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所有的人站在雪地里都成了一个个不折不扣的雪人,将军声讯如雷,战士肃立如松,这位如钢铁一样的将军再用他的心魂塑造这支来自川府的部队,此时此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把 354 旅塑造成一支 A 军来自川府的劲旅。
辞别冯世伦,周迅雷又策马奔驰在去夏文礼团的路上,这是他们前天夜里反正以来 A 军军长亲临的第一次, 该团团长夏文礼在周迅雷的初步印象中,人很实在,面对昨天,有很沉重的心里包袱,这一点周迅雷看得很准。
其实 夏文礼作为一个反正者,从内心里还是因为曾经的不得不投降日军成为汉奸而感到耻辱,在人前尤其是在那些纵横沙场的 A 军的旅长团长面前感到无尽的自卑,他想,虽然他们这些做军人的在内战的漩涡里为了生存为了捞到更好的政治利益和个人的前途朝秦暮楚 左右逢源,但那是内战,是一个国家民族内部的争吵和打斗,没有对和错,只有机会和运气,无论今天投谁 明天又降谁也不会被人耻笑,反正大家基本上都是一样,谁也不会笑话谁,谁也没有资格和理由看不起谁,毕竟是在自家院里耍把式,毕竟在自家院里撞膀子,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谁在政治上有前途,谁势力大就可以投靠谁,这没什么可以指责的,也是无可厚非的,大家玩来玩去都是自家兄弟,一母同胞之间的口角和争宠,永远也没有什么可以嘲笑和伤疤可以留下。
但是眼下的这场抗战不同,它与民族内战有着根本的区别,前者是民族内部矛盾,不关乎民族的存亡,关乎的都是皇帝王侯将相皮面和身影的更换,作为一个国人,在意也罢 不在意也罢都是一样的,谁上台做谁的子民给谁交粮纳税 用血汗养活他们,几千年来历朝历代都是这样,而眼下这场中日战争,矛盾的性质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不管从矛盾的内涵和外延上来说都有着质的不同,这种矛盾的发生和发展关乎着一个民族的存亡,这种矛盾被冠以“民族矛盾”, 这种矛盾引起的战争叫做民族战争,它是关于着民族的生死存亡的大事,这个时候作为国家和民族的一个军人都要为保卫民族的安全为赢得民族在这场灾难危机中的生存而战,在这样伟大的全民族的战争中,作为尽力拼杀的军人无论我们是胜是败 是存 是亡都是光荣的都是问心无愧的,做到了一个中华民族男子汉一个民族军人应该挺身而出悍然沙场的职责,都是可敬可佩的 都是可歌可泣的 都是得到历史尊重和敬仰的,这样的军人,无论面对敌人的刀枪是生还是死都是无尚光荣的,因为我们在民族危亡的风口浪尖上用生命和鲜血赢得了应该拥有的价值和荣誉,生和死都是这场战争中的民族英雄,是欣慰的 可佩的 可褒的 是通古的。
而他夏文礼在这场民族战争的大是大非面前,为自己的一颗头颅丧失了一个中华民族军人一个炎黄子孙应有的尊严和气节,不管他们是违心的还是心甘情愿的都做了事实上的背叛国家民族的汉奸,在中华民族每个儿女的心中都是永远不耻的,在他自己的内心中也是不能被原谅的,不管他在这场战争中曾经为民族的生存进行了多少次的冲锋陷阵,也不管他在抗日沙场上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为中华民族立下了何等的功劳,一旦做出那种背叛国家民族的事情,不论他什么时候再次从敌营中杀出来,但是背叛国家民族这个污点是永远也无法抹掉的,无论在以后的征战中立下何等的赫赫战功都将是无法清洗的,在生前死后都是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瑕疵,让人从生到死带到棺材里,这就是一个国家民族的道德观。
在民族的人生理念中,民族节气始终是第一位的,永远是衡量一个人的人格最准确最分明的道德标准,这是一个民族的最基本的价值观,谁要是在这一点上有一点含糊,那么他的人生就与清白彻底告别了。
每想到这里,夏文礼这个曾经在抗日沙场上铁血冲杀的汉子无不痛心疾首,在那些英雄的一直为民族冲杀的旅长团长面前,在那一个个抛家舍业抡起大刀与日本鬼子血战到底的普通士兵面前,他夏文礼依然感到无地自容。
