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地图前似乎听到和看到这个身躯不能承受之重崩塌之前那种可怕的不详的声音,尽管如此他那颗从不认输的心正在用尽一切力量来苦撑着这副被世人誉为伟岸的身躯,面对时间给他带来的巨大压力,他这个顶天立地的铁塔身躯也开始摇摇欲坠,他能倒下吗?不! 不!!不!!!他不能倒下,他那颗在身躯变形中的心不允许,那颗已经变成钢铁的心告诉他,无论面对多么大的压力都不能倒下,一旦倒下,这辈子他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了,因为这是命运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他没有资格再将它轻易地不负任何责任的失去,他的心在超越的时空中呼唤自己,一定要挺住,决不能倒下!否则他将在轰然倒塌中粉身碎骨。
这次命运给予他的不完全是眷顾,还给他带来了尽乎苛刻要求,他要用最大的生命意志站立到最后, 彻底打败命运给他设定的这一个个可怕的对手,他需要时间,可是恰恰这一点命运却十分苛刻和吝啬,他站在地图前十分清醒地面对着这场战役在瞬息万变中变得越来越险恶的环境,现在这一切把这个不屈者已经逼到了万丈悬崖的边缘,面对这一切,他除了拿出所有的力量与命运进行一场破釜沉舟的大拼杀一赌他的今天明天之外,已别无选择,现在他要想彻底在老黄河消灭从濮阳过来的土贺旅团,除了武器弹药的及时补充之外,目前最最重要的他还需要能把他立于死地把他置于生地的时间,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他要想消灭包围圈中的敌人简直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时间时间 这个足够的时间他去哪里去弄啊?东面的小鬼子能慈悲的放慢向菏泽攻击的速度吗?冯世伦 蓝飞虎所剩人员即使拼光拼净能争取到这个时间吗?
菏泽大战进行多日,时刻牵动着中日双方最高指挥机关,这个时候双方的眼睛都紧紧的盯着地图上鲁西南这个小城,这场菏泽大战不知不觉中似乎已经成为双方较量的暴风眼,为这场战役而进行的牵制战斗在四面八方都先后展开了,西南的第1 战区部队以新老黄河为界在那个拐字形的黄河上展开猛烈的隔河战斗,南面的大别山地区也同阜阳的北援之敌发生战斗,菏泽的东面是共产党115 师控制的地盘,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共产党也在积极的向当面之敌发起攻击,这时候日军已经从济南和河北的邯郸派出的两个师团正在向这个鲁西南小城扑来,时间时间这时 候对于周迅雷来说是多么地重要啊!如果他能拥有这些时间,那么这场菏泽大战的最后胜利非他莫属,如果他没有这些时间,毫无疑问这场菏泽大战的胜利者将是三岛倭奴,现在最最关键的不是河北邯郸 济南以及从阜阳 蚌埠这几个方向上的强敌,而是在巨野与我阻击部队进行大血战的 47 旅团,在我 A军围歼土贺混成旅团的时候,如果冯世伦和蓝飞虎能够挡住这群敌人,那么胜利的天平就会向A 军倾斜,反之 将是非常可怕的。
周迅雷在地图前看着菏泽周围一个个大大小小覆盖在冰天雪地里的小村庄 城镇陷入了苦恼之中,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用他的智慧以解开战斗所需要的宝贵时间给他带来的难题,他用什么样的方法以怎样的构思和排列才能在这个十分严峻的战役中挤出他围歼徐镇之敌所需要的时间,现在他的思想放在两个方向,一个是巨野方向,那就是用部队的巨大牺牲拼光打净来赢得它,就目前这种情况来看,几乎不可能,眼下冯世伦部几乎打光,蓝飞虎部也早已在巨野小城与小鬼子反复拼杀伤亡惨重,要想以他们现在的兵力拼出围歼徐镇鬼子所需要的时间几乎不可能,解决问题必须放在徐镇这个方向,也就是说必须打破常规缩短徐镇战斗的时间,才能实现这场战役关键一仗的胜利,为菏泽大战的彻底胜利奠定坚实的基础,敌人被围在以徐镇为中心的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村庄之内,如果面对这个被围之敌发起强攻,那样 这群敌人感到危机的时候就会彻底放弃继续攻击菏泽的计划,到那时候他们就会立即收缩成一团 紧紧抱在一起,对我四周的攻击部队形成梅花式的防御体系来自保,等待救援,如果小鬼子真的收缩起来,占据徐镇为中心的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村庄与我军进行拼杀,那样战斗就会变得旷日持久,我攻击部队伤亡将会更加严重,面对四面围上来敌援,A 军就会不战自退,这种情况是周迅雷和 A 军每个全力奋战拼杀的官兵都不愿意看到的,到那个时候也就意味着A 军突然发起的第二次菏泽战役彻底陷入被动,大家都知道自从部队放弃一切后防破釜沉舟突破黄河以来,这样一场失败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从伤亡上还是从心理上都是非常可怕的。
