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积雪大大降低了敌我运动的速度,特别是进攻的一方,在大雪中奔跑几百米就会让人气喘吁吁,加上敌人疯狂的机枪,攻击部队很难靠近敌人防御的村庄,面对这种情况,周迅雷心急如焚,现在小鬼子四周重兵压来,他如果不能迅速把商丘这坨敌人拿下来,被这个汉奸把 A 军的主力拖在这里,一旦北面或东面的进攻之敌突破我军的防御阵地扑到菏泽,这场雪耻的第二次菏泽战役就会再次给 A 军带来不能容忍的耻辱,到那个时候悲愤交加,就不得不再次从菏泽匆忙撤退,就不得不把到手的军火库再次送给小日本, 就是放火把军火库毁掉, 那么这个大雪天里,失去后勤补给的A 军吃什么 穿什么 用什么?这个结果不要说他本人, 就是 A 军的每个战士都不想看到。
但是商丘方向围攻张锡峰出现了麻烦,虽然对彻底消灭这个大汉奸没有任何悬念,但时间对他周迅雷来说无疑是致命的,他必须用一切办法把嘴里的这块肉吞下去,否则这场战役的发展就会与他设想的背道而驰。
战斗越打越激烈,包围圈内的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村庄都淹没在一片厮杀的炮火中,敌我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冯冠雄率领 811 团 2 营在辛庄已经三进三出,由于庄防守严密,房屋与房屋之间都是敌人的射击口,部队攻进村庄无论朝哪个方向进攻都会遭到机枪手榴弹的攻击,2营长率领6连又被打出来了,冯冠雄气得火冒三丈,冲到旁边树林里的炮兵阵地,抓住炮兵营长一阵怒吼:
“马连生!你娘的,你这三十多门迫击炮是撒豆子的,莘庄南的那些房子给我全部轰平,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干掉这些王八羔子,炮弹够不够?”
“报告旅长,炮弹充足,刚才又从菏泽运来两千多发炮弹!”
“谁送的?”
“老百姓送来的!”
“你娘的 ,我的话都听不懂吗?”
“啊——不是,副军长组织老百姓送来的!”
“好好好……既然有炮弹给我用炮排,我看这个鳖窝的小村子能吃多少炮弹!”
“旅长, 下大雪老百姓跑不出去啊……老百姓怎么办?”
“你娘那个鞋拔子,这个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就让他们听天由命吧!”
“我担心军长用耳光揍我!”
“不要考虑那么多,用炮弹给我排,给我移为平地,我看这群王八羔子往哪里藏!”
“服从命令,用炮排!”
炮兵营长转身大喊道:
“听口令……正前方……莘庄正面的房子 预备——放!”
他一声令下,炮弹铺天盖地向莘庄压了过去,不一会儿半个村庄的房子都在滚滚的烟火中消失了,炮弹还在向这个可怜的小村庄倾泻,在 352 旅猛烈的炮火下,这个正在经受凤凰之浴的小村庄顿时陷入一片大火烟尘之中,扑天的大火一团接着一团冲天而起,房子在不断腾起的火焰中一片片倒下。
在这样的炮火中, 死伤的不仅仅是那些让人痛恨的狗汉奸, 还有无辜的老百姓,战争的杀戮有时候是一种无奈和不得不,哪一场战火没有无数老百姓为之葬身啊, 战争是一个无情的压路机,所过之处任何生命都要变成齑粉!
炮火按照冯冠雄的要求在一点点的向里延伸,据守村庄的敌人被密集的炮火我覆盖,攻击部队在炮火的掩护下再次发起冲锋,这一次村子的前沿再也没有机枪和手榴弹了,6 连连长王良呐喊着抱着机枪往前冲,没有被炮火打倒的房子还在向他们疯狂扫射,在雪中奔跑跳跃的人群中不断倒下,但是那些扫射的机枪也变得不稳定,不断的在我军的炮火下消失重生,6 连一口气冲进村庄,他们在一片片熊熊燃烧的大火中不断的向里发起攻击,一阵阵手榴弹飞过去,房子在大火中熊熊燃烧, 躲在房子内的敌人不断地嚎叫着抱着机枪往外冲,这些狗汉奸像狂风卷过稻草一样纷纷倒下。
旅长冯冠雄抱着机枪带着后继部队冲了过来,炮火把大半个村庄夷为平地,我军对着那些没倒下的房子就是一群手榴弹,在连片的爆炸中,扑上去对那些活着的狗杂种就是一顿乱枪,2 营攻击辛庄就是这样一座房子一座房子的向内攻击。
冯冠雄这个每场必战的土匪旅长这个时候早把自己的责任忘得一干二净,带着几个警卫员随着攻击部队往里冲,前面的机枪挡住了去路,附近的积雪被打得噗噗乱飞,他看不好,滚进弹坑,从房子里飞出一颗手榴弹落到身边,他手疾眼快抓住呲呲冒火手榴弹扔进另一个弹坑,轰的一声,由于距离太近,他还是懵了一下,感到有个沉重的东西砸在身上,他以为是泥土,想动一下身子,哪想,那压在身上的东西一动不动,手榴弹不断在附近爆炸,枪声爆炸声像刮风一样,战斗还在激烈进行,他借着爆炸的火光一看,原来是警卫员张铁牛,早已被手榴弹炸烂了脑袋,身后还有两个警卫员,同样也被炸得支离破碎,三个警卫员为了保护他都用年轻的生命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他推下牺牲的警卫员慢慢地从炮弹坑里爬出来,对面房子里的机枪还在不断的射击,蝗虫一样的子弹打得在地上无法存身,他再次滚到弹坑里,从后面冲来一群人, 抱着机枪向前冲锋,到处烟尘滚滚,什么也看不清, 有人掉进弹坑砸在他身上,冯冠雄破口大骂:
“狗杂种 ,你瞎眼了,往老子头上砸!”
