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得水看起来是个红脸汉子,一脸的络腮胡使得他的看起来是青须须的,冬天里了他常围了一条中等长度的方格围巾,戴一顶鸭舌帽,骑着二八自行车,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工厂工人。这个看似壮汉的汉子却是心细如发,分析起问题来常常比旁人多想到一点或几点,在赵旭光调走之后,他便预感到前景不妙,失去了赏识且重用他的领导的支持,他嘴上多了怪话,心里也做好了被剥夺掉正达工贸公司经理的准备。正达是于得水在诗人设备科科长赵旭光的鼎力支持下建立的,早已到了创收的阶段,那四分厂厂长在查看过正达的账目后,看到二十几万的余额,心中便乐开了花,前任赵旭光走之前将办公室弄得一塌糊涂的不快,被正达账目上的余额一扫而光,而创造这些收益的正是这位胡子拉碴的于得水。
虽说那时街上的“经理”多如牛毛,任谁掏出名片都是某公司的经理,但于得水不同,他是凭自己的本事赶出来的,在那时的正达,他可谓一言九鼎,一位想修工龄假的职工欲向于得水请休工龄假,于得水略微思考了一下便拉下脸来道,“工龄假你先别休了,现在这里活多!”见那人面露难色,于得水爽快道,“看你应该休几天,回头按天给你补钱!”斩钉截铁的回答与利益的诱惑,使那人打消了休假的念头。这就是当时的于得水,后来于得水的正达的经理职位被四分厂的一位副厂长接任,他则被调到了物资组。于得水毫不掩饰他当时的窘迫,他说话声音尖细而嘹亮,他亮着声音说话,设备科小院里听得清清楚楚,但他说得投入的时候,依旧会忘掉这些而高声说话,他说他在赵旭光调走后便有了失眠的毛病,原先睡觉可以一觉到天亮,现在常常半夜里醒来,之后便再难入睡,连媳妇翻身他的都知道,瞪着眼睛睡不着觉让他觉得难受,当初好日子现在没了,或许再也回不来了,这让他思来想去。而白天他时常觉得左胸发紧,于是去了医院,医生给他开了几盒保护心脏的药,当着众人面他会来开抽屉,要人看那里面的半抽屉的药盒子。
于得水住在东单北大街红星胡同的一处大杂院里,春夏秋三个季节里,常常搬胀小桌子在屋外吃饭喝酒,同住一个院里的邻里们早已达成了默契,喝酒的时候有人路过,常常会让一句,“吃了吗?没吃一块吃点!”于是那人便先回家,之后端来一盘炒好的菜,或许还会拎瓶酒过来,二人开喝的时候,又有邻人过来,同样的受到邀请,那人同样的先回家,之后端来一盘菜,这样陆续就有数人加入,“大杂院的人就是这么有面儿!”于得水常常引以为豪,谢军闻听也是心驰神往,那是老北京的风格,是那时的一种和谐。
于得水住家的胡同里有一小片区域被当成了小菜市场,常年有几户卖蔬菜水果的在那里摆摊。煤建厂的人大多知道于得水作为正达工贸公司经理是很牛的一个人,虽非撇赤辣嘴耀武扬威,但那种自视甚高的模样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虽然他不是这个厂的中层干部,而只是一名顶着经理名号的班组长,但他却是普通职工眼里的牛人,这是无可怀疑的,发起脾气来,敢和赵旭光瞪眼,当然最终他必是在科长面前低头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啊”,吵不过赵旭光的时候,他便嘟嘟囔囔地表示他不服气,但毕竟赵旭光是领导,他须尊重领导的意见。谁能想到,这个牛人竟有一个家门口卖菜的朋友,那是一对来自天津宝坻的夫妇,回到家需要做饭的于得水的常在他们那里随性买几样蔬菜。于得水的媳妇是和他一起插过队的知青,家里只她一个闺女,从小就没下过厨房,即使婚后勉强学做饭,也常常忘记了放盐或是放了过多的盐,于得水又好气又好笑,但他不会因此而朝老婆发脾气,“好男人可以在外面使性子发脾气,对老婆你得疼你得爱!”所以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让老婆做饭的。赶上他有事不回家或是晚回家,老婆也有辙,因为娘家就在东四十条那边,所以于得水不回家的时候,老婆便一溜烟儿地回了娘家。于得水的孩子是个闺女,学校就姥姥家附近,那中饭常常是在姥姥家吃的,知道于得水不在家,晚饭便也在那里吃,有时干脆就住在姥姥家的单元楼房里,闺女说大杂院里太挤了,房子太低了,上厕所太不方便了,她愿意生活在姥姥家。
