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团长韩勇担心周迅雷的安全,执意给军长留下一个骑兵连,周迅雷不要,可是他说这是副军长和参谋长的命令,如果违抗要杀头。
周迅雷笑着说:
“那你就不怕我这个军长杀你的头?”
“不怕!因为我们雷神爷在战场上杀的都是胆小鬼 怕死鬼!”
周迅雷没有办法摇摇头叹口气笑道:
“在安全问题上看来我是被两位兄弟绑架了!”
骑兵团带着树林捡来的一个营向东北的菏泽方向而去,周迅雷看到他们在大雪中远去的身影回过头来突然发现,身边几棵树上的子弹都在两米以上,这时候他才恍然明白,这个铁头王原来手下留情的,不然的话他们十几个人怎么没伤亡呢,他背着手在树林里站了一会儿,从方阵一样的林子间向上望了望枝柯相连间的天空,发现生命的高度不是因为天空高阔而高大的。
这时候从远处飞来一群北方鸟,是那种常见的箭头黑鸭,它们也许早就发现了林子里的异常情况,在树林上空不断的鸣叫盘旋 久久的不肯落下,一阵风轻轻吹来,林子枝头上挂的雪球扑扑哒哒落了下来,纷纷砸在战士们和战马的身上,周迅雷的肩膀也被这种雪球砸中,散碎的雪粒崩裂四散,飞溅到脖子里,瞬间化作冰凉的雪膏,告诉他,严寒还是这个大地上最高的统治者。
由于连续的战斗,让这个从来不会疲倦的钢铁汉子在放松紧绷的神经之后突然感到了身心的疲惫,这种疲惫并不是来自于钢铁之躯,而是来自他生命深处一种男子汉责任感的过度消耗,一个人的生命是由身和心组成的,是一个不可分割的血肉之躯,但是身和心永远是生命中的两个各司其职分管不同领域的独立区域,不管你的身躯多么地强壮、有多少使不完用不尽的力气,但是这种力气永远是受精神支配的,当一个人的精神处于疲惫状态的时候,满身肌肉的爆发力也会沦为一种无用的失落。
周迅雷正是如此,他选择一天的时间从作战室走出来,不但去看方振军的老母亲,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想借这趟探望让自己的身心在这种广博的银色世界里恢复一下,让自己彻底喘口气。
第二次菏泽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命运的天枰还是向他这个一生坦荡正直的全心全意为国家为民族冲杀的汉子倾斜了,他从内心里感谢命运之神的再次眷顾,他必须抓住这个珍贵难得的机会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作为一个角斗士再次为祖国出战为民族上场,用战斗胜利来报答命运之神的大方和眷顾。
小刘看到军长并没有立刻要离开这片树林的意思,他立即示意两位连长,让他们撒开警戒线保护军长的安全,战士们悄悄展开了,周迅雷这个时候却在忘我中,一个人慢慢的背着双手向林子深处走去,他一边走一边不停的拍拍那一棵棵满身皲裂直冲天空的白杨树,他并没有停下来,但是他的手在轻轻的与这些没有语言功能的高大的生命进行交流,他从它们的高大中似乎也感到了自己生命的存在,这样的感觉既不是渺小的寓意也不是伟大的膨胀。
他有时候停下来看了看被头顶上高大的树冠托起的天空,又看看这一群在这片天空下努力书写自己生命高度的植物,他的心这个时候不禁地恍然起来,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它们并不是面对上天给它们设定的这个可怕的永远无极的时空而进行卑微存在的,它的真正意义就是一种抗争 一种坚持不懈的抗争 一种在绝望时空间里坚持不懈的抗争,本来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高度的,正是因为有了让它们绝望的天空 大地 时光,才真正有了生命的高度。
因为在上天的概念中,它惯于用时空手段来冥灭一切的存在,渺小的生命面对那山峦沙漠江河 海洋以及那些遥远的庞大的炽热无比的星辰虽然是一种绝望得无法挽救的卑微,但是上天用时空把所有的存在统一了起来, 把它们付于同样的概念,让它们在存在的悲哀中一个个走向消失的海洋,生命的伟大在这种概念中永远是一种自我的狭隘的,在我们这个存在的宇宙中根本也就没有伟大和渺小这些概念,灰尘与恒星付有同样的尺度,在我们的生命世界蚂蚁和大象的存在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呢!
