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调到物资组以后,谢军可以堂而皇之地同杰子、老周一起坐着赵辉的北京130货车,或者是唐亮的双排座马自达蓝色小货车出去。唐亮在不出车时,常常拎着水桶擦拭车辆,这辆日本车也着实结实耐用,在五千公里正常保养的情况下,他几乎没闹过什么毛病,而他里面的音响效果也是上乘的,这也就难怪司机唐亮对他这辆车爱不释手。那赵辉,按老周的说法是个“车虫儿”,他也爱车,每天上下班都要对驾驶室部分擦拭一番。这部老爷车当年是立了功的,“我这辆车可是真不错!”有一次出车赵辉笑着像是夸赞自家孩子似的说道,“光东北就跑了好几趟,路上从来不出什么差错,即便哼哼唧唧的也要坚持到终点后再趴下。”谢军笑着接话道,“那是你保养得法呀!你可是有把刷子啊!”“您夸奖!”赵辉一如既往地打哈哈道,“谁说我有一把刷子?其实我有两把,手上握着一把,这腰里还别着一把呢,一般人他不知道!”
谢军喜欢和赵辉一道出车,听他慢条斯理中略带口吃说笑,那是可以放松精神的。赵辉性情平稳,情绪波动不大,言谈虽不甚多,但那言语自会令坐他车的人感到一种愉悦。谢军第一次坐在司机的位置体验开车,就是在赵辉的允许下实现的,那一次给赵辉吓得够呛,见车头奔着路边水沟过去,赵辉边磕磕巴巴喊“打轮,打轮,刹车!”边在旁边拽了一把方向盘,那辆车才没掉进沟儿里,谢军没觉得怎么样,旁边的赵辉的额头上却出了汗,但他之后却笑着说,“想过车瘾?赶明儿咱们找个宽绰点儿的地方,让你开个够!”
赵辉对媳妇一向很温柔,他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最疼他爱他的便是妻子了。没结婚之前,他总是在想,“媳妇在哪儿?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媳妇啊!”赵辉是顺义人,他的一个哥哥在京城里工作,但他却很少去哥哥嫂子家,他不爱搭理甚至讨厌他的嫂子。他说嫂子眼里多是轻蔑,时不时冒出一句,“嫁进你们赵家,我真是倒了霉了!你瞧瞧,你瞧瞧,一个不如一个,弟弟看起来比哥哥还老,还敦实,让人看了怪难受的。”他本来希望嫂子能以女人的眼光给他张罗一个媳妇,有时他甚至脸都憋红了要说出他希望找对象的想法和苦恼,但他嫂子不屑一顾的眼锋让他不得不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本来不知道什么叫作“看不起人”,他以为别人也会像他一样能尽力帮忙别人,但那时他知道他错了。嫂子既轻视他,哥哥也就不便对他表示出关心了,于是他觉得哥哥怕他嫂子,哥哥总是用一种战战兢兢地眼神瞥向他嫂子。鉴于此,他便很少再去哥嫂家,而他们也不会过来看他。
赵辉和媳妇第一次见面他便在心里说,“得,就是她了!”媳妇是平易爽快的人,第一次见面就像大姐姐对待弟弟一样和他说话,仿佛他们认识很久了似的。她不像他嫂子那样威严与轻俗,她的笑声里饱含了豁达与关心,并且会不经意地替他拍掉肩上的灰尘。他们一起逛京城,在红男绿女中,媳妇怕把他丢了似的主动牵住他的手,一切都那样的得体,没有忸怩作态。新婚之夜也是一样,他的脸红红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傻笑着坐在那里看电视,不敢看媳妇一眼,这一下可把媳妇“气坏了”,没经他同意便关掉了电视,气冲冲地在他旁边坐下。赵辉更不知道怎么办了,便低了头看自己的脚尖说道,“你还真横!”媳妇扭过头去看着他,没有羞涩却含着眼泪,见状赵辉的心中忽然被什么东西给拨动了,他觉得男人该刚强,不论怎么说他都不愿意看到别人流泪,尤其是自己的新婚媳妇,于是他用刚强的胳膊温柔地揽住了媳妇的肩头,压抑住激动问她“你怎么了?”媳妇不说话,只是用含了泪水的眼睛看着他,约莫半分钟,她突然伸出手去抱住了丈夫,脸贴着他的脸,磨挲着……
