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心安团长带着补充营在二合村后面的一片树桩间见到了从贾庄撤下来的9连,六个人全都是伤痕累累,连长徐春生双腿被炸断,剩下半截身子躺在担架上,他冲过去大声吼道:
“站住, 给我站住!”
躺在担架上的徐春生听到团长的吼声,极其痛苦地挣扎着从担架上坐起来,用丢了三个手指的残手行了一个军礼,马心安像发怒的老虎抓住 9 连长徐春生打成布片的军大衣领口:
“徐春生……你个狗杂种,好大的狗胆,谁让你退下来的?上去的时候怎样跟你说的,你应该带领全连像你们的营长那样,没有撤退命令战死在贾庄决不出村!”
9 连长看到马团长手里提着一挺机枪怒不可遏,知道自己因为丢失阵地死期到了,他颤抖着嘴唇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只手扬在空中怒吼道:
“弟兄们, 走, 跟我杀回阵地!”
“什么……杀回阵地?没有这个机会了!你丢失的阵地由我负责夺回来,你擅自撤离阵地,致使贾庄落入小鬼子之手,罪不容赦!”
9 连长徐春生顿时瘫了下去,他低下头来轻声问道:
“团长 ,今天要杀我吗?”
刚刚还怒目圆睁的马心安也放低了声调:
“是的,我今天不仅杀你,还要把撤下来的这五个人都杀掉,然后我带领补充营和西潘寨 6 连一起向贾庄进行反击, 把你丢失的阵地夺回来,你听到了吗?”
听到马团长说出这样的话,六个人吃惊之余都抬起头来望着团长流出了绝望的泪水,连长徐春生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马心安:
“团长, 念我们跟你多年的份上,念我们两个从小在一个村庄长大偷过西瓜尿过一张床的份上,请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们倒在敌人的枪放下是英雄的是光荣的,今天倒在你的枪口下我实在不能接受!”
马心安听到昔日的兄弟说出这样的话,心中涌起了无限的痛苦,他抬起头望着天空,嘴唇颤抖着没有说出一句话,徐春生满脸泪水叫着马团长的小名继续说道:
“铁蛋哥,我再次求你了,给我们一次机会吧,这次不管能否冲到贾庄,我们都不会再回来,是你把我带出来当兵的,我的脾气什么样你应该清楚……”
听到童年的伙伴喊着自己的乳名,团长马心安的脑袋里迅速地闪出了他们童年光着屁股偷鸡摸狗情形,那时候他们形影不离亲如兄弟,一块度过了贫穷而又快乐的童年,如今他要亲手把这个童年的伙伴杀掉,对于他来说又是何等的残忍啊!
这样的事情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想也不敢想的问题,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然而在战争这样特殊无情的环境下却不可回避的摆在了他面前,成型的悲壮的故事既然已经开始,那它就会在时间推动下按照故事的脉络继续下去,有时候这种继续并不是生命与生命之间那种特殊关系就发生方向的改变,无论当事者在情感上能否接受都要如此,马心安团长抬起头来痛苦地说道:
“二狗 什么也不用说,今天你没机会了,杀了你们我要带着身后五百多个兄弟与贾庄的鬼子进行大血拼,不夺回你丢失的阵地,旅长也不会让我活着回来,好兄弟你去吧,如果我能活着走下这场战役,如果我能活到这场战争结束,你家的一切都交给我了,见到你的父母,绝不会说你是因为丢失阵地被执行军法的!”
听到马心安说到这里,徐春生知道木已成舟,他满眼热泪又一次滚下来:
“铁蛋哥,我今天犯了军法,无论怎样死法我都不怨你!”
