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兴正浓,程潜突然站起来从沙发边走到紧闭的窗前,隔着覆满冰花的玻璃模模糊糊看着外面的世界,他背着手对着窗户静静的站着,周迅雷端起茶杯轻轻的喝着茶水,房间里一片沉静,好像没人一样,他看着这个湖南老头的背影像时光停滞了一样,连刚才那种细微的衣服簌簌声都没有了,仿佛整个房间也进入了一个凝固的世界。
过一会儿程潜转过身来,用凝重的眼神看着周迅雷轻轻叹一口气:
“我是一个习惯把好事做到底的人,汉梁 部队在嵩山重新调整之后,你现在的建制基本上已经满员,一个军两个师一个独立旅共两万多人,也给你配置了少量的炮兵,但是几乎都是步兵, 你手下只有独立 79 旅有一个骑兵团,(菏泽战役中独立79 旅下辖两个步兵团一个骑兵团,战役结束后,部队撤到郑州,因该部队损失严重,取消骑兵团建制,直接编为三个步兵团,兰封战役后,编为三个步兵团一个骑兵团)骑兵力量略显单薄,深入敌后独立作战,手下没有一支得力的快速反应部队不行,尤其是在大雪连天的冬天更是如此,为了加强你的应急处置力量,我决定把郑州保安骑兵第 3团送给你, 番号是 A军骑兵团,团长岳震寰,河南郑州人,人很实在,我希望你好好待他!”
周迅雷有点不敢相信,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犹豫了瞬间立即站起来双脚一并叭地给程潜行了一个军礼:
“深谢长官的厚礼!”
“汉梁 你也别谢啦,兰封战役虽然半途而废,但是你 42 军作为东线的主攻部队却大量歼灭了敌人,也给我 1 战区挣得了面子,这个团权当我给你的奖励吧!”
突然得到这个意外的收获,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看着程潜呐呐直笑。
“别站着……我们坐下继续聊 继续聊……”
程潜重新落座,把变冷的茶水倒掉又冲了一杯:
“汉梁啊!你这一去跟在我们 1 战区不一样,在这里有什么作战任务最起码不孤独,有其它部队支援配合,而你在敌后孤悬,什么事都要一个人支撑,从作战到伤员 给养 弹药以及战斗后部队的补充等等,哪一样都需要你自己想办法, 所以说你作为这支部队的主官,首先要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敌后的环境非常复杂,日寇土匪 共产党,还有那些杂七杂八形形色色的民间抗日武装,你要在那个环境中争得一 片立足之地远比想象得要难得多,现在数九隆冬,部队在大雪中行动困难,没有应急的机动部队不行,我想了想决定把郑州保安第 3 骑兵团拨给你,以备急用,这样我也算送佛送到了西天……是不是啊?”
他们两个说着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大恩不言谢!程长官 你我素未平生,菏泽战役后我在穷急中投到你的麾下,你及时给我补建了部队,让我参加了兰封战役,之后我陷入牢狱,你一次次的舍着老脸向委员长求情,又尽最大努力再一次的为我补建部队,现在 42 军已经调离了你的战区,面对长官的厚恩,我周汉梁再用谢谢表达内心感激之情有点逊色了,什么都不用说, 我到了敌后一定奋力杀敌,以报答长官的大恩大德!”
“哈哈……汉梁 你言重了,你在 1 战区一天也就是我的部队,我想将来你在敌后站住了脚,对你进行补给还是我1 战区,因为我离你最近,虽然这中间隔着一个很难逾越的黄河!”
“唉!你对我如此的厚重,真让我这个粗汉无所适从,不知道何以报答!”