周迅雷望着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双眉已经凝成疙瘩,面上的五官像开封朱仙镇的木版年画一样凸凹分明,他的呼吸似乎也停止了,整个身躯也在一分一秒的焚心中变成一种没有任何生命特征的木刻,他在不知不觉中被时间慢慢石化了,仿佛这一刻的历史停止了一切生命的演义,被凝固的时间石化而定格。
徐镇被围的土贺旅团不仅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反而以蔑视他的气势不予理会继续向菏泽进行进攻,面对小鬼子这种疯狂早已怒火万丈,他用拳头紧紧地压在地图上,想大吼一声把这群蔑视他的敌人一拳砸碎,但是怒归怒火归火,作为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在指挥战斗中最终还要回到理智上来,以清醒的头脑 慎重的心态 稳重的对待眼前这个至关重要的敌人,在他的眼中在周围一片隆隆的枪炮声中,他眼前的以徐镇为中心的地图上散布着的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村庄变成几十座擎天巍峨的山峦,从高空倾倒向他压来,又过一会儿那几十个小黑点变成了几十个跳骚一番蹦蹦哒哒之后变成了一片空白,他把这几十个村庄从地图上拿下来在纷乱的思绪里进行反复的排列,在穷尽几何的结果中来找出想要的能够给他带来胜利的排列方式,面对这张让他既清醒又空洞的地图,他的思绪已经开始混乱化 无序化,他想放弃 好想顺手拉把椅子突然坐下闭上眼睛,把眼前这一切都拒绝在生命之外,他很想把自己那如麻的大脑全部清空,变成一片空白用以消失眼前这个战火纷飞炮声隆隆的战争世界,水往往都是绕障而行,而人逃避眼前解决不了的困难也是一种生命的天性,但是要改变这种天性却需要如钢的生命意志,他这个时候多想转身坐在后面的木椅上,把这一切都忘记,把命运推给他的这个血腥的世界都抛开,可是理智和意志告诉他,绝对不允许,这时候他似乎从时间凝固所引起的石化中有所恢复,他把视线从徐镇上移开,闭上眼睛进行一次深深的呼吸,缓缓的再次抬起手来在徐镇那两个字上敲了一下,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他娘的, 你不是不顾一切的扑向菏泽吗?老子给你这个机会!”
他的话刚刚说完,悄悄在身后站了一会儿的副军长宋铁臣问道:
“军长, 什么机会?”
周迅雷突然转身来:
“良弓 ,你这样不声不响突然弄一句……你……”
“军长 ,我从外面回来, 看你站在那里冥思苦想,怕打乱你的思路,所以就悄悄站在背后等候你转身!”
“老伙计, 我们一个被窝里伸腿也有几十年了,你这样做有点不地道!”
“我看你长时间站在那里像凝固一样,突然自言自语起来,我想你的计划有成了,所以就冷不丁的插上一句!”
“你看看, 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多少,济南邯郸 阜阳 蚌埠几个方向来的援敌不说,眼下我最担心的也是关乎我们这次战役成败的巨野方向的战斗,不知道冯世伦 蓝飞虎他们还能撑多久?”
宋铁臣听到军长说到巨野方向,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给你说实话 ,我们心也悬到了嗓子眼上,你知道经过这几天的激战,冯世伦部几乎打光,蓝飞虎这个特务团虽然兵力充足三千多人,他们接守巨野县城以来面对小鬼子一场又一场猛烈的攻击伤亡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不无担心地说,我们要把彻底围歼土贺旅团所需要的时间放在冯世伦和蓝飞虎身上我感到不是不踏实而是不可能,我知道这是你为难的地方,我派运输部队刚刚把他们所需要的弹药送去,回来的人说部队伤亡巨大,蓝飞虎经过昼夜激战双目通红嗓子嘶哑,打得非常艰苦,不怕你说,要想彻底拿下土贺旅团必须从徐镇打主意!”
