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 ,几天的功夫,老天爷也给他们面子,连日的放晴让他们用泥土垛起来的墙板很快风干了,几十所茅草屋呼呼啦啦的站了起来,周迅雷乐呵呵的搬了家,可是当天夜里老天爷就变脸了,滂沱的大雨一口气下了一天一夜,下得汪洋一片蛙声连连。
菏泽城内的战火已经熄灭了这么长时间,眼看就到四月底了,周围的敌情依然没有变化,对于小鬼子这么长时间没有进攻周迅雷有些纳闷,这不是日本鬼子的性格,半个月 一个月眼看就要两个月,周围敌人仍然没有一点动静,南面的商丘、西南的开封、西北的新乡、正北的濮阳、东北的济南、正东的济宁依然平静如常,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的侦查系统出了问题,可是 一个城市没有情况、很多城市都没有情况,一个城市出问题,不可能所有的城市都出问题,对于小鬼子在第二次菏泽大战惨败后如此的气静实在是出乎意料,他每天都在询问周围城市的情况,得到的回答都是依然如故,为什么小鬼子会置他们在菏泽这么长时间于不顾?这样的平静 这样的沉寂让周迅雷有点沉不住气、有点坐不稳马鞍桥,尽管他无法判断为什么 会出现这么长的沉寂期,还是老主意,什么也不想,一门心思的扑到军事训练上。
副军长和参谋长依然没有回来,几天的大雨终于过去了,尽管军部周围到处都是积水,但是因为军部这片房子地势高仍然是安全的,但是那些处于低洼地带的老百姓在这个春夏之交盖起的房子就不一样了,有的房子在大雨中被积水浸泡倒塌了,每每看到这种情况,周迅雷总会派战士帮助那些倒塌房屋的老百姓进行重建,四周的老百姓又不知不觉给这个战场上的雷神爷送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的名字——活菩萨!
每听到老百姓喊他这个名字,他呵呵一笑的同时,心里总是不自觉的自嘲道,我这个一辈子杀人无数的黑煞星能叫活菩萨,他总是摇摇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下过雨的天空像透明似的,絮云像水洗过一样慢悠悠的漂浮在蔚蓝的苍穹,雨后的空气也分外清新,很可惜 整个菏泽城很难看到躲过炮火安然甩开绿色生命之韵站在这个夏天的树木,残酷的战争不仅无情的把这座城市夷为了平地,而且连那些沧桑的经历无数风雨岁月的树木都被无情的炮火化为了炭黑。
在这个世界上,人类发起的战争不仅让我们自身涂炭,就连那些扮演着绿色生命主角的树木也不能幸免于难,由此可见 两次菏泽大战对这个走过无数历史岁月的小城的摧残是何等的厉害!
战争对我们人类而言,它不仅摧残的是人类本身的肉体,同时它摧残的还有我们人类的心灵,这种心灵的摧残远远大于对肉体的摧残,战争让人类充满了仇恨眼泪 痛苦,战争让一颗颗千疮百孔的心很难愈合,战争对于人类本身的伤害并不会因为战争的停止而消失。战争给人类带来的永远是无尽的看不到头的苦难,人类还将在这种苦难中永远的走下去,战争这个魔鬼用死亡淘洗着我们那一颗颗原本素白的心灵,让它变成鲜血的红 让它变成铁石的硬,让我们这个人类的世界充满着仇恨和猜疑,让我们的生存始终处于恐惧的吃与被吃之中。
战争是一种人类生命进化的推进者,正是因为战争,我们人类变得更加聪明 更加狡猾和不可信,正是因为战争,我们人类在加速聪明的同时也在加速灭亡,无论多么聪明,我们都无法改变一步步走向坟墓的方向和命运,这就是战争,它成就了我们人类的聪明,同时也加速了我们人类的灭亡,这一切都源自于我们生命基因中永远也无法克服无法去除的那种与生俱来的自私和贪婪。
已经进入五月,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黄淮地区又要进入小麦成熟的季节,天空中麦熟鸟声声的呼唤着丰收的梦想,大地上掀起一阵又一阵滚滚的麦浪,这里的每个人又有谁看到这样喜人的丰收景色而不开怀大笑呢?