媳妇精力比他还棒,上了一天班,回家吃过晚饭,还经常对他说,“赵辉,吃完喝完了,走,咱们遛遛去!”赵辉欣然应允,于是夫妻俩便坐在了130货车的驾驶室里,赵辉坦然又愉快地将“130”开上了夜晚北京的大街。没有孩子之前,两人的生活虽非浪漫,但终究是和谐而愉快的,他们的要求不高,可是妇唱夫随,玩起来很有兴致且津津有味儿,媳妇和他心里都有一种激动和喜悦,在流动的空间里他俩同时感到了惬意——什么都一闪而过,什么都不十分留心,而只有他们俩,以及那时还不能算是老爷车的“北京130”,是实实在在的,因了这,他们忘记了一天的疲劳与不快,神经处于兴奋与轻松状态。
赵辉与媳妇的关系是如此的和谐、亲密,然而他开车时与别人还是要谈论女人的话题,他话里的欲念和兴奋不亚于车间的李卫诸人。听周正刚说他们一起去长春开车出差,在往回开到辽宁境内,有一段地界路两侧都是小饭馆,店外有年轻妇女拉客吃饭。他们在其中一家吃完打火开车,赵辉色色地对一旁的老周道,“老周,你看着,我跟前面那女的逗逗!”周正刚提醒他道,“你车可别熄火!”那辆北京130货车就缓缓地向前挪动,赵辉顺势探出头对那女子嬉皮笑脸眨着眼睛道,“大姐,你那铺子里都有什么吃的呀?”那女子满脸喜色用讨好客人的样子道,“哎哟,我说大哥,你想吃什么呀?我们家吃的品种可多着呢,地方风味儿,你停下车进来看看嘛!”“我想吃北京风味儿的炸酱面了!离开才几天就想吃家乡的口味了!”赵辉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要吃饭的不是他,而是那女子,他反倒成了拉客的伙计一般。女子闻言道,“哎哟我说大哥,我们店里有现炸的酱,现在刚出锅儿,正合适,下车到里面先喝杯水,面马上就好!”“是嘛大姐,可是,大姐,我们刚吃完上车……”一旁的老周便听赵辉和女子逗话便抽着烟,及至赵辉说到这里,老周猛然醒悟了一般,大声对赵辉道,“赵辉,咱们还得赶路呢,快走吧!”拉客吃饭的女子感觉到自己的耐心和认真受到了戏弄,便失了和气,叉腰站在车前嚷道,“怎么着,没事跟我磨牙?你心里舒坦了,走啦?我告诉你,没门儿!今天这顿饭你不吃也得吃!”变了脸的女子,活脱脱一副母夜叉孙二娘的模样。赵辉还想请求她通融,他脸上的笑却是很不自然了。这时饭铺里出来了几个男的,手里拿着家伙,赵辉的笑便迅速僵在那里,那女子于是现出一副恼羞成怒且受了委屈的样子。半天只说了一句话老周这时真急了,看这架势闹不好非挨揍不可;那还是小事,万一他们火气上来了,把这车给砸了,那可就瞎了!于是老周当机立断地大吼一声,“赵辉,加油,撞丫挺的!”这声吼既是为赵辉壮胆,更是喊给车前那女子听的。那女子闻言,刚还恶狠狠地盯视着赵辉的眼睛马上转向了老周,那双眼睛眯着到睁大,再眯着再睁大,她在心里权衡,是躲开还是不躲,后来及至看到老周胀红了一张脸和他的瞪大了的一对眼睛,听到了那猛然轰鸣起来的油门,女子便下意识地跳了开去,“北京130”便一溜烟地逃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