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迅雷骑着马在大雪中走着,前面就是一片树林,警卫连 3 排在前面开路,后面是 2 排,中间是1 排,1 排长是大个子,长着一张大方脸,说话粗声粗气,给人的印象是实在中有点憨气,一双小眼睛与那广阔天地上笑傲风云其它邻居根本无法平起平坐,但这是上天的作品,作为欣赏者谁也没有更改的权力。
他叫牛相山,鲁北人,是军长周迅雷警卫连1 排排长,一般作为警卫人员机警是第一条件,牛相山这个鲁北的汉子看上去有点憨气,其实他一点也不憨,正是他那双与别的邻居不和谐的小眼睛透露出了他憨气下的机警,他跟在周迅雷的后面,块头虽然无法和雷神爷相比,但是他往人群里一站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在周迅雷的警卫人员中, 除了警卫连长王玉柱资格最老之外剩下的就是小刘和这个牛相山了,每次周军长战场指挥 前线督战或战前视察部队都是王玉柱在前面开路,小刘提着两把大镜面贴身随行,居中的就是牛相山了,在战场上,作为警卫保证长官的安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战场形势极为复杂瞬息万变,指挥部队的首脑往往都是敌人重点袭击的对象,没有两把刷子是干不了警卫工作的。
从目前的气势来看,敌我双方的指挥官正围绕着这盘由一群群血肉之躯组成的棋子在黄淮平原上这个鲁西南小城进行反复推演之后的大拼杀,这里没有楚河汉界,没有鸿沟高垒, 这里有预示的一场场大拼杀,彼此都不遗余力 彼此都想勇执牛耳 彼此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在这场大雪中的费尽心机有时候只能用短暂平静来诠释,世界是多样性的,所有存在的样式和形态都是迥异的,在鲁西南战场准备迎面对撞的两大涡流中,谁能书写谁?谁能被谁书写?生命的运动这个关乎许多存亡的大命题向来没有一个准确的可以预知的答案,向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经验可循, 一切都在变化中彰显着自己,一切都在变化中隐匿着自己,都想掌握沉浮,都想把握起落,然而这只是双方的一种愿望而已,一切只看这两个战争意志相向的暴流以怎样的方式怎样的幅度在这片大平原上来进行猛烈的大碰撞。
一切的哲学告诉我们,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人类对某一种事情的追求和渴望,不管我们的前瞻性有多么准确,不管我们绞尽脑汁的妙算有多么到位,但最后的结果都要让老天来决定,因为人的智力和眼光在万流奔腾的大世界毕竟是有限的,更何况在这种人类社会最激烈最复杂的战争中呢!
在我们人类风云变幻的历史长河中,从来就没有一个常胜的将军,你可以打很多胜仗,但是你不能一辈子都打胜仗,你可以筹划一场战斗的胜利,但是你不能决定战斗的胜利,我们人类在某事中只能为谋划的事情朝着预想的方向倾斜,为此我们也只能为这种倾斜创造条件,但我们不能因为这些所利用的条件而最后决定这种倾斜,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尽人力而听天命。
对于每场战斗战役或者整场战争的胜利,我们只能尽最大努力用我们的智慧人力 物力 天时 地利 人和等诸多条件来争取,却不能决定这场对立双方或多方都想得到的胜利,最后的结果往往都是战争双方在诸多因素条件下总较量的结果。
我们能发起一场战争,但我们不能决定这场战争的胜利。
周迅雷他们一行顺着大雪覆盖着的路继续前行,前面是望不到边的大树林,两边的树冠上都挂满了一团团的雪球,像玉灯笼挂满枝头,因为没有风,整个树林甚是肃穆,一片片挺直的身影像出征的战士一样。
他向左右看看,许多大树在这无风的大雪中安然挺拔着那一条条黑色的树干,用它们共同的阵势向这群路过的征战者诠释“林立” 两个字的立体形象。
树林里 那些北方越冬的鸟儿不断惊起,也叫不上什么名字,有的拖着长腔有的短促鸣叫着在树林的上空盘旋,如果不是战争,这是一个宁静的世界,这林侧雪畔是一幅多么静美的图画啊!