中国是个农业大国,在几千年的历史中农业一直唱着主角,对于大多数的中国人来说,田野耕耘 播种收获 这一系列汗水浸泡出来的金光闪闪的词语永远都是至高无上的、永远都是神圣无比的,土地永远是我们的命脉,在我们的心中是永远不可侵犯的,自我们从娘胎的血泊中踏上人生之路那一刻起,父辈对土地那种眷恋和情怀都作为一种基因烙印我们的第一声啼哭中,当我们睁开眼睛面对这个世界第一次微笑的时候,父母对我们的呼唤都是与土地紧紧相连的,什么满仓铁仓丰收等这些带有浓烈土地气息的词语都深深打进了我们的生命中。
周迅雷从菏泽城里出来准备到周边的田野里看一看今年的麦子怎么样,他带着小刘来到菏泽城南的何楼,骑马站在村头向远处一望,本该麦浪滚滚的田野变成了野草疯狂的荒野,村庄已经荒废,被雨水和炮火毁坏的房屋里也变成了野草疯狂的世界,他们顺着已经长满野草但依稀可辨的街道往前走,两边没有一个人影,更听不到平时村庄内鸡犬相闻的农家声音, 这个曾经人语相连的村庄彻底变成了无人村,变成了鬼魂村,战争让人群逃亡,战争彻底摧毁了人们生存的基础。
周迅雷慢慢的走着,他一边走一边叹息:
“唉!这就是残酷战争的罪恶!”
整个村庄因为战争空无了,只剩下那些被炮火摧残得伤痕累累的树木还带着一片忧伤无可奈何的站在那里帮助逃亡的人们看守着那一所所长满荒草的坍塌的故园,麦熟鸟依然像往常一样在这个荒无一人的村庄上空一声声的呼唤着这个应该收获的季节,此时此地对于丰收这个词语来讲,田野麦熟鸟 应时而来的季节作为收获的主要背景一应俱全,可是演义这场主角的人却没有上场,四野里金色的麦浪也被战争变成了荒芜的野草,村庄田野荒芜 这一系列的词语在周迅雷的心中不断加强着他对战争的憎恨。
他从马上下来顺着街道趟着丛生的野草往前走,突然一只狐狸追着一只野兔从他的前面一横而过,消失在疯长的草丛中,他看到这一切心中不禁地一阵悲哀,战争把人类居住的村庄变成了狐兔出没的芸芸之地,祖国 家园这两个词语不断出现 不断铄烧着他的心,督促着他们去拼杀,用他们的生命和热血把给中华民族带来这场旷世大灾难的日本鬼子赶出去,让那些荒芜的小村庄再次鸡鸣犬吠的繁荣起来,这是他的一个梦,这是所有的在这片土地上与侵略者誓死拼杀的中国军人的梦,战争让昨日的那种田野宁静 耕犁哦哦 犬吠鸡鸣 变成了满目凄凉的荒芜,战争毁灭了这里原有的一切。
他们出了荒村顺着大路继续前行,田野间的土路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水泊就直接插向前面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太阳的热力越来越强了,大地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进入树林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道路变得弯曲了起来,路边洋槐树长得茂密高大,成群的小鸟在浓密的翠海里正在筑巢歌唱,一声声欢快悦耳的歌声从枝桠间流泻了下来。
“军长 ,这片黑槐树连一线的阳光都透不下来,躺在树下睡一觉有多好啊!”
周迅雷似乎没有听到小刘在说什么,只顾放慢马步边走边观望,他的思绪似乎飞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去了,他心中早已没有了树林没有了大地没有了他生命视野里的这一切,他的大脑里不知为什么突然陷入了一片空白,就连身下的马也变得失去了灵魂,那依然的马步也变得机械了起来。
人都有因为心神过度的失空而变得忘我的时候,在周迅雷的失神中这个世界的运动仿佛都变成了一种机械运动,生命那种意志的运动瞬间消失。
前面出现了一片小水泊,水泊中水草生长的非常茂盛,水葱一簇簇的丛生在水中,细长的叶子油光发亮,那些习惯在水中铺天盖地的苇草却稀稀拉拉,低垂着灰白色的穗樱没有一点主角的意识。
战马都渴了, 一个个低下头伸长脖子朝自己的肚子里猛灌了起来。
“军长, 这里 这里还有小鱼,你看 你看 小白条,还有那种爬地光棍,你看 你看一群群摇头摆尾的小蝌蚪!”
小刘说着一不小心扑通一声扑在水里:
“呵呵,军长 你也下来吧,这里的水可清凉了!”