马心安团长的泪水也顺着脸往下淌,他没有回答,点头嗯了一声,徐春生用手一抹脸上的泪水回头大吼道:
“弟兄们我们 9 连什么时候都没有当过狗熊当过逃兵,这个连队组建以来, 两次被打光,我是这个连第十一任连长,我给这个英雄连队抹黑了,是我今天害了你们,没有让你们战死在我们最后的阵地上,说句实话,看到全连打得只剩下六个人我心软了,不想让我们这个连队第三次打光,可是我们丢了阵地,一念之差造成了千古恨,今天我们没有后悔的机会,没有了再回头战死在贾庄的机会,兄弟们上路吧,抬着我 我们站在那个炮弹坑旁边,让团长送我们走,快!抬我走!”
徐春生无法站立,他们踉踉跄跄抬着连长站成一排,面对抱着机枪的团长突然大声喊:
“不行 ,不能这样死!老子要下担架,把担架给我扔到一边去,王小五 马六子!我双腿报废了,你们两个就架着我,我们六个站成排一起死!”
团长马心安再也没说什么,停了一下,他几步走到徐春生面前:
“二狗 ,我对不起你,遵照旅长的命令,让你人头落地,我害怕你身首异处回不了家,今天我就违反一回命令,用刺刀送你走吧!”
徐春生听到团长说出这样的话微微苦笑了一下:
“铁蛋哥 ,你就来吧,对准我的心脏,快点!”
“我今天亲自送你!”
“铁蛋哥 ,我兄弟三人,大哥和小弟都死在了战场上,我的爹娘就交给你了!”
“你就放心去吧,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你的亲人也就是我的亲人!”
团长一转身,把机枪甩给身边的战士,接过三八大盖,刺刀上沾满了血泥,他把刺刀取下来,在自己身上擦干净,重新装上还没等在场的人反应过来,他双手一抬刺刀就噗地一声进去了,徐春生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头一歪就死了,他把身子往一边一闪,对身后的两个机枪手大声吼道————执行!
可是 机枪并没有响,他转身一看,两个机枪手把机枪抱在怀里像两个木头一样,他再次大吼————执行————执行————执行!
机枪依然没有响,这时候那两个机枪手抱着机枪普通一声跪在地上,随着他们跪下的还有补充营五百多人,大家悲怆的哭喊道:
“马团长 ,饶了兄弟们吧,他们只剩下半条命,让他们跟我们一起杀敌吧!”
马心安团长一看这种情形立刻怒不可遏:
“起来!都给我起来!军法如山,谁敢抗命?”
他说着把手中的步枪一丢,夺过机枪,一转身,机枪响了,架着死去连长的五个人倒在血泊里。
这个时候攻击的炮声响了,这是旅长发出的攻击命令,马心安擦了一下满脸泪水 , 大手一挥回头喊道:
“弟兄们 跟我冲啊!”
在我军隆隆的炮火中,我反击部队在团长马心安的带领下从二合村西潘寨像潮水一样杀了过去,刚刚占领贾庄的小鬼子没停住脚,在十几辆坦克的掩护下直接向我军的最后一道防线冲来,就这样双方冲锋的人群呼啸着呐喊着像两个相向的巨浪以毁灭一切的气势撞在一起,一时间,在贾庄西潘寨 二合村这片积雪的田野上展开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拼杀,双方呼啸冲杀的人群在机枪吼叫中 在坦克轰鸣中在刀枪的撞击中杀在了一起 搅在了一起,那一辆辆在人群中失去方向横冲直撞的钢铁怪兽把一片片厮杀的人群压在下面,把一群群呼啸的生命瞬间变成了一片片支离破碎的肉泥。
当敌我双方一千多人像翻滚的开水一样涡杀在一起的时候,双方的炮火都失去了目标,都不得不把炮火向后延伸用于拦击双方的后援部队。
