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 A 军虽然比他们突破黄河的时候有所加强,但是孤悬敌后的现实局面并没有改变,他们占领的这个菏泽小城仍然是一个四战之地,他处在这样一个环境中随时随地都要有投入一场新战斗的思想准备,清晰的理智告诉他, 无论什么时候,他周迅雷都不能掩耳盗铃式的愚蠢的高枕无忧,什么时候他都不能放松头脑这根紧绷的弦,虽然占领菏泽城,但是在他的心中是非常想在这里立足和发展,把菏泽变成 A 军的一个根据地,与鬼子在这一带进行拼杀周旋, 但是以他一个军的力量要 对付四面强大的日军是非常困难的,这期间无论怎样都要有一场接着一场的大拼杀。首次是守卫菏泽,第二次是攻击菏泽,他的第三次很可能还要为守卫菏泽而战。
他现在当前任务的重中之重就是训练部队,只有抓住这个比黄金还珍贵的机会把部队训练好才能够有力量对付四面之敌。
小刘进来了:
“军长 ,我刚刚给烧的开水,你趁热喝吧!”
周迅雷用双手捧住暖烘烘的水碗:
“你这个小鬼,这么长时间怎么才弄来一点水?”
“唉!军长,就这点水还是雪水化的,你想喝井水现在这个地方根本找不到一口水井,都被炮火掩埋了!”
“呵呵,雪水 雪水也是很干净的!”
“军长 这个地方可真冷啊!”
“冷?你我都是燕赵之人,难道……你还不知我们那里的冬天比这里还冷吗?”
“不是,我想这个时候老家也是冰天雪地吧!”
“呵呵,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想家了?”
小刘憨憨的望着周迅雷挠了一下头微微一笑:
“是, 是有那么一点……”
“你这个混小子,这冰天雪地的,就是不打仗,我让你回去,你走不到家都会冻死在半路上!”
“那也不一定,不信 等打完仗以后我们两个比试一下,看谁先到家。”
“哟呵,你倒跟老子比起来了,谁先到家,你说谁先到家?”
小刘笑呵呵地说道:
“一定是我!”
“是你?不可能, 我个子比你大, 走路比你快, 这么深的雪我一口气能走几十里,你他娘的,像个跳跳猴,十里都叫你哭爹喊娘……”
“呵呵,军长,看你说的,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不是三岁的小孩了,我是堂堂正正的 A 军的一名钢铁战士,没有一口气走几十里的本事还当什么兵啊!更不用说 A 军那个瞪起眼睛就吃人的雷神爷的兵了……”
“哈哈,你小子变得有本事了,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最起码不尿床了。”
军长说到这里小刘有点不好意思了,脸一红:
“哎呀!军长 你这个大军长,怎么好意思当面揭人家的短啊!那都是我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就那一次尿湿你的大衣弄得满司令部都知道,人家都叫我冲断桥,我的名字差点被忘了!”
“呵呵,你变成男子汉了,再也不是被我捡到司令部尿裤当的小兵了,你这个名字可别忘了,可是老子给你起的。”
“军长 ,我是不会忘的,从荣膺‘冲断桥’这个绰号起,我再也不是一个只会尿床的小屁孩了,我成了一个呼啸疆场中国的军人,成了燕赵大地走出来的一个男子汉了,真想回去看看。”
“呵呵,河北,我们的老家离这里可是一千多里,眼下这漫天的战火也回不去……我们这些当军人的到哪里都是家,哪里战死就在哪里埋,对于我们来说哪还有什么家啊!
自从穿上这身军装那一天起,我们心中只有国,再也没有自己的什么家了,兵者天涯为墓四海为家,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眼下小鬼子一口气占大半个中国,到处烧杀抢掠,我们的家早就在战火中变成了废墟,至于家只能等到抗战胜利我们再安家吧,到那时候在我们这片土地上没有鬼子没有血腥和屠杀,到处都是和平的景象,我们想到哪里住都是家。”
“军长给你说实话,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的爹娘,他们在村前瓜地里的那棵大槐树下正乐呵呵的给我切西瓜吃呢,没有想到,转眼他们就不见了,我到处找到处哭喊,他们都变成了两具尸体,等梦醒来我哭得两眼泪花子。军长,我一定要给他们报仇,给那些被鬼子杀害的父老乡亲报仇, 小鬼子是我们的死敌,看到鬼子我恨不得用刺刀捅他一百次。”
“是啊!小鬼子来到我们的国家,对我们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我们这个国家的老百姓全部杀光,然后把我们这个国家辽阔的沃土变成自己的,在这里繁衍生息 繁衍他们的小倭奴!”