历史是严肃的 无情的 不容更改的,人生不能回头,做错的事情又怎能重新再来呢,时间不允许,它是永远向前的,在它的履历中,永远没有回头没有倒流的机会,闪念之差铸就了他人生永远的遗憾,现在他及时的清醒,返身从敌营中杀出,剩下的就是用拼死血战的决心来表明对曾经过失的悔恨,在将来的征战岁月里,他要用他的决心 用他的鲜血和生命来重新书写他生命历史的新篇章,来重新树立起他忠心爱国的人格形象,他要把自己的一腔热血洒在这片曾经生他养他的热土上,他要用生命来重新书写做一个国家民族军人本来应有的形象。
唉—— 一失足造成千古恨,既然已经无法挽回无法重来,那剩下的就是用他的鲜血和生命向他伟大的祖国向他亲爱的母亲表达作为一个儿子的这颗曾经失去方向的心了,他相信滚滚咆哮的黄河可以给他作证,辽阔的华夏大地可以为他作证,巍巍奔腾的华夏山峦可以给他作证,广袤无际的森林可以为他作证,连绵起伏的沙漠可以为他作证,抬起头,高旷的天空,翻卷的云团,闪烁星辰都可以给他做证,来证明一个做错事的儿子 一个回头的浪子对祖国母亲翻然悔悟的一颗赤诚之心,面对这个铁与血的国家,面对这个无边无际的征战杀伐尸山血海的民族战场,他感谢命运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好长官,他感谢周迅雷军长又重新给他一个在抗日战场上作为中华民族军人拼杀的机会,他感谢雷神爷军长的宽容和大度,他感谢雷神爷军长对自己幡然悔悟后的真诚和信任,周迅雷这三个字和那对他充满信任的目光在他夏文礼的生命中竖起了一个高耸入云的伟大形象,他在他的面前是一个神,他在他的面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正是这两个条件,周迅雷在他的眼前树起了一个既亲切可又高不可攀的形象,他从周迅雷的举止言谈中没有看到一点歧视的眼光,没有听到他流露出半句含有鄙视讥讽的话语,周迅雷这个身躯高大的人被戏称为黑铁塔,这个雷神爷军长用他的真诚可信的目光 用他那宽宏大度的形象在这个回头浪子的心中竖起了一座永远高不可攀的伟岸,夏文礼从内心里敬重他敬仰他 对他感恩戴德,正是他给了他由鬼再次变成人的机会,正是他给了他再次塑造自己的机会,正是他给了他一个再次浴火重生的机会。
这辈子他夏文礼就是刀山火海就是遍地滚雷就是霹雳轰顶也跟定他了,不管是生 也不管是死 他夏文礼都会在这个黑铁塔手指的方向去冲杀 去死 去生,这是铁定的,这是没有什么含糊的,更让他佩服和激动万分的是,在这次的攻城安排上,这个雷神爷军长把它安排为东门的助攻,虽然是助攻,但是也是独挡一面,这样的安排,是对他夏文礼完完全全的一种信任,没有信任,没有宽容和大度的胸怀,谁又能 谁又敢 做出这样的安排呢?除了他周迅雷敢这样的出人意料之外谁又能呢?他记得当听到周迅雷宣布他独自承担攻打东门任务的时候,虽然这个军长发出的声音与其他旅团长命令口气没有什么两样,但是 在场的那一群战将从他们的眼神里无不发出唏嘘之光,不要说别人,就是他夏文礼也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周军长竟敢把他这个刚刚反正几个小时汉奸团长委以重任,把这个刚刚倒戈的汉奸团放在独自攻打东门这个位置,这一点让他夏文礼不敢相信,让他夏文礼汗雨如下,没有什么可说但凡有血性的有骨气的男人 还是那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他夏文礼面对这次沙场面对将来的一场又一场的战斗,在周迅雷的麾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一切的一切都会按照他手指的方向去冲杀陷阵去生去死去赢得自己悔悟后的生前身后名,在将来一场场血海尸山的冲杀中,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来冲刷生命中曾经的污点,重新用大汉民族的文字 来书写他这个浪子含泪的名字,大汉民族的回头英雄————夏文礼!夏文礼!!夏文礼!!!
