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飞虎把意外牺牲的战士放在地上摇摇头,这时候那个声音又或断或续传来。
“团长 ,声音就在那面!”
蓝飞虎立即跑过去,警卫员回过头来大喊:
“团长 ,就在这里!”
“你确定吗?”
“确定!我听到了,这下面发出的声音!”
蓝飞虎俯下身子,微弱声音从断石板下面传了出来的。
“弟……兄……们……扒我……”
蓝飞虎用手指着激动地说:
“快 快……兄弟们 先把这几块断石板扒掉!”
大家七手八脚一阵忙乱,几块断石板终于移开,露出了一个石台子,他们又把横压在侧面的两块石板推开,下面的人沙哑地说道:
“快 快……弟兄们……我是 我是……冯……”
“啊……你是……”
那个伏在地上的头轻轻晃动了一下,蓝飞虎弯下腰:
“让我看看 是冯旅长吗?”
他歪着头一看大惊:
“兄弟们 快点 是冯旅长……是冯世伦旅长……啊……你还活着……快点……冯旅长……小鬼子已经被我们赶出城了……”
那人头一歪少气无力地说了几个字:
“快把石板抬开,我的胸膛快压扁了……出气多……进气少……快点……”
大家七手八脚把冯世伦从断石板下抬出来,全身看了看也没任何受伤的地方,大家慢慢把他放在一块平地上,仰望天空,压憋了的肺腑好像突然松开的海绵一下子张开了,把大口的空气吸进迅速膨胀的肺腑里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肺腑的空气使他恢复了精神,刚刚飘忽的世界在他的感觉里也稳定了下来。
蓝飞虎蹲下来:
“冯旅长, 我是蓝飞虎,感觉怎么样?”
他把眼睛从天空落到蓝飞虎的脸上仔细看了一会儿叹口气:
“飞虎……飞虎……你来的……我们 354 旅打光 打光了……不……何万荣西新庄还有五百人,全旅就剩这么多人了……”
说着冯世伦眼里蓄满了泪水,悲愤的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觉,他头一歪,眼窝里的泪水流了下来。
“冯旅长 ,你们川府旅打得非常英雄,我们特务团一定向你们那样,没有命令决不会回退一步,在这里坚决和小鬼子拼到底!”
冯世伦把脸转过来:
“飞虎, 让我坐起来,我感到现在好多了!”
蓝飞虎把冯世伦扶起来坐在地上:
“蓝团长, 你看看 这个县城能站着的房子还有多少?这是我们川府兄弟曾经拼杀的战场,在这里我们打到了最后 拼到了最后,我们这些四川蛮子用生命兑现了自己的誓言,我们无愧于 42 军这个牌子,只是这个废墟的巨野城不能交给你,我心中有愧,是你从鬼子手里夺回来的……我心中有愧啊!”
“冯旅长…… 你我都是 A 军的兄弟,到这个时候哪还能分彼此,让兄弟们抬着你下去休息吧!”
“不 ,不, 不……蓝团长,我要和你们一起战斗,全旅几乎都倒在了巨野这个地方,作为旅长,怎么能离开他们而去,打完这一仗,我还要收葬他们的忠骨,召唤他们的忠魂,好带着他们回四川!”
“冯旅长, 你先下去吧,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了,我们特务团一定会像你们那样,在这个废墟的巨野县城与小鬼子拼到底杀到底 缠到底,用尽一切力量把敌人拖在这里,把倭寇缠在这里!”
“不 不 不……我不能离开这里,我熟悉这里的一街一巷,我协助你杀敌,我的双腿并没有断,只是被石头压直了,我想一定能站起来,请蓝团长给我一会儿时间,我一定能站起来!”
蓝飞虎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激动地说:
“冯旅长 ,难道你对我蓝飞虎不放心吗?你不放心我能在这里跟小鬼子拼到最后吗?你赶快离开这里,被赶出城的小鬼子不会给我们太长时间,你忘了,周军长给你划定的第三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你那里还有从蒋海村撤下来的 815 团的五百多人,他们正在那里挖战壕,挖阻挡坦克的陷阱,如果相信我,你就去那里指挥部队,让我放开手脚在这里与小鬼子大干一场,等我打得差不多时,按照命令,我会带着剩下的部队撤到巨野阻击战最后一道防线与你共同战斗,我们在那里与小鬼子进行最后拼杀!”