那人也不甘示弱,翻手就是一拳,打在冯冠雄的脖子上:
“狗汉奸 ,老子要你的狗命!”
冯冠雄被打得两眼金星,两人在弹坑里厮打起来。
“我操你娘,你骂我是狗汉奸,他娘的你给张锡峰打当打手!”
他们一听对方都不是汉奸赶紧放手,睁眼一看原来 6 连长,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啊——旅长怎么是你……你不是在炮兵营吗?”
“你个狗杂种不打汉奸在这里跟老子翻滚,快点给我爬起来向前杀!”
两个人呵呵一笑:
“旅长 ,这里危险你下去吧!”
“娘的只要子弹不会拐弯老子就没事,跟老子冲,这群王八汉奸一个不留,给我干光!”
他们两个共同我向前冲了一段距离,被前面房子里的机枪压下来,冯冠雄抬头一看,机枪从正房窗口打出来的,回头对 6 连长说:
“伙计现在你是光杆司令我也是,要把这座房子里的家伙干掉,你看他们的机枪打得有多欢!”
“旅长 ,这里就交给我了,你在这里等着……你用机枪掩护!”
“不!机枪交给你, 这样的事情老子这辈子没少干, 你看我这个大旅长的吧!”
冯冠雄说着把机枪往 6 连长身边一推,从腰里摸出两个手榴弹,没等 6 连长反应过来,他一个翻身大声喊道:
“机枪掩护!”
惊愕中的 6 连长伸手拽过机枪, 对准喷火的窗口突突打了过去, 他的机枪一响,几个窗口的机枪同时向他打来,与此同时,冯冠雄翻过那棵大榆树,前面有一个石碾盘,他借着碾盘的掩护抬起头来,向前一瞄,一阵机枪打在碾盘上火花四溅,他没犹豫瞅准机会,抬手一颗手榴弹从右边窗口飞了进去,只听轰的一声,从门和窗户里滚出一团烟雾,里面的机枪哑巴了, 他正准备往前冲, 正面窗口的机枪又响了,又是一颗手榴弹,接着从旁边尸体旁抓起一杆枪,跳过弹坑就冲了过去。
这是个地主的砖瓦房,比较坚固,除了爆炸的窗户被砸烂一边之外,其它倒没什么损伤,他趁着烟雾冲过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踉跄几步扶住墙,这时候 6 连长抱着机枪也冲了过来,烟雾散尽,房间里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狗汉奸的尸体,三个窗口有三个歪把子机枪,他们把机枪收起,愤恨地骂道:
“狗汉奸 也不知道你们这些龟孙为谁而死的?”
他们离开房子,迅速向前面的烟雾处冲去,6 连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战斗彻底拿下莘庄,消灭了村庄里大约有一个连的皇协军,这场战斗结束过后,这个村庄能够站着的房子不多了。
正在这时候 811 团团长跑了过来:
“老子现在是光杆司令,把你的特务营给我带过来!”