让这三个字印记在华夏一座座巍巍的山峦上,书写在滔滔黄河和滚滚长江的浪涛上,镌刻在中华民族高耸入云的历史丰碑上,他看清了自己生命未来的方向,他看清了那三个方块字拼成的代表着他曾经血肉曾经魂魄的名字最终都要被写在代表着中华民族曾经辉煌曾经自豪曾经历史岁月的秦砖汉瓦上,这是中华民族每一个人的最高形象 最高的礼遇, 对于这一切目前他夏文礼还望尘莫及, 但是从今日起,
他要用生命和鲜血将这梦寐以求的理想一步一个脚印来变成现实,金光闪耀在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这一切虽然都是梦 根本无法触及的美梦,但这样的梦一旦从这样的男子汉心中做起,那么他所留下的每个脚印都会变成黄金,他的每声呐喊都会固化 立体和形象,他的生命也会因为此而变得伟大,这就是从罪恶到伟大一次脱胎换骨的转换,这样的转换在他人性的生命里意味着一次死亡一次重生。
夏文礼是带着周迅雷对他的信任而打这一仗的,他这个团虽然被定为东门的助攻,但他夏文礼和全体官兵都对 A 军这个雷神也军长充满感激,全团上下精神振奋都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打好加入是 A 军的这一仗,以报答周军长对他们的信任,报答 42 军这个英雄的听起来既让对手心战胆寒又尊重佩服的番号。
他们在昨天夜里试攻的时候打得非常好,不仅彻底排除了前面的雷区,还三次越过城壕攻到东门城下,把城门炸了一个大洞,虽然最后还是被鬼子猛烈密集的炮火给打了回来,但是相对其它三个方向的攻城部队来说成绩是最好的,因为他们熟悉地形,掌握敌人的火力配置,守城的小鬼子打着机枪用他们那些不尽熟练的中国话大骂夏文礼是叛徒,让鄄城那个中队的皇军全部阵亡,他们发誓抓住夏文礼 抓住夏团的每个人都要开膛破肚 碎尸万段,把他们的头颅挂在城墙上以给鄄城的日军报仇雪恨,鬼子的叫骂和机枪不仅让夏文礼听起来好笑,让所有的参加攻城的兄弟都感到可笑。
昨天夜里,他们对鬼子的回答是一阵又一阵的冲锋炮火,一阵比一阵紧的机枪和一片片飞向城头的手榴弹,到天亮,根据军长的命令他们虽然停了下来,但是通过这大半夜的攻击,他们对攻占东门有了更大的信心,部队退下来之后,碍于护城河那宽深的壕沟,有许多兄弟掉下去,被城头滚下来的手雷炸得血肉横飞,所以一亮,攻击停止,夏团各营立即展开伐木绑扎过壕梯子的行动,为今天晚上的攻城积极准备着。
外面的大雪不紧不慢下了一天一夜,把黄淮大地早已覆盖得严严实实,周迅雷带着警卫连走了二十多华里,马身上早已汗气蒸腾,骑在马上都变成了雪人。
路边的大树三三两两的站在那里,由于没有风,树枝上挂满了一个又一个的雪球,有两只老鸨在树枝上带着惊悸的眼神向下望着正在快速走来的人群表示着紧张和不安,突然呀的一声落荒而去。
小刘紧打战马追上前面的军长喘着气说:
“军长 前面五里就是王家屯了!”
“是啊 快到了!”
周迅雷望着前面的雪景叹了口气:
“小刘 你忘了没有,东门外的田野里我们 A军倒下了多少好兄弟!”
正在高兴的小刘突然听军长说到去年 5 月份那场菏泽大血战,他的心里痉挛一下,他怎么能忘记啊!他们 A 军从江苏沛屯出发的时候是何等的雄壮,将近三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可是七天七夜天崩地裂的大血战之后,几万人的生命就成了黄沙白骨。那样的一场大战 那样的一场绝望的突围和撤退至今回忆起来依然让人不禁唏嘘,是何等的令人悲伤和断肠啊!A 军就是 A 军,他们这支血虎部队经过菏泽和兰封两次大血战,从英雄悲壮的血泊里坚强的站了起来,再次突过黄河,向这个令每个老 A 军官兵没齿难忘的鲁西南小城杀过来,遗憾的是,这一次他们报仇的对手不是 A 军的冤家对头山岩信夫的第 11 师团和黑井勇二郎的第 22 旅团,而是其他的鬼子部队,不管他是谁,都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敌人,都要无情地被消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