听到这些感人的话语,冯世伦再也无话可说,蓝飞虎一摆手,几个战士把这个英雄旅长扶上担架,走了几十米,冯世伦从担架上折起身子大喊:
“飞虎……战斗到底……给军长争取时间……”
冯世伦走后不久,被赶出城的小鬼子又开始了猛烈进攻前大规模的炮火覆盖,一时间 整个废墟的巨野城又一次陷入滚滚的硝烟火海之中,又一场惨烈的巨野城之战开始了。
纵观全局,这时候整个菏泽战场已经进入生死攸关的时候,战役决定胜负的天平正在悄无声息的失去平衡,这场菏泽大战,到最后究竟鹿死谁手,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在东西南北四个战场上,周迅雷已经按照计划拿下一个方向,他正在迅速收拢部队准备杀向新的战场,西面的杨永清与开封增援的 121 联队在柳园地区进行反复的争夺和冲杀,双方在马头镇以西的村庄里田野上杀得天昏地暗,独立 79 旅是 A军唯一的老部队,这支部队每个人听到鬼子这两个字耳朵都起火,看到鬼子眼睛都是红的,什么是不共戴天,什么是同仇敌忾,什么是血海深仇,双方从战斗开始就杀得血海滔滔,马头镇以西村庄的雪地上到处都是一堆堆尸体,到处都是在尸堆中反复拼杀的人群,藤野联队长对于一次次撕破 79 旅防御阵地又被打回来的可耻行为非常恼火,就连他赖以自豪的钢铁堡垒也被 79 旅英雄的官兵用血肉之躯炸成一堆堆的废铁,一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日本皇军面对不堪一击的支那杂牌竟然损失惨重 毫无进展,目睹这个情况他怒不可遏。
小鬼子已经孤注一掷,在这个不大的早已被炮火反复耕犁成废墟的小村庄一次就投了一个大队的兵力,在十几辆坦克掩护下,向我军阵地进行反复冲杀,前沿阵地的夏金发连已经打光,上去的冯连生连死亡过半,小鬼子密集的炮火几乎把阵地翻了一遍, 不得已, 旅长杨永清命令 57 团团长亲自带领最后一个营压了上来, 敌我双方在这片田野雪地上 村庄前又一次展开惨烈的大拼杀,我军英雄的官兵怀抱着一捆捆集束手榴弹向小鬼子的坦克扑去,有时候为了炸掉一辆坦克,就有十几个官兵被鬼子机枪打倒在雪地上, 被坦克压成肉泥,没有打死的, 看到隆隆滚来的钢铁怪物,一翻身怀抱里的手榴弹在最后一声凄厉的悲壮中与坦克同归于尽,79 旅在敌人强大的火力下,不得不这样一个连一个连的扔进去,一个营一个营的填进去。
这是一场怎样惨烈的战斗啊!这样的厮杀除了血海尸山又能是什么?一群群生命就这样为了意志扑向死神,他们是那样的勇敢 那样的义无反顾,敌人和我们都一样,不惜鲜活的生命,一群打光再上一群,一片打光再上一片,在这一片片一堆堆的尸体间进行反复的拉锯式的大拼杀,生命这个时候不再是悲壮这些词语所能完全诠释了的, 这是上天的可怕,它把生命一群群创造出来,又给他们赋予不同的意志,让他们在天地间这样波澜壮阔的厮杀,在一场场山吼海啸的大厮杀中血海滔滔 尸山巍巍,面对这一切,我作为一个凡身俗体,怎么也无法揣测这个万能之神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又出于何种目的 何种诉求?难道只是为看一看那一堆堆生命尸体叠 起的高度?还是那一堆堆尸体下变成江河的红色波涛?
你创造了生命,我不问是出于何种立意,但是你创造了宇宙间的一种美,可是这个美的故事你并没有从美开始写下去,而是笔锋一转,在你那一页页惊心动魄的文字下都是弥漫苍穹的血腥啊!我尊敬的上天,我不知为什么生命的故事从开始如此的美,为何为何到最后都充满着一阵阵一页页血腥和恶臭,如果说你是一个美的创造者,如果需要对美进行反衬 进行衬托 为什么非要这样强烈的让人惊心的对比?我们接受你创作生命的美,我的上天啊!我们作为被动者,也不得不接受你创造美所带来的生命悲哀的血腥,生命在你的概念里既然作为美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让它没有任何衬托的美下去呢?给我生命的世界一个平静的纯美的世界吧!作为一个智慧和自我感觉能力都十分有限的生命者,我们不需要太多,因为我们本身就十分单薄和脆弱。
小鬼子正在对 79 旅的阻击阵地进行疯狂的进攻,给 79 旅造成很大的死亡,旅长杨永清这个时候手中也没有了预备队,所有的人都压上去了,中间的柳园阵地在小鬼子的坦克群和潮水般的反复猛攻下,我军官兵奋勇拼杀,敌人如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的扑上来,守卫阵地的人员所剩无几,阵地又一次陷入危急之中,杨永清率领警卫连 通讯兵 炊事兵 担架兵等一切能拿枪的人员全部操起家伙从马头镇杀向柳园,在柳园和马头镇之间的那片刚刚厮杀过的尸堆间又展开了大拼杀,敌我双方都杀红了眼,一时间双方在这片倒满尸体的雪地上杀得山崩地裂血海横溢,双方上千人缠在一起 搅在一起 卷在一起 