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刺刀对着那条准备随时和他拼命的恶狗从院子里退出来,那条黑狗一直追到门口:
“军长 ,院子里连个人毛都没有……”
“哟呵!真的吗?难道老百姓把我们当成鬼子了?”
马连长笑了笑:
“这年头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兵,小鬼子对他们杀光烧光 抢光,而我们这些国军虽然不杀老百姓,但也跟他们要吃要喝,不给就打,老百姓能不怕吗?”
周迅雷叹了口气:
“唉!战争年月最苦的就是老百姓,我们这些当兵的什么时候都不能伤害老百姓,大家都看到了,虽然我们 42 军军纪很好,但是其它部队就不一样了,他们对于老百姓来说都是灾难,老百姓能不怕 能不跑能不躲 能不藏吗?
中国十几年的内战打得国破民穷,那些争夺统治地位的人在登基之前,就把老百姓的信任打得一干二净,没办法,我只能保证 A 军的军纪,我们这些国军什么时候能像人家共产党的部队那样都好了,到哪里老百姓把我们当亲人,就凭这一点我们国民党与共产党就不是一个档次,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家共产党那样的得民心,那样的受老百姓欢迎,在民心的争取上,我们国民党算是先败了一手,等将来打败小鬼子,中国将来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
“军长,我们 A 军到哪里也像共产党那样对老百姓很好,他们为什么见到我们拔腿就跑?”
“好兄弟老百姓才不分你是 A 军 52 军 62 军呢!在他们的心中我们都是国民党的部队,只要一听说立刻望风而逃。
我想我们 A 军在这一带打了那么多仗,没有伤害过老百姓,没想到我周迅雷今天也落了一个‘空村不见人,满街闻犬吠’的下场,哈哈……继续找,我就不信全村的人都跑光了,总有跑不动的!”
周迅雷带着人继续顺着空荡荡的大街走,他们一直走到村中间的一片空地上,在石井台旁停住:
“弟兄们 ,都下马,给我全村去找,见到老人给我背出来,告诉他们,就说中原大战时的周猛子来了,不然的话 我们带着两头野猪也只能吃生的了。”
民怕匪匪怕兵,兵匪对老百姓来说都是一场性命攸关的灾难,兵炙匪患严重的冀鲁豫地区,老百姓成年累月的生活在这种兵匪交炙的灾难中,他们早就养成了躲兵 避匪的生活习惯,在这一带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狗,无论什么时候也无论哪个方向出现异常的狗叫,都是危险的报警信号,成年累月的战争灾难和政府黑暗造成的兵炙匪患让他们养成了高超的‘跑反’的生存技能,这里的老百姓只要发现异常的情况, 他们会携家带口迅速消失在村子外面的树林中 芦苇荡里 庄稼地,要想避免‘空村不见人',就必须预先悄悄的从四个方向把村庄包围起来,有时候你就是突然把村庄包围起来,他们也能从地道逃出去。
周迅雷常年在这一带活动,知道这一带的风土人情,所以对眼前这个群狗乱叫的空村并没有感到意外,他站在井台上望着空荡荡的村庄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看来人家不欢迎我们啊,只留下这群热情的看家狗接待我们!”
小刘把马栓到井台旁边那棵弯腰柳树上:
“军长 ,见不到人我们今天是不是要饿肚子了?”
“你小子就知道吃?”
小刘挠着头微微一笑:
“肚皮总是敲鼓!”
“那怎么办,村中的人都跑光了,我们能吃连毛猪吗?”
“军长, 什么连毛的猪啊?”
“哈哈,我们带来了两头野猪,手里又没有家伙,不吃连毛猪又能吃什么?”
“我可不吃 要吃你自己吃!”
“你小子没有被逼到劲, 真摊到那个份上不要说连毛猪, 就是树皮草根也要吃,你没有听老辈人说过吗?火旱三年无收成,人吃人狗吃狗,小老鼠饿得啃砖头,我们这些部队能攻城掠地能呼啸山河,什么都不怕,可是有一个敌人我们永远无法战胜,那就是——我们的肚皮!”