小鬼子都是训练有素的,与我们缺乏训练 缺乏营养的中国士兵相遇占有绝对的优势,他们最怕我们的人海战术,面对中国人铺天盖地扑杀过来的海洋,大日本皇军的武士们无论多么地勇敢,到最后他们也会像泥娃娃一个又一个的倒在我人群的汪洋大海之中,眼前的这场发生在贾庄西潘寨 二合村三角地带雪地里的肉搏战就是这样,我军以七百多人对小鬼子两百多人,以三倍的兵力与小鬼子在这片平坦被双方炮火炸出一片又一片弹坑的田野上呼啸着厮杀起来,无疑这样的对阵对于我们来说是有利的,只要小鬼子的后继部队上不来,我们在这片雪地上彻底干掉这两百多小鬼子是有个能的。
在双方激烈拼杀的人群中,不断有中国的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腾起的一团又一团的烟雾, 这是英雄的官兵在牺牲前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冲天壮举,在这样的拼杀中,那些更大的烟雾往往来自于中国的集束手榴弹,每一团巨大烟雾下面都是小鬼子瘫痪的钢铁怪兽,人群在拼杀,天地在变色,我军英雄的官兵在团长马心安的带领下都以必死的决心与这群从贾庄冲过来的小鬼子进行殊死的搏杀,坦克冲过来,我们的人群扑上去,有的还没有拉响怀里的集束手榴弹就被呼啸冲来的坦克压在下面,有的从后面爬上去情急中不知把拉火的集束手榴弹放在什么地方, 坦克炮一个旋转,连人带手榴弹都甩到下面,轰地一声巨响,坦克开了过去,坦克附近拼杀的人群倒下了,在集束手榴弹巨大的爆炸中,小鬼子的坦克越来越少,这些刚刚面对人群还嚣张的钢铁怪兽被我集束手榴弹巨大的爆炸吓破了胆,剩下的四五辆坦克撇下人群掉头狼狈的向贾庄逃去,这时候每个逃跑坦克后面都有我军抱着成捆手榴弹追杀的呼啸声,雪地上到处都布满了弹坑,这些钢铁的家伙在惊慌逃跑中不断掉进巨大的弹坑,又不断的吼叫着从里面爬出来,在我人群的追杀中,接连升起十几团巨大的烟雾,小鬼子逃跑的四五辆坦克最终连一辆都没有逃过毁灭的厄运。
坦克完蛋了,拼杀的人群仍然在尸山血海中激烈的拼杀,两个多小时过去了,雪地上弹坑里到处堆满拼杀后的尸体,到处都是惨叫声,到处都是手榴弹的爆炸声,马心安团长甩掉打空的机枪从尸体堆上抓起带血的三八大盖与扑过来的小鬼子拼杀起来,他不愧为是个老战士,几个熟练的动作就把两个鬼子挑落刀下,他每一刺刀捅下去都大喊着:
“二狗,这一刺刀是你的,是我替你的……”
此时此刻他把处决 9 连长的悲痛都集中在那把不断从敌人胸膛 腹部抽出的滴血的刺刀上,他把所有力量凝聚在两臂上,像闪电像疾风 把刺刀一次又一次戳进鬼子的胸膛,他干掉身前一个黑脸鬼子,身后一个战士的手榴弹响了,他在爆炸的烟雾中踉跄了一下股蹲在地上,还没把手中的枪抬起,烟雾中一把刺刀一闪就捅进了他的胸膛,紧接着一捆滚过来的手榴弹爆炸了,他和周围那片厮杀的人群都随着爆炸的烟尘消失了,我们的英雄团长马心安壮烈殉国。
正在与鬼子对杀的补充营长欧守礼被巨大的爆炸推到弹坑里,烟雾过去抬头发现两个被崩得迷迷糊糊的鬼子正在往外爬,他顺手抓住手榴弹狠狠向鬼子脑袋砸去,另一个鬼子反身又和他滚在一起,一个战士抡起枪托横扫过来,那个家伙嗯的一声就从欧守礼营长身上滚了下来,与此同时 那个战士一声惨叫,刀尖从他的前胸滴着血露了出来,看到这种情景,欧守礼从地上抓起大枪跳起来与那个鬼子对杀起来。
“杀杀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