周迅雷一句未言,低下头来沉思一会儿:
“老伙计 ,英雄所见略同,你看地图,眼下 我们虽然对土贺旅团实现了战役包围,但是这个狂妄的家伙根本就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竟然不顾包围继续集中力量向东突击,既然敌人这样疯狂,如果采用压缩包围,最后把他们压成一个硬核桃,我们就不得不以惊人的伤亡来一点一点的啃,就是啃下来我们也要耗费大量时间 付出巨大伤亡,是得不偿失的,即便我们下定这样的决心,巨野的小鬼子也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所以我们要拿下徐镇彻底消灭 33 旅团就必须打破常规改变思路,用大禹治水的方式由堵塞变为疏导,减少他的冲击力,先把他们分成若干块,最后再一块一块吃掉!”
“嗯,军长,这个方法好是好,不过这个‘放’字可是要有限度的,不能把敌人放跑,不能放他们到菏泽去!”
“是啊!并不是让他跑,这就是古书上说道欲擒故纵吧,我们这个纵字是有限度的 有分寸的,一切都以‘擒’为基础的,我们就利用敌人不顾一切的扑向菏泽的疯狂气势放他们一部分兵力过老黄河,再以有力部队把敌人以老黄河为界分成两部分,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吃掉力量最小部分,再回过来拼尽全力吃掉剩下的!”
“军长, 这个预设战场……第一不能离菏泽太近,那样太危险,弄不好鸡飞蛋打,第二不能离徐镇太近,那样敌人拉不开距离容易收缩成一团再次形成硬核桃,让我们久攻不下,从四周敌人出动的情况来看,这次菏泽战役简直就是火中取栗,但是我们不敢过度冒险,对敌人既要判断清楚又要出手准,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得到火中的美味,否则烧了猴爪子就会满地鬼嚎!”
“哈哈……老伙计,看你说的,我刚才看了,把这个新战场设在临濮集东南的小留镇 吴店镇黄罡镇这片地方,它距徐镇和菏泽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适中,我们集中兵力先把突过旧黄河这部分敌人吃掉,然后再回过头来收拾徐镇之敌!”
“那巨野方向怎么办?”
“只能先让他们再撑一阵子,实在不行的时候,我们再从围攻徐镇的部队中抽出来一个旅去打阻击!”
宋铁臣一听突然看着周迅雷哈哈大笑起来:
“老伙计大事已定时不我待 立即布置,我会让每支部队都有足够的粮弹,这点就交给我吧!”
周迅雷用手照着宋铁臣的肩膀一推:
“你这个家伙 ,铁拐李尽捡轻的干!”
“什么军长?我想替你 得有那个本事啊?老天爷让我来帮你,什么时候也没说让我取代你,这辈子我只能在你面前做配角,不过我可是兢兢业业,这点可是有目共睹!”
“你这个家伙这么谦虚,那忻口会战 石门阻止战不都是你打的吗?”
“哈哈……那叫什么主角啊!都是在你的指挥下……你放心吧,这辈子在你面前我永远是配角,我也心甘情愿在你的手下担当这个角色,无怨无悔!”
听到宋铁臣说出这样肺腑的话语,正在哈哈大笑的周迅雷突然收住笑容,他上下看了看这个搭了一辈子伙的英雄汉,又看了看他那条废腿长长的叹了口气:
“老伙计, 这辈子我们两个以这种方式相遇,我周迅雷伏身感谢赐予我们这种机会的命运,感谢它给我一个这样的与我贴心贴肺能理解我知我苦乐的好兄弟,这辈子能够拥有你以及赵燕来这样的好兄弟我知足了,什么都不说,这辈子就让我们在战场上同生共死患难与共 吧!我们都是有血性的汉子,在我们三个人的字典里都有个‘义’字和‘勇’字,面对国家民族这场大灾难,无论我们在这场战争是死是活都要做到问心无愧,做到一个国家军人的问心无愧,无愧属于我们这身军装,无愧这段历史付于我们的沙场。无论这段中华民族英雄悲壮的历史过去多长时间,无论在历史的长河中积压多少灰尘,当我们人类醒目这段历史的时候,都不得不为这段历史的这群人的所作所为而敬仰,这就是我们今天不顾一切拼杀的根本原因,这就是我们舍命疆场的最大动力和源泉!”
宋铁臣听到周迅雷的肺腑之言,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身躯从内心里充满无限的敬仰和发自内心的尊重,这种敬仰和尊重是一个中华民族的普通人对一个英雄为这段历史拼杀的尊重,这种尊重比天还高比山还重。
“军长, 这辈子我们虽然不能像夫妻那样生同庐 死同穴,但我们都在毫不犹豫的为国家民族而死!”
这个时候 外面铺天盖地的枪炮声好像不在他们的世界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