杀在一起,在惊天动地的混战中,刺刀滴血飞舞,手榴弹烟尘呼啸,失去方向的坦克在厮杀的人群中横冲直闯,不断把缠在一起的人群吼叫着卷到庞大的身躯下面,在它的横冲直闯中从底部侧面不断的传来一阵接着一阵集束手榴弹的巨大爆炸声,在这样的混战中,不要说那些笨手笨脚的坦克,就是厮杀中的人也很难在一团团旋转翻滚的厮杀中轻易的辨认判断出敌我来,敌我双方把这个激烈的你死我活的战场变成了一锅汤,到处都在混战,到处都是手榴弹爆炸翻滚而上的烟雾,一切在死神掀起的死亡大漩涡中不断的升起沉下,一个小时过去了,拼杀的人不断在倒下,不断在加高这片红色雪地上生命变成尸体的高度,79 旅是老 A 军的血性部队,这样的拼杀每个场景每个动作都体现出了生命与生命之间那种不共戴天的仇恨,在这样的拼杀中,大地由白变红变黑由低变高,在这样的拼杀中,每个生命全都把自己变成了杀人与被杀的机器,他们没有了血肉之躯的感情,没有了血肉之躯的生命之爱,都在像机器一样执行着程序化的杀人指令,他们一个个在本民族意志的驱使下,扑向死亡 扑向毁灭 扑向生命的另一个世界。
这时候厮杀的每个人谁也再不会考虑自己的死活,谁也再不会考虑他们每个人在屠刀横飞的海洋里还能活多少分钟多少秒钟,一切的一切都按瞬间来判断来计算 瞬间的生死瞬间的毁灭 瞬间的烟尘,呼啸 冲撞 跳跃 呐喊的生命倒下后很快就会变成硬邦邦的尸体,每把刺刀对准的都是一个热血奔腾的肺腑,每把刺刀对着的都是一个扑扑狂跳的胸膛,一把把刺刀在滴血中进去又在滴血中出来,每声呐喊就有一声是最后一次,所有生命的念头都贯注在杀杀杀这个字中,生命在厮杀中赢得瞬间的生存,在瞬间的厮杀中扑向黑暗的死亡,一切都在瞬间进行和发生,一切都在瞬间升起和下沉,这里这里的生命不在以单个的数量来表述,这里的一切要用一片 片一团团来概述,这里的尸山血海间旋转的是一团团扑杀的人群,他们一片片倒下把大地覆盖叠高,生命在这里的意义彻底失去了那种宁静的农耕意象解释的机会,在这里在这个死神嚣张的时候,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概念,一切的一切都要重新做注解和涵盖,这里的每条生命都在面对死神疯狂搏斗,一切的一切都变了,都变成了地狱的世界,在这里生与死再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再也不是什么能让每个生命难割难舍的大问题,在一团团拼杀的漩涡中留恋生命的不一定能活,义无反顾的也不一定就死,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是死神所主宰,谁能在这里赢得幸存,他除非真的得到了上天明白无误的眷顾。
杨永清这个 A 军的老兵挺着一把刺刀,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在一群群的鬼子包围中又一次次的在惊天动地的大吼中杀出来,他非常熟悉A军官兵惯用的那种“狼群下蛋”的招数,把一群群围上来与之旋转拼杀的小鬼子用手榴弹报销。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大拼杀,敌我双方都死伤累累,他腰里的手榴弹也没有了,在到处飞舞的刺刀中他哪有时间弯下腰来捡拾那些倒下兄弟的手榴弹啊,79 旅指挥部最后的三百多人在与小鬼子的拼杀中也随着一声声一片片此起彼伏的手榴弹爆炸中越来越少, 面对源源不断从后面杀上来的鬼子群,杨永清他们最后的时刻到来了,正在这时候小鬼子背后的十几个村庄漫天遍野的响起了我军一阵阵冲锋号声,周迅雷带着主力部队杀了过来,杨永清回过刺刀一个横扫,两个小鬼子像喝醉一样鲜血瞬间从脖子里喷溅出来。
“兄弟们…… 杀呀!军长带着大部队来了,大部队来了!”
听到阵阵的激动人心的冲锋号声,剩下的人精神大振 越杀越勇。
周迅雷带着四个旅突然出现,让正在全力攻击的小鬼子猝不及防 撤退不及,从南到北全部卷入我 A 军强大的狂啸海涛之中,可怜的小鬼子只能在毫无掩护的平原雪地上与我军从四面八方杀来的狂潮进行拼杀,冯冠雄旅与郑冠山旅收拾西郭屯 窦寨小鬼子的两个残余大队,骑兵旅一阵狂飙,把正在向我军冲锋的伪军打得落花流水,解决了两千人的狗汉奸,剩下的就是正在柳园与杨永清进行大拼杀的小鬼子两个伤亡惨重的大队,赵燕来挥动着骑兵旅几千把马刀呼啸着杀了上去,后面紧跟着夏文礼的补充旅,我军步骑兵像黑云一样向柳园卷去,滴血飞舞的马刀把小鬼子砍得血肉横飞,到处都是一阵又一阵绝望的惨叫,从南到北攻击马头镇的鬼子和伪军三个小时之后彻底灰飞烟灭了。
周迅雷打马直奔柳园,在一片片的尸体中见到全身衣服都打成片片的杨永清,他跳下马大喊一声:
“永清!”
杨永清斜着身子呆呆看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把手中一杆带血的枪往地一扔,踉跄着跑来向周迅雷庄严的行了一个军礼:
“报告军长!”
周迅雷脸上的肌肉痉挛一下:
“79 旅的兄弟们 ,打得好!”
“军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