“大丈夫为国家为民族奔赴沙场乃是应尽的本份,是我等男子汉的冲天之志,你对我的最大最好的报答就是奋勇杀敌,我辈之人在这样一个民族危亡的时刻只有奋勇杀敌这一个诉求,任何牵连个人利益的私事 私人情感都不应该有,你我都是军人 都是大丈夫,对民族对国家都有一颗忠诚之心,这一点 汉梁你不要想那么多,还有……呵呵……你给我带来的狼肉,就算是对我的总报答吧……”
“这……这……程长官……这……这……这……”
“这 这……这什么……来……喝茶 喝茶……”
正在这时候外面一声报告门开了,勤务兵进来:
“报告长官 饭已备好,请用餐!”
程潜和周迅雷相视一笑对勤务兵说道:
“今天 我要在办公室款待 42 军军长周迅雷上将,都给我端过来吧!”
周迅雷从郑州回去不久,作为诱敌部队的独立 79 旅已经开赴郑州南的小李庄地区,临走时,周迅雷对杨永清作了详细的交待,让他在那里对部队的渡河大造声势收集渡船预备房子,一切部队调动都要做到恰到好处,让敌人知道 A 军一定要在这里渡河,目标就是中牟与河南省会城市开封。
独立 79 旅走后,周迅雷立即命令部队进山采伐, 为冰上渡河准备充足的木板,整个 A 军各项渡河前的筹备工作在有条不紊的展开,自那次大雪之后,天气连续转暖,大地上气温也在缓慢上升,积雪不断融化,有的地方已经化出路面,这样的天气一直持续了半个月。
从1937 年 7 月到1939 年元月,中华民族的抗日战争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内,有多少英雄的好儿女为这个古老的国家倒在了呼啸冲杀的疆场上,是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中华民族的生存赢得了一年多的宝贵时间,正是他们一次次在战场上的大拼杀,迟滞了日本鬼子占领全中国灭亡华夏的进攻,站在今天的中华大地上,每一个秒钟都有无数的中华儿女为了民族的生存而倒下,让我们记住他们吧,他们是我们这些活着人的英雄楷模,是他们给我们树立了为了民族的生存义无反顾前赴后继的光辉榜样,让我们所有活着的人,只要有一口气,都要和当前我们民族这个最凶恶的敌人拼杀到底,让我们用我们的英雄气概用我们的尸骨铺出我们民族的未来,这就是我们的过去 现在和将来必须要做的。
一个民族如果没有英雄、没有前赴后继英勇献身的人,那么这个民族就不会走多远 就不会有未来,属于它的道路注定是一条灭亡之路。
嵩山深处响起一片砍伐声,到处都是来自山顶山涧沟坡山崖说笑声,渡河工作轰轰烈烈展开了,周迅雷粗略估计一下,光渡河用的木材就需要直径一米的大树六七百棵,按讲说要把这些大树伐倒再锯成木板确实是个不小的工程。
整个嵩山砍伐五百多棵大树可谓是九牛一毛,巍巍的嵩山森林如海 树浪涛涛。
各部队干得热火朝天,在嵩山无数的山谷间到处都是砰砰啪啪的砍伐声、大树纷纷倒下的呼啸声、以及人群一阵阵的惊呼声。
一棵大树的倒下就会在呼啸中砸出一片天空,冯冠雄的 352 旅在空谷对面的那条龙炎山上砍伐,这个全身时时都有使不完劲的土匪旅长什么事都喜欢带着大家一起动手,他的任务是一百多棵大树,这一棵棵大树伐倒不是很困难,从郑州带来的大截锯很快都能放倒一棵树,难的是把这高大的云松截成段,再一片片撕成木板,这样工作量就大多了,需五六千人轮番上阵,人群在嵩山的万峰群峦之间叫喊着 说 笑着 惊呼着。
冯冠雄在一片看不到天日的大森林中选择着合适的树木,警卫连长林树增来到一棵苍然大树前仰头向上望了一下,几十米高的山松直插云霄,巨松树干上被动物掏出了许多小洞,这棵经历千年风雨的大树光径围就需要五六个人合抱:
“旅长 你到这里看看,这棵爷爷树怎么样?”
