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景龙还有一个不甚明显的或者说不为外人知道的好处,单就对三位领导的好处,是本应赵旭光、熊春雷以及书记温立民的轮流值班,但却让“常住户”郑景龙给承包了。白天在办公室工作,晚上在办公室的值班床上休息,名义上整齐排列在设备科值班表上的三位领导,实际上值班的是郑景龙,自从要求设备科领导值班那天起,就是这个样子。而值班费郑景龙会按时分成三份送到三位领导手中。对于送到手中的值班费,那书记温立民是来之不拒,问都不问就收下了;与之相反,科长赵旭光每一次都如数给郑景龙送回来,再送去,再送回,最终是归郑景龙所有的;副科长熊春雷先是推拒了几次,郑景龙给他送去,熊春雷送回,郑景龙再送给他,熊春雷又送回,有几次熊春雷似是无心顾及这样的小事,也就收下了。
到了十二月份,和郑景龙同在一个办公室的刘淑文和谢军都感觉到,郑景龙在期盼中过日子。十二月份的文艺汇演之后,设备科发生了变化。对于总公司来说,它依然是“设备科”;对外则称正达工贸公司,或许不单是名字的改变,据说厂里将其推下了“海”,从来年的某月起,原设备科百几十号人的工资奖金等,厂方将不再负担。在厂内,设备科将正式更名为四分厂,并且不只是名字的更改,在其实际工作范围也起了大的变化,以原先设备科的人员和事务为基础,那汽修车间(主要修理运煤车)以及工程基建的活儿,也一并归属到了四分厂名下。据说,四分厂的建立是这个厂与总公司争利的结果。公司对煤建厂出台一措施,煤的利润要全部上缴,这样一来,厂里要上缴给公司的就不只占公司收入的三分之一了,没有一半也差不多。厂里为能给自己多留下一些,便决定成立四分厂,并且向各部门、分厂做出规定,所需一切物品,一律不许自行购买,须向四分厂有关部门(这个部门就是物资组)做出申请或者叫计划,由物资组统一购入。实际上,之前也是这一套程序,只不过那时管理不严格,有些急需物品的部门,就自行购买,之后原价出库,现在则不然,四分厂物资组采购来的各种物资,必要加价出库。各部门将加价款项计入成本,以便可以少向公司上缴一些出自煤炭的利润。
原先物资组采购用的是厂里财务科的支票,现在用的是“正达”公司的支票,四分厂相当于在厂里的明确支持下,同物资需求部门做买卖,“名正言顺”地挣各部门的钱,这种百分之百的统购统销对四分厂该是个利好的消息。厂方希望通过这样的小范围内的“统购统销”,能从上缴给公司的煤炭利润中争取过来一部分,而这部分大约是四分厂,就是原来的设备科百几十号人的工资和奖金的开支。
赵旭光的位子是很牢靠的,宣布成立四分厂之后没两天,就传来了职工们没想到的消息,赵旭光要调走了。成立四分厂的消息,在职工们看来对自己影响不大,可能还会更好一些,所以大家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办公室大姐刘淑文一边念叨着她就要退休了,边嘟哝道,“过些日子我就退休了,这里就是你们俩的天下了,”她指着谢军和郑景龙道,“成立四分厂的事你们听说了吧,听说汽修、基建两摊子事儿也要归过来,咱们科的队伍要壮大了!”其时她正忙着计算工资奖金表,“我的事儿也就更多了,起码做工资奖金的表又要多出来几张,够累的了,还给我添活儿!”而第二天就传来了赵旭光被调走的消息,那时人们心里开始起了波动。
那个最在意的恐怕是郑景龙了,听说赵旭光要调走,原厂办主任孙振标接替,郑景龙平时一副笑脸便罩上了一层阴云,一种愁苦的表情一整天地挂在脸上;对于手头的工作,也没有了之前的那股劲头儿 ,有几篇要写的东西也被他暂时锁进了抽屉。“你怎么了?”谢军不明所以地问郑景龙道。“我想走了,不想再在这儿干了!难道除了这个厂,就没有工作可做了?”郑景龙回答谢军道,那声音是执拗中带了凄楚的。
“怎么,你在这儿干的不是挺好的吗?在这里也呆了七八年,人混得相当熟了。换领导就换领导吧,赵旭光走就走吧,你又不碍旁人的眼。你又不知道那个将要过来的孙振标的脾气究竟怎么样,何必这么着急呢?你不是快转正了吗?”谢军安慰心中忐忑的郑景龙道。