“团长你……”
周迅雷在 352 旅指挥部心焦如焚,冯冠雄这个土匪旅长早已下到团里去了,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在哪里,他从内心里对眼前的这场战役不断进行反思,这种反思让他从一个细节一个步奏开始,他用怀疑的思维寻找着当初筹划这场战役的时候对每一步的设计是不是有失误的地方,对一场战斗的布置 敌我双方力量的对比是不是有失算的地方。
人类对战争的筹划设想都是在知己知彼的限度内进行的,这一切都要放在客观世界里进行检验,一个木匠对木凳子的检验需要抽开卷尺量一量它的尺寸,算出各部件结构,以及它的承受力是不是合理,而战争对设计方案的检验是要用鲜血和生命的,凳子做坏了可以拆可以修改 还可以重来,而一场战争的方案设计错了,需要成千上万的生命来承担。
在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呕心沥血的就是那些筹划战役实施战役的指挥者,他们虽然不亲自上战场与对手进行面对面的拼杀,但是为此付出的心血和承担的责任给他们身心带来的压力是一般血肉拼杀的士兵不能体会到的,有时候一场战役下来那些厮杀的士兵伤了累了休息一下就很快能够恢复身体,但是指挥者所付出的心血和承受的压力并不是休息所能够解决的问题,这种过度的辛劳和因此所承受的压力会造成当事者英年早逝或者突然的猝死,在同样的战役中士兵所承受的身体死亡和将军所承受的心理压力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是不能比较的。
此时此刻,尤其是周迅雷在这样的环境中所承受的身心压力是无言以表的,他现在带着 A 军突过黄河孤悬敌后,要想在万千的敌人中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是何等的不易,就现在这种敌我力量的对比来看是何等的困难 何等的不可想象啊!他非常清楚目前这种情况,要想把鲁西南从鬼子手里夺回来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也不是通过一两场战役都能解决的。
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在鬼子身上挖肉,疼痛难忍的小鬼子不跟他拼命才怪呢!更何况现在鬼子的军事实力远远超过他无数倍,要想达成总体战略计划,在鲁西南这个让 A 军刻骨铭心的地方扎下根,没有一番碎骨裂心的智勇较量是不可能的,敌我的军事力量对比在这里明显摆着呢,他这个军就战斗力来说是远远逊周围日寇的力量,他要想战胜鬼子在这片沦陷区里打出一片属于自己喘气的地方,A 军除了拼命的死战之外,还非高超的指挥艺术不能达此目的。
商丘方向的战斗因为天气的原因并没有像周迅雷预料的那样发展,突变的天气让当初的斩长蛇变成了此时此刻的啃硬核桃,地面上的积雪大大降低了 A 军各部队对村庄攻击的速度,大雪盈尺,正常人行走都变得非常困难,更何况在深深的积雪中冲锋呢,同样的距离一个冲锋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都能达到, 在脚下的深雪中,部队冲锋的速度最少降低一半,相对来说,冲锋官兵挺胸露腹的时间就会增加一半,伤亡就会增加几倍,这就是目前 A 军攻击部队的不利处境,也是包围中的张锡峰久攻不下的原因,周迅雷自知各个方向的小鬼子给他留下的时间是有限的,他是浪费不起的,如果在这个时候不能按正常的设计时间结束商丘方向的战斗,那么其它方向的敌人就会因为我阻击部队消耗殆尽而对A军达成新的战役合围,这一点是非常可怕的,也是让周迅雷坐卧不安大汗淋漓的根本原因。
随着时间的流逝,心理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在 352 旅不断地接到各个方向的战斗情况,现在最危险的就是东面的冯世伦部,经过几个小时的战斗他手下已经伤亡两个营长 一个团长,部队已经从野外退入巨野城,在和小鬼子的攻城部队进行巷战,声音嘶哑的冯世伦操着浓重的四川话向周迅雷表示,他率领 354 旅全体官兵坚决战斗到最后的一兵一卒,只要有一口气,他都不会让小鬼的越过巨野县城,一个担当重大任务的阻击旅长能说出这样的话,周迅雷知道,他和他带领的这个新兵旅已经打得非常苦,伤亡就不言而喻了。
他一边安慰冯世伦让他沉着指挥尽最大可能拖住敌人,一边心中想着应急的一切,人们都对他非常敬仰,把他尊称雷神爷,可是他心中从来没有沾沾自喜过,他知道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能力和智慧有限的血肉之躯,天要塌下来了,他必须挺起身躯用尽最大力气再次撑起,没有什么可说,他周迅雷可以死一千次 一万次,可是他苦心经营大半生的 A军不能因此而退出历史舞台,这一切对于他是可怕的 是不可想象的 又是不能承受的。
全军正在各个方向血战,几万双眼睛正在看着他,倒在第一次菏泽战役中的老A 军两万多阵亡的兄弟在看着他,埋在兰封黄沙下面的两万多河南兄弟都从地下折起嶙峋的骨架向他焦急的呼喊, 一切都压在了雷神爷的身上。
时间像一把锯子,正在残酷的在他心上把属于他的一分一秒锯下来,他虽然疼痛万分,他想呼喊,他想疯狂的奔跑逃避,都不可能,因为那颗正在滴血的心掷地有声的告诉他,周迅雷这三个字与懦夫没有任何关系,什么时候都是,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是这样,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把阻击部队成千上万的生命换来的这宝贵的一分一秒浪费掉,这是一种犯罪 是一种无赦之罪,就是死也无法面对 A 军所有的兄弟,必须挺起胸膛把正要塌陷的天空托起来,他的生命可以结束,但是 A 军这片无数生命换来的天空不能塌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