伙,一口下去,半缸子没了;这一天下来,不得一暖壶半。看你喝水,本来不渴,也能喝下去半缸子,你可真成!”这时杰子便不再言声儿,只是坐在那里眯着眼笑看着谢军,那模样不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谢顶了的中年男子,倒像是一个十几岁的怪可爱的小男孩儿。也许是他常常不自觉对人报之以这种笑的缘故,常有人招呼他时喊他作“小杰子”,但杰子对此也毫不在意。进入到物资组后的一天,杰子同谢军一道出去办事,其间杰子笑言道,“听说你猜人猜得挺准?”谢军笑着回道,“瞎说呢,哪有那个本事,马马虎虎吧。”“那你猜猜我吧。”杰子真诚道。这时开车的唐亮道,“你还真别说,谢军来这里时间不长,没想到还会相面。上次他说我有哥哥姐姐,我在家里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你瞧瞧,还真让他给说中了!呵呵。”
“小谢,还真有你的!那今天你就猜猜我吧。”杰子真诚道。“上次给唐师傅说的,是我‘瞎猫碰到了死耗子’,碰巧了!不过,据我看,你和唐师傅虽然有所不同,但我感觉,你也是家中有哥哥姐姐,但你下面没有弟弟妹妹,你同唐师傅一样,是家中的老小。”其实,过去家中孩子多达四五个、五六个甚至是七八个的时候,老大、老小在负担上大致是不同的,老大肩负着如父般的责任,兄弟姐妹谁有事他都惦记着考虑着;而老小就不同,他们大多从小就受到兄姊的呵护,在心理上多少有一种依赖感,而他们对于家庭的责任感又大多是少一些的,因为有了事儿,有兄姊们顶着。非长非小的似乎要勇往直前一些,他们少有照顾长辈的责任,又少有呵护家庭成员的担当,而因为家庭中孩子多,他们当中有敢于闯社会的,也不会受到太多的阻拦和羁绊,所以他们反倒是出成绩的多一些,就如老周的大弟弟,那个检察官,不是全凭自己奋斗出来的吗?说到判断,谢军忽然就想起了福尔摩斯,在他见到华生的第一眼,便准备判断出华生是来自阿富汗战场的退伍兵。华生甚是诧异,那种敏锐的眼光和直觉,谢军是没有的,有时他会想某个人的行为是如何产生的,这些行为的深层次原因又是什么?这些举动在他判断周围人时,有时准、有时不准,但这不影响他对于人的行为和心理的研究,如果那可以称之为“研究”的话。
虽说被安排到了物资组做了采购员,但谢军的关系到底还是属于组织部管,他属于普通干部,因此在厂里组织的班组长的大会时,他常常是和陈三杰一起参加的。这一天,谢军和陈三杰去大会议室听总公司来人讲“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课,可不知什么原因,讲课的老师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满满的一屋子人虽没炸锅,但却因为劳资科将要出台的工资升级一事而乘机纷纷到劳资科去打探消息。谢军对这件事本就不关心,对反不正当竞争法也是可有可无,于是他便心浮气躁起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后来干脆和老老实实等待听课的杰子说了声,“我不等了,先回去了!”便离开了会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