“还‘转正’呢,吹了!”郑景龙沮丧地说道,这时他的眼睛亮亮的,仿佛是含了眼泪,谢军却看清那真是眼泪。郑景龙的眉头此时皱到了一起,本来略带沙哑的嗓音这时更加地沙哑了。这副神情和腔调令谢军的心中发生了一丝的颤动,一股淡淡的怜悯之情悄然间从心底生了出来。
“你说的对,走与留不该那么草率的决定!”郑景龙略微平静了一下说道,“每年这个时候,转正的通知没有下来,可是绝不会像今年这样没有丝毫的动静,静得让人害怕。何况一些内幕消息,我已经知道了呢!”郑景龙平静的用一种沉稳苍凉的声音对谢军说道。
“你来厂时间不长,许多事情你不清楚。设备科用我做内勤,是赵旭光与劳资科力争下来的。劳资科那边坚决不同意,赵旭光则坚持用,双方闹得僵持了好些日子,最后劳资科说你们用这个人可以,可我们不给发工资;赵旭光最后以‘正达’的名义给我开工资。你记着,这是一件事。
“另外,科里,当然主要是赵旭光了,极力给我争取到了这个转正名额,可我不是一线职工,甭说公司不同意,市里就更不同意了。我知道这个规定,所以我早就跟赵旭光说我到一线去,可人家名额给你争取到了,又不放你走。说实话,咱一个临时工,人家这么看得起咱,处处想着咱,所以我就不再提到一线的事了。况且厂长也知道了,同样向公司推荐我,我想该没什么问题了。这是第二件。”
郑景龙停了一会儿,递一支烟给谢军,自己随手点燃一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道,“咱们厂的临时工可真不少,大部分是从我们那个地方来的,别的地方也有,可是很少,偏偏劳资科李科长的从山东来的亲戚也在这里做临时工,当初推荐我时,又是劳资科不同意,后来厂长拍板,他们也就没了辙,把我报了上去,这是第三件。第四件是咱们科的赵慧中的一个亲戚也在这儿做临时工,听说他也到劳资科打听‘转正’了。哎,怕就怕这个,自己没戏,自己的亲戚没有被推荐上去,他们不敢也不好意思明争,背后可是下了刀子。也不知是谁,给公司党委写了一封信,公司便知道了底儿。赵旭光也满以为没什么问题了,后来他先听到这个消息,找我说,‘小郑,你转正的事不知道是谁,给捅到公司去了,你呀,做好两手准备,我现在就找厂长去,看他怎么说。’他第二天又找我说,‘厂长也是听我说了才知道,他也满以为没啥问题了。听我说了之后,他答应给你争取!’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坐这儿等着吧!送礼?那我倒是没想过。”
那郑景龙抽了口烟,之后低下头沉思。谢军虽然给郑景龙说到送点儿礼,可他又想,这是送礼的事儿吗?送礼给谁呢,厂长吗?
“前天,科长又把我叫了去,”郑景龙抬起那双无耐的眼睛对谢军说道,“他说,‘小郑儿,这几天你也听说了,我被调离开这儿了,现在就只差正式宣布了。你转正的事我是尽力了,厂长因为你这事跟公司搞得关系也挺紧张。公司让换人,厂长坚决不同意,咱们厂今年转正名额就这么一个!最后厂长跟公司说,我们就推荐这么一个,你们最好给办理了,这个人平时表现以及工作能力我都清楚,绝对是临时工中最好的!不转正他,我们也不推荐别人了!’你明白吗小郑儿,那等于说,你们(公司)不给这个人转(正),我们就宁可让这个名额作废!这么看来,你的事,除非公司那帮人良心发现才有希望!’科长给我说了半天,直向我解释,向我道歉,‘从这里调走,最大遗憾就是你转正的事!’赵旭光这么说,可咱心里清楚,人家科长是肯定了尽力了,他不是那种能出十分力而只出七分的人。哎,没办法,谁让咱命不好呢!”
郑景龙瘦削的脸上本就有明显的褶皱,这时便愈加的明显,曾经满心的希望,在它即将圆满时却化作的泡影,原来那只是南柯一梦!梦醒后的人,心中的热情被现实击打得粉碎,人心叵测,让这个瘦削男人欲哭无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