光秃秃的树林把周迅雷完全沦为一种忘我的状态,他踏着林间印满小动物蹄印的积雪从一棵树走向另一棵树,有时候蹲下来静静的看着那些被大雪掩埋的只露出一片枯叶的野草,那露出雪面的草叶仿佛是它们面对这个世界面对掩埋坚决抗争的振臂和呐喊,他伸手把一根狗尾草的空穗捏在手里,在那密集的早已没有真正生命籽粒的空壳间,他仿佛看到明年这片树林下在斑驳驳的阳光间、在穿过林子的微风中一片又一片自由摇曳的那长满青色籽粒等待轮回的狗尾草,他笑了笑,突然感悟到生命无论在哪里、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环境、只要不屈、只要坚持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承认和张扬。
他慢慢站起来,前面有一群黑麻雀在几棵槐树的树冠上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什么,周迅雷走过去,轻轻的扶着一棵箭白杨,仰头望着那群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小生命,他突然有一个想法,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的生命都能交流,那么生命间一切的恐惧就会消失,如果真是那样,这个世界上的植物 动物又将是以一种什么的状态进行生存呢?
周迅雷努力的让自己把这个到处充满着血腥和杀戮的世界进行隔开,他想把自己完全置入一个平静的淡宁的世界中,使自己那颗疲惫不堪的心得到恢复,尽管他努力地让自己忘掉背后的枪炮世界,但是有时候不免有些失望,他现在所处的环境毕竟是一个枪炮轰鸣兵荒马乱的战争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安宁呢?
他没有办法隔断时空,也没用办法让时光停住它那永远无法停留的脚步,他作为时光生命河流里的一朵浪花,只有无可奈何的在瞬间的诞生和湮灭中顺流而下,生命的意志往往都是一厢情愿的,这种一厢情愿都在不顾一切的自我里诞生,又在自我中默默的湮灭。
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消失,我们都在存在之内,又怎能违背上天的意志把我们自己用我们的意志独立在这个世界之外呢?这种想法不要说上天不许,就是永远无法逾越的时空也会断然把我们拒绝在异想之外,滔滔的时光河流上雪涛拍岸,我们都是其中的一个浪花,无论我们多么不愿意、多么于心不甘,终将会在不得不中随着着滚滚的河水汇入上天博大的无的海洋。
所有存在只不过是有与无 来与去的一个辩证的概念而已,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我们什么也做不到,就连我们无极广博的思维也是局限的,更何况我们在这种思维下衍生出来的意志呢!
面对无的无边,宇宙终将会放弃星辰,亦终将会湮灭一切,更何况我们这些小的连尺寸都无法容忍的人类呢!生命的悲哀不仅仅在于此,有时候我们生命的那种可怕的自我也会将我们带入无法回头的绝望之中,让我们在无法自救中寻找自救的那棵根本就不存在的稻草,我们人类无论是伟大还是渺小,在我们的意识之外永远都是一种自欺,正是我们生命的这种自欺才能让我们在无限的绝望中爬上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堤岸,在幸福的虚妄中把我们生命自身来拯救。
周迅雷不断的往树林中深处走,越往前走林子里越静,他的脚踏着咯咯积雪,用平直的目光看着周围一棵棵无法序数树木,一不小心让自己陷入一种晕眩的海洋,他是这片林子中一棵会移动的树,他和它们的生命融在了一起,他在用平和的目光与每棵树进行生命与生命之间的那种无声的问候,他想走入它们的内心世界,想看看它们的世界是不是也有战争,有没有无情的残酷的和人类一样的可怕的恐怖的血腥和杀戮,在这个时候他也仿佛看到眼前一棵棵高大的把自己生命的身躯插入天空的大树的心, 他在树木的心中非常清晰地看出了生命世界的不幸和失望,在这一刻,他似乎一下看透了林木的世界也是一个生命与生命之间残酷竞争的世界,在它们的世界也充满着无情的杀戮,只不过它们杀戮的战争世界是无声的,它们的搏杀是在悄无声息中轰轰烈烈进行的,这一刻他才知道,植物们的世界也是一个没有波涛而又波涛汹涌的可怕的生存竞争的世界。
在生命的世界上哪里有真正的和平与宁静呢!