大雪就这样静静的悄无声息的下着,没有风惊动那一片片枝桠相连的生命者,它们和这场大雪组成了一幅多么幽静的仙境啊!这样的仙境对每个生命来说,踱步雪上徘徊其中都是一种静谧的享受,都是一种生命自思自醒的自我映照的安然,如果能有幸徘徊在这样一个美丽宁静的世界,我们不安的灵魂将会被这样的静谧所慑服,让我们忘记自己忘记一切忘记我们曾经来自那个红尘滚滚的世界,这样的仙境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生命的自我净化 都是一种生命纤尘的自涤,我们在这里可以照出生命自身的影子,我们在这里可以抓起自己的头发把这副血肉之躯提起来看个清楚——我们是人 我们为什么是人 我们为什么要是人?
虽然这因此而产生的一些问题我们在懵懂清楚中无从回答,但至少我们可以看到自己的身影是什么形状,构列出我们自己的存在,虽然这种存在在我们面前是立体的,但是我们不能否认 也不可否认它又是模糊的,在这个世界上像这样的树林很多很多,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够在这样的树林里认识自己认识这个生命的世界 认识生命本身呢?
在我们这个红尘滚滚的世界里,芸芸的众生都是碌碌者,都在随着生命的洪流在自我能动欲望的得失中起起落落 沉沉浮浮 生生死死 来来去去的蹉跎和结束,作为一个普通生命的一生,我们所有人都来得昏昏噩噩,这是我们所不能决定的,是一种无奈,但遗憾的是,大部分人生命结束的时候依然像来的时候那样糊糊涂涂,不知道为什么而生,更不知道为什么而死,生命在这些碌碌者的诠释中就是一个简单的来去过程,就是一场简单的生死,你不想想,既然这样简单,为什么上天还要费心劳神的创造我们 创造这个大千的生命世界?
上天的所作所为从来都不是一种无意识的一种随意表达的无目的的创造,这一点毋容置疑,就像一滴水,一但在空中形成,不管它随着翻滚的云层雷电作怎样的运动,但它终究还是要落下来的,上天创造生命又把我们人类从动物中彻底的拯救出来,难道仅仅就是让我们来证明它给生命设计的一种过程吗?非也,每个生命自有到这个世界来的意义和理由,我们人类也是如此,只是我们这群猴子懒惰不想面对罢了,如果上天不把我们这群聪明的生命创造出来,这整个宇宙的灿烂星辰让谁来欣赏 让谁来思考 让谁来赞叹?如果这么美丽的宇宙闪着万颗星辰单单让上天自己来欣赏,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上天虽然万能,但它也有孤独和寂寞的时候,谁来陪伴它,整个宇宙万颗星辰生生灭灭, 那么灿烂无比 那么广博 浩渺 悲壮,它面对自己的这幅广博无极的大手笔,总不能扔下笔自己惊叹和评判吧!
所以我们生命诞生了,我们人类从动物中脱俗了,我们当之无愧的承担着上天这种期望,面对它的创造,面对它的万能,我们生命在它的面前顶礼膜拜,对它的这幅创世 创宇宙的大手笔我们惊呼赞叹,我们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来阅读 来思索 来欣赏,可是我们这群超智慧的生命,除了承担起上天这种重托之外,还有一个恶劣的也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癖好,那就是像其它的低级生命一样,自始至终放弃不了相互残杀 摆脱不了你死我活的生存理念,这是我们这群聪明生命非常失望的地方,也是我们这群生命走向万劫不复的根本原因,这一切都是因为上天不肯放弃当初的设计,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不肯放弃诠释生命存在的大命题——自私与贪婪!