冯冠雄听到林树增的呼喊转身走来,山上没有路到处都是绊脚的石头,他一边走一边往上看,没有注意脚下,呀哟一声 , 绊了个踉跄:
“呵呵……怎么了旅长……别急,等一下祭拜也不迟呀!”
冯冠雄用手扶着一棵刺槐站稳身子:
“你这个狗杂种, 呲牙着一嘴黄鼠狼牙笑什么?他娘的 你看老子的笑话不成?”
“旅长 我哪敢呀……不敢 不敢……我以为你祭拜这棵老松树呢?”
“嗯!狗杂种,有这样大老远祭拜的吗?”
冯冠雄来到树前扶着树身向上一望,那树冠的高度有点让人发晕,他低下头来叹口气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就别作恶了,这棵树已有千年之久,一个生命从一粒种子经过千年的风霜雪雨确实不容易, 俗话说人能百岁必成神 树越千年定成仙, 傻瓜 这棵爷爷树一定成仙了,我们这些草木之人就不要打它的主意了,如若不然,冒犯了神威可没好现场,神仙是敬畏的东西,不管什么时候非不得已千万不要触碰!”
“呵呵……旅长 你天不怕地不怕,为什么会怕这个老爷树?”
“小子 你黄口白牙,有些事你还不知道深浅,这世间的事情有时候确实很难说明白,有些东西你碰它没事,可是有些忌讳的东西你要是碰了就会遭厄运,事情就这么奇怪,我也说不清楚,他奶奶的你不信还就不行,立竿见影!”
“哦!旅长 有你说的那么邪乎吗?”
“狗东西 你懂个屁,我当土匪的时候,有一年我们打劫一家财主,名字我记不清楚了,大概 大概……哦……王清斋,本来过年的, 北风呼啸中也就是跟他要点东西,并没有想到要伤害他,这个老土鳖也不识象,跟他要一千大洋,他把家里翻个遍给了八百四十元,我们想就算了,别把人往死里逼,反正不就是过个年吗?大年下的,不管是土匪和老百姓都图个吉利,都不想见红,不能冲了来年的财运,我的一个兄弟黄德豹看上了他女儿,当场把小姑娘年给干了, 这个家伙提起裤子的时候,那个财主指着鼻子骂了他几句,他酒上头挥刀把人家给砍了,我们都埋怨他,逢年头这件事做的有点过分了,不说还好,一说他瞪着双杀人的眼睛指着我吼道:
‘冯胡子,你怕天报应我可不怕,老天爷算个屌,只要我的鸡巴想干 谁家的小妞都跑不掉,只要老子的刀想舔血,铁脖子他都不能在肩膀上扛三天!’
我看他眼珠子都是红的, 笑了笑没理他,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寺庙叫霄云寺,里边没有一个和尚,一片破败景象,我们一口气跑了几十里大伙都气喘吁吁,坐在门边歇口气,他又来劲了,大叫道:
‘老子这辈子不信神 不信鬼,我只信手里这把舔血的大刀,只要大刀一挥,鬼神都要后退三十里给我黄大刀让路,不信,我就当面让你看看,让你们开开眼!’
他说着跳起来,冲到庙里骑在那尊如来佛祖的脖子上挥手大喊:
‘怎么样……怎么样……’
他还嫌表演不过瘾,又掏出家伙站在供台上对着佛祖的嘴撒尿,可怜的是,他一泡尿还没撒完,突然房梁掉了下来,不偏不巧正好砸在脑袋上,脑浆崩裂,我们一看这阵势,肯定是遭了神怒,立刻拔腿就跑,还没有跑几步,背后的那座庙宇就轰然倒塌了,呼啸的烟尘冲天而起,我们几个吓得魂不附体,害怕鬼神追来,一路奔逃,这样的事不信行吗?