“军长 我有些不解,他们在太平洋的岛屿上也有能够生长庄稼的土地,他们在那里也有自己的天空 有自己的大地,为什么非要来我们这里杀人和被杀呢?”
“你这个傻小子,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从来就没有你的我的之分,就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来说,我们这个民族在这上面生存发展几千年,但是它不是一开始就是我们的,你记住什么东西都一样,它永远属于强者,之所以这片土地这么长时间属于我们,那是因为我们在这么长的历史中一直是个强者,现在小鬼子漂洋过海来到我们来这里烧杀抢掠,其根本的目的就是来抢我们的脚下的这片土地的,他们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来抢,有一个根本的原因,那就是我们这个民族在这个世界上所扮演的角色变了,我们由昨日的强者变成了今日的弱者,所以才有我们今天的这场波澜壮阔的为民族生存而进行的抗日战争,现在虽然他们以强者的姿态来这里要把我们置于死地,但是我们是个从来就不会屈服的民族,面对强盗我们会和他们拼到底,我们的血不流干他们是得不到脚下这片土地的!”
“唉!我知道了军长,坚决与小鬼子拼到底,一定会把这群强盗彻底埋葬在这片土地上的!”
“嗯 ,小子,我也相信这一点!”
在祝捷大会之后,各部队回到各自的驻地,进行整补和训练,这些事情都是参谋长一手操持的,42 军那个瘸着一条腿的猛将这个时候依然是后勤的供给和武器的配置,仗打完了,周迅雷这个军事主官也就无事可做了,他把战后一切的杂事都推给了宋铁臣副军长参谋长赵燕来。
大风又呜呜的狂啸了一整夜,像千军万马扫荡大平原一样,一夜的时间翻江倒海天崩地裂,对于黄淮地区这种特殊的白毛风呼啸的冬天,周迅雷虽然生在河北,但是因为他的军事生涯让这个河北的汉子与黄淮地区却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当兵入伍以来,跟着冯先生从河北走出家乡,南征北战已有几十年了,他们西北军长期在中原这一带驻扎 作战,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十分了解和熟悉,在中原大战前后,他带领部队前前后后在开封 商丘等黄淮地区的城镇住了十多年,他喜欢这里人们的性格,他们大都和他一样,这里的风沙盐碱把他们养成了一副副高大的身躯,一个个奔腾暴烈的性格,简单粗暴中都弥漫着梁山水泊那种行侠仗义的豪杰肝胆,他是一个来自燕赵的汉子, 却与这里的黄淮地区的汉子一样,都具有那种天塌地陷不惧色的性格。
他这一生中多少次的命运大决战都在这一带体现出来的,中原大战的商丘之战他差点让委员长在商丘(朱集)火车站的大火中成为俘虏,中原大战后,冯先生下野,部队被改编,他驻扎开封,开封的龙亭 铁塔 繁塔 杨家湖 相国寺 都留下了他无数的身影,尤其是开封的灌汤包,因为性格急,虎口没少烫出水泡,在抗战前两年,由于东北沦陷国民政府感到了来自北方的压力,才将他调到长城一带驻扎,屁股还没有把长城上的冰雪暖热,已经攻占外长城的小鬼子就按耐不住,于是让中华民族刻骨铭心的1937 年到来了。
在这一年的七月,他在军长宋哲元的带领下,开始了抗击日寇的伟大的抗日战争,一路上北平 山西 河北 江苏 山东 河南又打了回来, 这期间的第一次菏泽阻击战,兰封大会战第二次菏泽大血战,都是在黄淮地区的这片平坦而又熟悉的土地上完成 的,也是在这片土地上,他的 A 军在一次次血海尸山的大拼杀中两次几乎打光,又两次在这里重生,也可以这样说,这片冀鲁豫三省交叉地带是他的生之地 死之地,他的痛苦 悲伤 喜悦 忧伤都是来于此,那一双门板大脚一踏上这片土地他都可以对脚下每一粒承重的沙粒进行对话,他知道它们在脚下说什么想什么呼唤什么叹息什么,尽管脚下的沙粒是那样的细微,但是句句声声都震荡着这个燕赵大汉的心魂,也可以这样说,燕赵大地给了他一副顶天立地的身躯,黄淮这片风沙盐碱的热土铸就了他生命钢铁的硬度。