只要生命不肯放弃这两个词语,那么一切一切的美丽终将是一场血腥的泡影,我们生命的世界也将在上天的存在中昙花一现。
又是一段弯路,走在前面的 3 排被树林掩住了,小刘提着双枪,他那双机警的眼睛不时注意着两边树林里的动静,一旦有点风吹草动,他那两把压满子弹的铁家伙瞬间就能把目标打成筛子,所有的战马在大雪中奔跑得汗气蒸腾,周迅雷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小刘:
“小子 你看你那紧张的样子,他娘的 你那两个张嘴的老虎别走了火!”
小刘眯起那双小眼睛,又向左右看了一下:
“这条路钻入看不到边的树林,我害怕突然有狼钻出来!”
周迅雷一边打马一边笑:
“呵呵……娘的,别说狼,就是十几只老虎跳出来,我们这群黑汉子也不是大省油的灯,来狼我们就吃狼肉,来老虎我们就食肉寝皮,他娘的你忘了,在嵩山我们和狼群大战,那么大的狼群到最后还不都成了我们的战利品,变成了我们觐见战区长官的礼物,我们还换了一个骑兵团,那才叫天送我也!
傻小子 你跟我这么几年,我这雷神爷怕过谁,我走到哪里,哪里的小鬼不给我让路,我路过哪里的山岗平原,哪里的土地不给我这个雷神爷过来请安!”
军长一阵风趣幽默的话语把大家都逗笑了,弯曲的道路又在前面的一片树林中拧直,不断向看不到头的树林深处延伸而去。
一片乌鸦惊起,在他们头上丧叫 盘旋,这一带的人们把这种叫声视为不详,小刘抬起头来向天空望了望:
“军长 这些令人讨厌的黑乌鸦,我真想当当几枪打下几只,省得它们在头顶上叫来叫去。”
“哎!别别 别……这些预示着不吉利的黑鸟咱可得罪不起,娘的你这小子千万别惹它们, 这些黑乌鸦报复性很强, 你要是打下几只,它们就会一直的跟着你,在你头顶上盘旋乱叫给你唱丧歌,不要说其它,从头顶上拉下的鸟粪 还有那一声声破锣一样报丧的声音,我们走不出这片树林都会被他们嚎死,小祖宗 你千万不要惹它们,它们跟祸神有亲戚关系,我们可是惹不起!”
周迅雷这样一说,小刘侧身用眼皮翻了一下:
“你雷神爷也有敬畏的主啊!”
一直跟在他后面的牛相山追鞭上来,伸着一个又黑又粗的脖子说道:
“军长 你说的对,小的时候我爹去大沙河里打兔子, 一群从东南方向飞来的乌鸦绕着我们在头顶上来回的叫,叫得很让人心烦,忍无可忍,我爹一恼,抬手就是一枪, 这一枪不当紧, 那罗筐一样的火口面一下子打下四五只, 噗噗嗒嗒落了一地,我爹笑了笑说:
‘小子学着点,你爹当年用独子打狐狸……还打过眼对穿!’
我惊奇的问他什么是眼对穿?他笑了笑用手刮了我的鼻梁:
‘儿子啊!最贵的狐狸皮就是我东沙河里的红狐狸,要想把打下来的狐狸皮卖个好价钱,你打下的狐狸必须没有任何枪伤,这种打法就是从一只眼睛打进去从另一只眼睛里出来,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这种狐狸皮子的价格就会翻五倍,这就是我们猎人打狐狸的最高水平,能有这样水平的猎手,周围的人都叫你王,你爹我也当了几回王呢!’