神 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这些都是冥冥之中的东西,对于我们既神秘又充满着敬畏,对于这些眼睛之外的东西,信也罢不信也罢,最好既不敬它也不罚它,井水河水,它修它的心,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哦!旅长 那个家伙做的也太过分了,当面强奸人家的女儿,这事本来就是逆天之道,还欺负如来佛祖,干嘛要这么过分呢!”
“水过头崩堤,人过头丧命,这一点也不假呀,这世间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有个度才好,任何走极端追求极致的人都不会得到好结果,我们干了十几年的土匪,杀人无数,可是我做老大之后,绝没有再无缘无故杀过一个人,安阳县长李震山带兵围剿我们,我派人给他送去五千大洋,通融他,希望他挣只眼闭只眼,彼此相安无事,可是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把前几任呕心沥血没有消除的匪患彻底解决,为他的政绩加分添彩,为他将来的仕途打下平步青云的基础,我们来来回回打了好几年,他确实也厉害,把我们这些人整天追的没处跑,一晚上都要换上三四个地方也不敢闭眼,我们原来一百多人被他追杀的只剩下十多人,我一看这样下去就是死路一条,不想办法,不让他知道马王爷三只眼是不行了,我们十多个人为避风头过漳河远逃河北,在河北蛰伏了起来,整个黄河以北曾经猖獗的匪患顿时消声匿迹,世道突显一片清平,这小子因为一口气消灭了黄河北岸大大小小十几股土匪很快得到河南省政府的表彰。
风平浪静的时候,我们又偷偷回到了河南,在这段时间,我们并没有放松对他的侦查,他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都在我们的了解和掌握之中,并且得知八月二十他要离开剿匪四年零九个月的安阳到开封省警察厅走马上任,这天他的官府高朋满座,八方乡绅纷纷前来送行,这些年他做得风生水起 财源滚滚,你说说这样的气氛离开安阳他怎能不指高气扬呢!
在彰德府大酒店一溜几十桌,酒足饭饱之后,送行的送礼的自然是收得盆满钵满,在那些因喝足人血而满面红光的头面人物乡绅土豪的挥手送行中,他带着十多个卫士骑着高头大马摇摇晃晃上路了,他后面跟着一溜十几辆因为过重被压得吱吱哇哇响的车子。
我可以这样说,他这次迁升所拿走的全是安阳老百姓的血汗,这个把自己标榜的举世清明的大贪官在洋洋得意中走上了迁升的青云之路,临行前,安阳县的警察局长说要带一个中队护送他,他大手一挥在马上豪迈地说:
‘李清天回銮风都得给我让路,在安阳这个地面上还有谁敢打我的主意,就是借三百个狗胆量他也不敢,在我这几年疾风暴雨的扫荡下,安阳境内大大小小几十股土匪悉数被灭,走在自己扫荡后的清平道路上,要是再让一百多人保护我的安全岂不成了人们的笑柄!’
他谢绝了警察局长的好意,一路上大摇大摆 小曲不断 顺风顺水 好不悠闲,走一处沿途的土豪乡绅都来夹道相送,算是赚足了面子,走到黄河北岸的三岔口,他正在春风吹拂中昏昏欲睡,突然我们从两边的芦苇荡里冲出来,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十几个马仔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乖乖做了俘虏,这个满面风光骑在马上打瞌睡都带笑容曾经在安阳地面上英雄一时的县太爷睁开眼睛被吓得木若呆鸡,一脸的得意之气一扫而去,顿时浑身哆嗦得像筛糠一样脸色煞白,上牙床打着下牙床咯咯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跟他在安阳酒会上的豪迈大气滔滔不绝出口成章成了两个面孔,我把他从马上拽下来,他双腿无根扑通一声摔到地上,后面的家眷探出头来吓得不敢出声,我一只手掂着张嘴的大镜面,另一只手把他提起来,真的没想到,这个曾经在安阳英雄一时的人物那么狗熊,他竟然吓得站都站不住,他一看我满脸的大胡子,啊了一声嘴里哆嗦一下:
"小命休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