这里的沙丘 森林和那一望无际的芦苇荡以及那相互交错的一条条像血管一样网络着这片土地的小河,他都能十分熟悉的叫出名字,他热爱这片土地,他热爱这片土地上供养着他们吃穿的站在黄淮大地上的每个惯有张王 李 赵的茅屋草舍组成的村庄,他更热爱生活在这些星罗棋布的小村庄里的人们,他在村民吃饭的时候笑呵呵的拿着碗随便到那一家,他们锅里有面条他就盛一碗面条,他们锅里有红薯他就拿几块,从厨房走出院子,与那些每到吃饭就堆在一起谈天说地 纵横古今的庄稼汉们进行朝代的更迭 进行皇帝老子的塑造。
在部队驻地,当地的老百姓谁也不把他当成什么大官,都把他当成自己的邻居一样,他是一个地地道道农民的儿子,骨子里也就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官气习惯,他不喜欢摆 也不喜欢烧,在他的思想里,什么时候无论当多大的官都和那些一起吃饭的农民一样,他也是他们之间的普通一员,在那些驻扎的村庄里,他们看到周迅雷老远就用那种黄淮地区浓重的豫东腔喊道:
“喂!老周 我们家的凉面条好了,快拿上你的碗来吃饭了,来晚可就没有了!”
他把手一挥呵呵一笑:
“好啊!我可是一个大肚汉啊!到你家蹭饭 你们够吃的吗?”
这时候男人身后的女人就站出来对着风一展水裙——有你的大肚汉,随后就是柳树 槐树 杨树下粗细相混的笑声,尤其是那些豫东地区光屁股的孩子,他们对这个黑铁塔更不怯生,看到他来,老远都光着脚丫子伸着手去接他——周大大 ,周大大,他用他那杠子一样的胳膊,蒲扇一样的大手把他们小小的身躯顺手一抱抛向空中,在惊滞咯咯的笑声中把他们抱在怀里,接着就是一群期待的小屁孩,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豫东地区虽然不是他的故乡,但是这一辈子与这片叫做豫东的土地结下了深厚的情感,让他不知不觉对脚下的这个土地产生了无限的眷恋,在他的生命里在他的心跳中这片土地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感染着他,让他不知不觉和这片土地融在了一起,以前那个与他朝夕相处的特务团团长张汉召也是豫东民权人。
在这里 虽然在行政地域上被人为的分为河南山东,其实这是一片水土一片风土人情,从鲁西南的菏泽到豫东重镇商丘开封 都是一方水土的人群,他们都有着朴实待人的习惯,他们悍正直爽,他们性格暴烈,他们两肋插刀,他们侠义肝胆,也可以这样说 他踏上这片豫鲁相连的土地,他的呼吸是畅快的 他的心情是愉快的,他呼出的每一口生命的气息都能和这里的泥土气息融在一起 化在一起,结成熟悉的朝霞暮云 结成万千的水滴 露珠。
可以这样说,他发自内心的热爱这片土地,面对这片土地,他生命中的每个细胞都是饱满的,都是充满着那种农民对土地的眷恋,燕赵悲风生就了他一副高大的血肉之躯,豫东的土地塑造了他生命的刚烈性格,他的生命这个时候不仅带有燕赵的勇武和悲风,同时还具备豫东地区的豪爽和暴烈,他是雷神爷 这片土地塑造了他生命的气度,他的生命已经不能和这片土地分开,他和这里的沟沟叉叉 河湾水泊融在了一起,和这里的男子汉一样,他既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又是这片土地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