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组的屋子里只有周正刚一个人在那里,铁鹏是班长,大约也在听课现场,或是干脆到那个旮旯里找人聊天去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除非手头上有活儿能让他安静下来,平时他是需要有人谈天说地,哪怕到仓库他的岗位上和几位妇女说话,他也是快乐的,要不然他就浑身难受。周正刚则不然,谢军回到物资组办公室那会儿,老周正在低头看抽屉里的武侠小说。
“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开会吗?”老周笑看着谢军道。“是公司来人给讲课,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于是我和杰子说,你等着吧,我回去了!”谢军微笑着说道。“杰子是个老实人,领导不发话,他会一直在那里坐着等,呵呵。”
“听说您是厂乐队的,你吹的是什么号?”谢军好奇地问道。“是啊,我吹的铜管乐器,叫萨克斯。”老周简单地说道。谢军闻言便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那本他也不大懂的《音乐的构成》的书,那是一本纯理论的不厚的书,老周随手翻看了几页便放下了,笑说道,“这种书我看不懂,我只会吹(萨克斯)。”“我在办公室听您吹过,吹得真好!我以为您吹的是号,原来叫萨克斯,真不错!以后有时间跟您学,您教教我。”“我就是喜欢吹,玩了多少年了?怎么也得有二十年了吧。只是玩的也不算好,只不过喜好这个,凑合着瞎玩儿吧。”老周甚是谦虚地说道,“下班没事儿,你说干嘛去,电视也不喜欢看;麻将吗,不玩儿,不(喜)好那个,倒是喜欢看看书。”老周边说边从抽屉里翻出几本书叫谢军看,那是一套武侠小说,之后继续道,“我看的书可是不少啊!原来那会儿,尽看世界名著,《巴黎圣母院》《包法利夫人》《莎士比亚戏剧》等等,特杂!后来不成了,主要是没时间,成了家、立了业,换个煤气、买个酱油醋,乱七八槽的杂事儿占去了很多时间。你不知道,小谢,也许成了家你就知道了——我劝你呀,千万别成家——好多事你不管不成,媳妇后面老督着你,一回你不放心上,没当回事,不要紧;两回也行,这次数多了你就不管不成了。没成家时想成家,成了家之后就得顾着家;累吗?累倒是次要的,也说不上累,主要时间没了。那些名著本来看着就吃力,这么一来,根本就没时间看了。后来索性就放下不看了,呵呵。这武侠小说倒是容易看,而且一看就收不住手。你平时几点睡觉?十一二点吧,昨天晚上你猜我几点睡的?一点!可不是嘛,都快两点啦,要不是困急了,我还不睡呢!呵呵。”
说到这里,老周停了下来,接过谢军递给他的纸烟,然后端起他的那只茶渍斑斑的大茶缸,喝了一口。那时茶缸里的水已经是温凉的了,而此时的周正刚也非口干舌燥,只是习惯性地聊天、抽烟、喝水,因此没有早晨刚沏好茶时那般像老农喝粥一样的姿态。老周和杰子用的都是那种大号的白瓷把缸子,只不过老周用一根细绳的一端栓在了缸子的把儿上,另一端则栓在了缸盖子的帽根儿。杰子每次喝水时,揭开盖子便牛饮起来,老周则因为白瓷缸子连着盖子的缘故,多少要留心,因而饮水也有所节制。三个中年男人这种早起上班之后,有人打开水,有人收拾喝水杯子,之后排成一列,放入茶叶之后等待开水入杯的习惯,据说还是老周来到物资组之后养成的。
“我们家搬到现在住的定福庄时间不长,去年年初搬过来的。房子不是买的,爱人单位分的。爱人在十里铺往西的那个银行工作,那地方不错,工资比我高,早就比我高。她负责出纳,大小是个头儿,可她的工资比她下属低,呵呵,可能是因为她学历不高吧,现在能进到他们那里的起码也得是大专生。整天价忙,这不是,又到有冰灯的那个地方,对,延庆的龙庆峡那边开会去了,我倒成了‘家庭主男’,你说说,怎么办?我现在一般不敢晚回去,哪儿像先前呀,结婚以后有时会十天半月地不着家,一般是出差,时常地隔三岔五地不回家或是晚回家,那是跟朋友在外边玩儿,我这人爱玩儿,我不会吹萨克斯嘛,有朋友办事或是组织个舞会什么的,让我去帮衬一下,我抹不开面儿不去;可能事情办完了,也就后半夜了,再被人家拉着找个地儿吃点喝点儿的,哎,人都说‘艺不压身’,有时候你也真是身在江湖、心不由己呀,呵呵。
“可平时我是不敢晚回去,晚回去孩子就得饿着,我们那位在家里是老小,会做饭,可是不好吃。对,我是家里的老大,样样事儿都得想着,我在咱们厂的双桥宿舍分了一套平房,现在我父母住着呢,换个煤气什么的,他们就打电话给我,其实我小弟弟住的地方离他们比我近,可他们有事就想起我,呵呵,谁让你是家中长子呢。
“再说到孩子吧。我是这么想的,这孩子呀,要不就别要,既然要了(孩子),你就得把他养好,谁让你生养了他呢!不指望‘望子成龙’,那在心里不切实际,他有那个命能成龙,你不望他也成的了(龙);他要是条‘虫’的命,你就是给他请十个家教,他也是拎不起来的,我这个人虽说不信命,我们那会儿都说这是封建迷信,但真就有这样的例子。父母都是干部,有权有势,偏偏这个孩子怂头日脑的拎不起来。
“对于孩子,我觉得该培养还是要培养,该花的钱得花,不能舍不得,我们从二外给他请了个家教,一小时十块钱。那大学生也是真不白给,是二外的高材生。钱花到那了,心也尽到那儿了,至于学的好学不好,那就是你(孩子)的事了。我们那个是男孩儿,贪玩儿的厉害,作业写完了,多一点儿都不做,复习呀、预习呀,根本谈不上,你问他,他跟你说,‘作业完成了!’好像作业完成了就万事大吉了一样!我说你有时间倒是温习温习呀,他说什么,‘爸爸,我都会了!’唉,你拿他没办法。还不错,他听老师的,老师的话,跟他妈圣旨一样!有一次,我们请的那个家教跟他说,‘周治,你这字可不行呀。拿出去给人家一看,怎么我的学生就写这样的字,我这脸上都没有光彩啊!’第二天,他就开始练字,一天一篇儿,半个月以后,明显强了一截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