在厂里吆五喝六的于得水在家门口买菜的时候从不含糊,绝不会和卖菜的宝坻两口子讨价还价,有时还会多给个毛八分的,他说做人,做北京人得局气,不能因为三瓜俩枣儿的伤了和气,久而久之,那对卖菜的夫妇也常常给他单独留些好菜,有时还不收钱,于得水见状便瞪起了眼睛道,“你不收钱,这菜我不能要,你们又不是种菜的,即使是种菜的,也得给钱。白拿人家的东西,我姓于不是那样的人!”那卖菜的男子也姓于,有一次他让媳妇问于得水,说自己老家有个儿子,初中毕了业,想来北京找个事儿干,问于得水能不能帮忙,于得水略一思索道,“让他学着修电机,这活儿他愿意干吗?”那对夫妇连连笑着说“愿意,愿意,学门手艺,总比在老家种地强!”就这样,那个个子大约有一米六的男孩子便到了于得水的电机修理车间,跟着一位老师傅干些杂活。后来于得水重新受到了重用,按照于得水的说法是,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四分厂的物资采购工作由于得水领导,有一次唐亮开车,于得水带着谢军等人到天津去采购物资,而车上多了一名胖胖的妇女,她就于得水家门口卖菜的,听说于得水要去天津,妇女便邀请于得水几人到宝坻他们家做客,于得水欣然同意。当天下午到了一个村庄,妇女和家人杀鸡宰鸭一同忙活准备晚餐,唐亮、于得水、谢军等人便在院子周围闲溜达。酒足饭饱之后,谢军才知道当晚就住宿在那家的大炕上,虽然如此,唐亮却显得很是兴奋,他说,“睡大炕已经模糊地快记不起来了,今天真是托了于经理的福了,能来到这里睡大炕!”更令唐亮等人兴奋的漫天的星星,仰头望去,仿佛天幕一般,深邃悠远无边无际,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才将众人的思绪唤了回来。
虽然不再是正达的经理了,但周围常有人称呼他作“于经理”的,这时那于得水便仰起头尖着嗓子大笑着道,“还他妈什么‘于经理’,早被撸了,哈哈哈!”继而平了声音对谢军等人道,“当经理时间长了,该体验体验生活了!可不是嘛,说好听点是体验生活,说不听点就是‘劳改’!”他把“劳改”两个字故意拉长了说出来。虽然如此,从他的笑声里,还是有被称作“经理”的喜悦于自豪。
老设备科的人都知道,先前的于得水有多豪横,做事说话说一不二,不过既然到了物资组,融合力很强或者说深受家庭影响的周正刚也没拿于得水当外人。虽然于得水常常满腹牢骚,但论年龄,他是五个人中仅次于老周的,老周那年四十有二,于得水大约有三十七八,虽然如此,老周的儿子却和杰子、铁鹏的孩子一样,都在读小学,反倒是于得水的孩子要更大一些。于得水说,媳妇是一块插队的知青,两人原来就认识,彼此也颇有好感,于是回城之后便顺水推了舟。他说,“当知青那会他们就已经明确了关系,甚至有了鱼水之欢,都是那个年龄的青年,做了也就做了!做了反倒心里踏实了,原来心情烦躁,自从和媳妇有了那次,心里反倒安静了,嘿嘿!”于得水调皮地和谢军唠叨着。老周则不同,他年轻时没去下乡插队当知青,而是留在了城里,不过他喜欢音乐,又有缘认识了老师,于是就一门心思地学起了萨克斯,对于谈恋爱他总觉得有也可、没有也可,倒是对于音乐到了痴迷的程度,一有时间便和朋友一起客串演出,顺便还能挣几个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