生命的过程是相互的较量的过程,是一个你死我活的过程,也许没有这种生命之间相互的生存较量也就没有今天这个纷繁复杂的生命世界,在这个上天筹划的生命世界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和平和宁静,人类对这种和平与安宁的渴望永远都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任何放弃战斗 放弃较量的想法都会将自己陷入一种不利的或者被灭亡的危险之中。
生命只要来到这个世界,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斗争,任何放弃斗争的生命进化都是一条灭亡之路,生命从生到死都必须要在战斗中度过,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没有战斗的生命,面对生命生存的残酷性我不禁的想问上天,你这个万能的万物缔造者,为什么以这种意志来创造生命?你这样一种设想里面包含着何种诉求?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非要这样?难道生命与生命之间非要在这种你死我活中度过吗?你这样做是想向生命传递一个什么样的信息?你又想树立起一个什么样的生命概念?我知道 我们生命终将要在你的这种设计理念中走向覆灭,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残酷的给所有生命带来一生无尽痛苦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呢?难道除了这种方法就没有更好的让生命能够接受的方法了吗?
虽然说你是万能的,我相信 你会有很多很多的方法来结束生命这个课题,可是有一点我至死都不明白,你万千的方法都不选择为什么非要选择给生命带来无限悲伤的方法呢?难道非用这种方法不能彰显你作为上天的伟大和万能吗?
青空无际大地辽阔,我们生命只能也只能寻着这条别无选择的道路来进行从存在到消失的过程。
我的伟大的万能的上天啊!面对生命你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你永远是伟大的,永远是不可冒犯和亵渎的,面对你我们人类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该作何感想?难道我们非得在泪水中前行吗?难道我们非得在痛苦中走向明知的断崖吗?
上天 我万能的存在者,给生命一条道路吧!给我们一个美好的未来,哪怕是很短 很短,只要没有痛苦,让我们在得到中接受时空的湮灭,我知道这一切不可逆转不可停留,我知道这一切的一切终必成空,让我们面对我们的前路面对我们的明天用无可奈何的微笑来走完生命脚下的道路吧!让我们以这种方式来真切的完成上天关于生命的这段曾经存在的故事。
周迅雷一个人在林子里慢慢前行,林立的树干在潜移中开始层层叠叠,他的背影在箭杆一样稠密的树干的海洋里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一个劈条,而且这种劈条正在渐渐的变细 变小,在时间的进行中,如果他继续向前走向下去,那么那个劈条变成的小黑点最终也会被树干的海洋所湮灭。
他一直平静的旁骛树木的往前走,在林下突然出现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雪兔,正是它的动把周迅雷消失的自我追了回来,那瞬间庞大的望不到边的树林又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只有这样, 那只在他生命里的小雪兔才能在这样立兀的背景里蹦蹦跳跳,不然如果除掉这个背景,那只可怜的小雪兔将何以在失去时空的经纬中印证自身的存在呢?
周迅雷没有惊动它,他慢慢的停住脚步站在一棵苍然大槐树下,那个小雪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在前面不远的雪地上把一片片干枯的草叶卷入嘴中,这个时候在它的世界里仿佛只有被它作为食物的草叶,还有那一片片把它陷入林海的树木,它从一片枯草跑到另一片枯草,树林里仍然没有任何的动静,一动不动的周迅雷在它的眼中似乎也变成了一棵树木,他不想打破这种动态的生命活动,尽最大努力把自己的生命之躯石化在这片树林里,尽量与这个小动物更近,小雪兔仍然没有发现他,只顾在自己的生命世界寻找着自己生命的需求而活动。
正在它吃得欢快的时候,突然林子的上空出现了一个不幸的翅膀,那种翅膀落下来的恐惧黑影顿时让它失去了生命的方向,它刚刚跑出十几米,那个可怕的翅膀从树冠中间直冲而下,小雪兔机警的一个急刹车,躲过了急性的老鹰那双巨大的利爪,转身向另外一个方向疾速奔逃而去。
老鹰扑杀失败后,把自己重新拉到树林的上空,那双犀利的鹰眼把握着可怜的小兔子奔跑的方向和速度,那只可怜的小兔子刚转过弯,天空中那个巨大的翅膀又一次从树冠间扑了下来,这次小兔子没有那么幸运了,它跳跃的身躯最终陷入老鹰那双巨大恐怖的翅膀下,老鹰成功了,它用翅膀罩住了无路可逃的小雪兔,刚想为自己的成功喘口气,突然 那个大命的小雪兔从翅膀下逃了出来,躲过了一场生命的浩劫,小雪兔在疾速慌乱的向前逃去,失手的老鹰怀着一腔懊恼不得不把自己再次拉起,盘旋了一圈转瞬消失在一片青色的天空中。
周迅雷突然从宁静树林间动物与动物之间的厮杀中醒来,他回头看了一下,后面呈环形静悄悄的远远的跟着一些警卫战士,他停住脚步向林子深处望了一下转身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