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的事我记得给你们说过了,”熊春雷接过周正刚的话道,“以后每天给你们保证一辆车,归你们使用,除非别人的活儿比你们急,这辆车紧着你们用。”中等身材额头宽阔的熊春雷用略带了口音的普通话正色道,“另外,该合作的时候合作一下,两个人要用车,如果地点远近、方向差不多,就尽量一块用。现在咱们两部车,过几天厂里答应咱们买一辆‘微面’给咱们用,但照现在这么用车,恐怕四部、五部车也不够用!”
“不是不合作,遇到这种情况谁也不能说个‘不’字,那样也太不局气了!”老周对着熊春雷道,“不过话得说回来,物资组是全厂的重点班组,是咱们四分厂唯一一个重点班组,可见它很重要。所以你们当领导的得重视点儿,别光喊着重点班组却不加重视……”
“老哥说的对!”于得水接过话茬说道,“当头儿的得支持下面工作,要不,我跟你说,熊头,我们这工作没法儿干!”面对熊春雷,老周没打算藏着掖着,而于得水,这位前正达公司经理就更没打算。刚刚玩牌时候的快乐尚在他心中飘动,但某种不快在酒精的作用下,在他心里正潜滋暗长。
此时的于得水刹住话头,举起酒杯,大家于是都喝了一口,之后于得水提高了声音道:“你们当头儿的也不好好考虑考虑,‘正达’去年这一年的效益怎么样?甭说别的,利润给你创了二十万,还要怎么着?四五个人,赤手空拳的,创了二十万的利润?连我们老丈人都说够多的,他还没创那么多呢!怎么着,说撤就把职给撤了,孙子哎,你们讲理不讲理?”说到这里,几个人方才感觉到于得水嘴里似乎少了把门儿的,而熊春雷在听到于得水顺嘴说出的“孙子哎”的口头语之后,便皱起了眉头,但他没吭声儿。这时只听于得水继续说道:“撤了职还要查我的账,先想想吧,你们这么样‘过了河就拆桥’做得对嘛。谁也别把谁挤兑急了,真急了,谁也不好受!”
于得水瞪着带了血丝的眼睛道:“我他妈根本没把这点儿奖金放在心上。跟你明说吧,熊头儿,今儿咱们厂倒闭了,明儿我就到新单位报到上班。我叔叔是市政府的,经常和咱们公司的头儿打交道,”说到这里他脸上见出骄矜之色,“他跟我说过几次,有什么事儿到公司找张处长,对对,就是那个张处长。干嘛呀,咱一个工人,有什么大事儿,所以我就一直没去。不过把我挤兑到那个份儿上,对不起,找他解决;他解决不了,我自有我的办法。”于得水瞪着眼睛说着,好像真的有人把他逼到绝路上一样。
熊春雷脸上差不多总是挂着笑容,只是在听到于得水口中蹦出脏话时才微微皱一下眉头。从前他和赵旭光等人搭班子,任命于得水当正达工贸公司经理,他没有反对;而成立四分厂之后,孙振标对于人事的安排,他也不便提出异议,他知道于得水对卸任正达经理不满,而熊春雷对此也有过考虑,但他不能当着于得水和众人的面儿说,“不是我熊春雷撤你的职,是孙振标要撤的!”那样,凭他对孙振标的了解,一旦孙振标听到别人在背后诋毁他,他一定会心生报复。这才组建的四分厂,他熊春雷几乎可以称为元老,到那时他熊春雷早晚会被踢出局的。在去年的奖金分配问题上,他已经得罪了仓库班的职工,如今再要因为口无遮拦而得罪了孙振标,那可是因小失大了啊。
当时的国有企业,人际关系复杂,沾亲带故,拉帮结派,甚至有的一家子都在这里工作,得罪一个就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在这里工作了几年,已经走上领导岗位的他深知其中厉害,所以此时饭桌上的熊春雷,似在以那种旁观者的眼光瞧着于得水“表演”与发泄,嘴角的笑意多少带有一丝的嘲讽,他不会在这个场合表明态度,在任何一个场合,他都会反复斟酌思考。此时的熊春雷在酒精的作用下,脸颊有些发烫,但意识绝对的清醒,他知道在四分厂谁对他不满,下级中谁对他有意见他也只是装不知道而已。
这时老周吸着烟接着于得水的不着边际的话道:“说那些干嘛,工作就是工作,不满意直说。”后面的话老周没说出来,谢军想他要说的是“于得水,你呀,甭这个那个的不着边际的瞎说,说那话也没用。大家一块工作嘛,都想把工作干好,少说伤和气的话。”
听了老周的话,熊春雷受到了些许的触动,工人中像老周这样人常令他不快,但过后想来和这样的人接触,他不用担心“被算计”,虽然有时候小熊心中有一种被下属顶撞冒犯的不快,但过后也就过去了。他熊春雷也有委屈,即便做到了现在的这个为止,也是如此,想到此他略微掂量了一下,便接口道:“春节后,在中层干部会议上,厂里孟书记说,‘咱们有些新提拔到领导岗位的年轻领导干部,眼睛看着天,尾巴翘的老高,群众意见很大。希望这样的领导干部能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别脱离了群众,别那么傲气十足!’你们说说,这是不是就差点名了。你说批评人讲点方式好不好,下面那么多学生呢,我这威信可怎么树立?”说到这里,熊春雷的眼睛发红且湿润了,然而声音依旧那么平稳而沉着,但却是明显地含了委屈的,“那顿批评或许不只是针对我一个人,那是给‘学生’,提拔到领导岗位作为干部的学生敲响了警钟。我有错没有,也许有吧,可也没错到在干部大会上挨批评的程度啊……”
“今儿咱们喝酒,不提那扫兴的事儿。”老周见熊春雷如此说,似是动了恻隐之心,被大会上当众批评无论是谁都会颜面扫地,“说点儿高兴的,别光顾着说,这猪肉炖粉条和酸菜鱼都上来了,别愣着了,动筷子!小姐,”老周眼望向上菜的四川口音的女服务员道,“你放的菜真有水平,知道什么意思吗?”那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笑起来甜甜的,眼睛满是稚嫩和暖意,说话不多,那种含了川味儿的普通话令谢军想起了他的那位川籍同学。那周正刚紧接着微笑着说道,“不知道吧?鱼头应该对着我们的头儿!看见没有,现在鱼头正对着我们的头儿!行,有眼力,挺好!回头你再往这酸菜鱼里给我们加点儿汤,热一下,这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啊?”女服务员答应了一声,笑着离开了。
杯盘狼藉时,众人走出了饭馆。那谢军的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既兴奋又麻木,那时他只想着两个字——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