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在水里扑通了起来,弄得喝水的战马不断抬起头来打响鼻。
“你小子小心点,这里有鱼可能还有蚂蝗!”
“蚂蝗?你别吓唬我了!”
“不是吓唬你,赶紧上来吧,这里没有女人 把湿衣服脱下来拧一下,别着凉了!”
“军长, 看你说的,这里没女人我也不能在你们面前光屁股啊!”
小刘说笑着,突然手一扬大叫了起来:
“有有有,蚂蝗,蚂蝗。”
他用力一甩从水里跳了起来,像火烧屁股的猴子一样在水中一阵乱蹦乱跳。
“哈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中招了吧,赶紧上来, 赶紧上来!”
小刘对着周迅雷做了一个鬼脸呵呵一笑:
“军长, 我逗你们的!”
“什么?你这个鬼小子,没蚂蝗也快点出来吧,我们要走了!”
小刘说着从水里拉上自己的马走了出来,他刚走出水泊,有个战士从后面惊叫道:
“小刘 ,腿肚子淌血了!”
小刘根本就不相信,回头笑了笑说:
“二瘪子 ,你就别逗了!”
那个战士用手一指:
“你低头看看吧!”
小刘赶紧拉起裤腿往下一看,一个蚂蝗已经钻进去半截,平时不怕枪林弹雨的小刘突然崩溃了,他嗷唠一声跳了起来:
“军长 ,军长, 军长,蚂蝗!”
周迅雷回头一看,小刘在地上乱蹦乱跳 乱抓乱挠:
“怎么了 ?怎么了?”
“蚂蝗 蚂蝗 蚂蝗钻进肉里了。”
周迅雷等几个人跳下马:
“别动别动!不用怕 这种东西喝饱血就会自动爬出来的!”
“啊!军长 我总不能等着它吃饱?”
“那你说怎么办?”
“赶紧帮我弄出来!”
“那你可要挨打了!“
“行 ,行,挨打也行。你快点吧, 军长!”
周迅雷脱下鞋子:
“小杂种, 闭上眼睛咬着牙!”
“真要闭眼睛啊?这又不是杀人,况且 杀人我从来也是不眨眼的!”
“呵呵,皮鞋底子落在皮肉上可是够疼的!”
“不怕!来吧,快点!这东西都快钻进去完了,军长 ,你就快点吧!”
周迅雷举起皮鞋底子猛打了起来,接锺而来的就是小刘杀猪一样的嚎叫,他戏了一次水却挨了军长几十鞋底子,打得他呲牙咧嘴,看到退出来的蚂蝗小刘气急败地把它斩了数段。
“这些可解恨了吧?”
“没有, 军长,我把它放在火上烤才算过瘾的!”
“呵呵,快把你的衣服拧干吧!”
“不!这样穿着更爽!”
“那你要小心伤风!”
“木做的佛祖 铁打的小刘嘛!”
“哟嗬!你这小子吹起牛来可是厉害,你吹什么啊?”
“呵呵,我说的是真的,你看看哪个庙里的佛祖不是木头的就是泥胎的,有几个是铁身的,佛爷还坐在庙里乐呵呵的成年累月有人没人的傻笑!”
“小心让佛爷听到了,其它不说 首先烂你的臭嘴!”
“不怕 ,军长,佛祖人家是一届大神又怎能跟咱这些草木之人一般见识,不要说他听不到,就是听到了也是看着我们这些在世间受苦受难的人呵呵一笑,你不看看五百年前那个孙猴子,闹的那么厉害到最后还不是在佛祖那里听封了!”
“你小子一肚子青色屎还敢跟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相比,也不怕那个金光闪闪的猴孙一棒子把你打到十八层地狱里去!”
“军长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这十八层地狱不归佛祖管,那是上帝的权力范围,在这些神仙的层面上,佛祖和上帝是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各的仙界!”
“没有想到小子懂得的挺多!”
“那还用说, 我奶奶就是信佛的, 家里的墙上挂满了莲花坐,外国人那个上帝,我听说过可没有领教过!”
他们又往前走了两三里,越往前走前面的树林越黑,大上午的整个树林里像是午夜一样,这片树林太茂密了。
“军长 ,这天是不是黑了?”
“你这小子怎么光说梦话啊!”
“不是, 军长 ,你看越往前道路越黑,我感觉真的像午夜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