不一会儿一只沙狗从草丛冲出来,我爹以为是一只狐狸呢,选好位置正准备开枪,恰好一个枯树枝从上面落下来,那个倒霉的家伙应声而倒,我们跑过去它就伸腿了,爹一看是条沙狗,哈哈一笑提起那只沙狗说:
‘娘的 我还以为是一条狐狸呢,在草丛中一闪就被从天而降的树枝砸中了,要是一只狐狸那枯树枝就坏大事了,多亏它不是一条狐狸。’
我把沙狗放在背篓里,我们提着那四五只乌鸦准备回家,可是那群吃亏后不肯罢休的丧鸟疯狂在我们头顶上俯冲嚎叫,我们又连续打下来几只,它们才上哭丧着落荒而逃。
到了一片树林沙丘前面,我爷俩坐下来喘口气,我爹要方便,提着枪去草丛,把枪靠在一棵小树上,不知怎么了,突然吹来一阵风,枪倒了,只听嗵的一声,我爹一扭头就倒下了,我赶紧跑过去,他头上鲜血直往下淌,我抱着大喊,他脖子一歪就不行了。”
牛相山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唉!一晃多年过去了,我在想,我爹的死是不是那群乌鸦联合死神来报复的?所以从那以后,乌鸦这种不详的丧鸟都敬而远之,无论它们怎样在头顶上嚎叫,我都会听而不闻 视而不见!”
周迅雷听到牛排长一席话,带着吃惊和怀疑的眼光向后望了他一眼:
“牛排长 有那么灵验吗?中原大战的时候,我在兰封东北一个叫葡萄架的小村庄后面就用手枪打下来几只,它们也是跟着恶闹了一个下午,也没有什么事啊!牛相山笑呵呵的望着眼前这个黑铁塔,用手抓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军长 我爹能和你比吗?你是谁啊!你是鬼惊神怯的雷神爷,看到你,它们这些牛鬼蛇神躲避还唯恐来不及呢,可 我爹只是一个草命之人,他哪有你这样的神威啊!你贵为军长,福大命大造化大!”
“哈哈……你这小子,这几句话说出来可不是你了,山东大汉以耿直爽快著称,从来跟马屁这种东西没有瓜葛,我怀疑你这小子是不是山东人啊?”
“啊——军长 谁说我不是山东人我跟他急!”
“既然是山东人,那又什么时候学会了拍马溜须?”
“呵呵……军长 你这可是冤枉人了,我牛相山说的可是句句实话,难道不是吗?你从枪林弹雨纵横几十年,都安然无恙,我爹打死几只乌鸦都被自己的枪给收拾了,你不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又是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周迅雷回头笑着说:
“你那一套逻辑纯属于扯淡,什么福大命大造化大,我和你爹不都是一副血肉的躯壳、不都是一枪打个洞……你爹打乌鸦被风吹倒的枪误伤而死纯属于偶然,跟你那一套粘不上边,那枪打在我身上还不是一样得完蛋,总不能蹦出一片火星我刀枪不入吧?”
“唉!不管怎么说,你在我们心中永远都是一个刀枪不入的战神!”
“哈哈……你小子……别给老子戴高帽了,第二次菏泽大战正式开始了,我告诉你,这场大战可是包括几场 几十场的大拼杀,怎么样你们怕吗?”
牛相山挺着脖子:
“军长只要在你的命令下,你让我攻哪里……我就把哪里拿下来,你让我炸什么地方……我就让什么地方飞上天,我跟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样的大仗恶仗没有经历过 没有打过 没有苦熬过,习惯了 见多了 什么都不怕,全国全民族都是这样死,怕个球,战场上死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军长你什么时候把我们拉上战场,我们这些跟着你的老兵决没有胆小鬼 决没有懦夫!”
“傻小子 你看看在我们 A 军里有谁不是汉子,胆小的能进到我们 A 军吗?就是进来了,也被我周迅雷战场上杀光了,在我们 A 军的军旗下可以接受战死,但决不能接受胆小鬼,决不能接受懦夫,哪怕只有一个也是对我们 A 军这个番号 对我们 A 军这面军旗的侮辱,小子 我不能接受,你能接受吗?”
牛相山瞪着发红的眼珠子大声吼道:
“决不接受!我 A 军的脚印都是英雄的鲜血与生命前赴后继杀出来的,在我们 A 军的历史上绝不能有胆小鬼怕死鬼的名字!”
小刘拧着脖子接道:
“对!我们 A 军只有战死的鬼,决没有贪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