小刘听军长这么一说,用手挠了一下头:
“军长 ,你还别说,我饿了不要说抗枪,腿上就像捆了千斤石一样,前心贴着后心,虚汗直流,像饿狼一样看到什么都想啃!”
穿巷进院的人回来了,都两手空空非常失望,马连长见到周迅雷两手一摊:
“军长, 看来人家不欢迎我们呀!”
“我们来以前没有给人家通个信,先等一等再说吧,真找不到人我们就到一户人家拿两口大锅,在井台旁边挖两个锅灶,把这两头野猪用热水退了,用刺刀开膛破肚在大锅里煮肉吃,没有办法,找不到人,我们只能吃无盐的寡猪肉!”
“军长 ,你非得见人不行吗?”
“是啊!杀人杀个死,救人就个活,送佛要到西天,既然我们在这里见到了方连长的老娘,作为他的兄弟就应该尽最大能力来照顾她老人家,毕竟兄弟一场,他战死了,他的老娘也就是我们这些活着兄弟的老娘,你想一想我们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哪一个又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们都是爹娘的儿子、爹娘的连心肉,如今她的儿子战死了,我们作为他的兄弟到了他的家乡,知道了他的老娘无依无靠,如果再无动于衷与禽兽又有何异?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只要有机会就要尽最大能力帮助她,虽然我们不能终生赡养她,但是在情况允许的时候就要进行力所能及的帮助,我们这样做也是对自己良心的一种交代啊!
“军长, 我敬重你,不仅是你的英雄,更重要的是你的人品!”
“唉,小子啊!说这些都无用,在这个战火灾难的世界,有多少老百姓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妻离子散,这都是战争造成的恶果,也都是你我所不能左右的,作为一个军人,我们杀人的同时还要有一颗菩萨的心肠,遇到那些对我们没有伤害的落难之人,该帮一下一定要伸出手来,这是我们做人最基本的道德,我们杀人的时候对那些该死的和必须要死的人决不留情,我们救人的时候对那些可怜的需要相救的人也不放弃一个。”
在我们这个国家,老百姓历来都是那些统治者依靠和压榨欺负的对象,中国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坐稳江山以后,从来就没有对用白骨堆起他们江山的老百姓心慈手软过,他们为了自身的利益对老百姓敲骨吸髓,老百姓用血海尸山给他们打出来的江山倒变成了老百姓自己的人间地狱,吃人——是历朝历代统治者的本性,被人吃——也是历朝历代统治者最后的结果。
这种统治与被统治,吃人与被吃的社会暴力集团存在的方式是随着国家这个统治名词诞生而诞生的,只要国家存在一天,这种吃人与被吃的现象就不会结束,人类社会的最高境界就是没有国家没有民族,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自由行动 自由迁徙自由交配自由生活,这是人类这种世界上最聪明动物生存的最高境界。
人类社会真正的悲惨不是原始社会时期对我们生存形成巨大威胁的狼 豺 虎 豹,而是我们人类自己,当我们人类由自由狩猎走向社会群居的生活后,在新的社会群体内,个体能力的差异,群体中的地位平等被打破,一些能力强的人就成了这个群体无形的统治者,他占有了社会资源的分配权,如食物 交配等都要在他的权力下进行,他就会利用这种权利堂而皇之的占有别人的劳动成果,对别的成员进行奴役,占有众多的交配对象,为了维护这种既得利益,他就会建立维护这些利益的武装,这种情况再向深处发展就演变成了国家的雏形,有了国家,就有了随着国家这个名词而来的战争这个最可怕的人与人之间杀戮的方式,人类大多数灾难都源自于自私和贪婪的生命本性,它是生命从诞生走向繁荣走向强大的最基本的动力,同时也是人类痛苦与灾难的最直接最基本的原因,我们人类将来的覆灭,很大可能就是来自于我们这种生命本性,并且这种结果我们人类早就看到了,但是我们无法改变,因为改变就意味着对生命自身的否定。
突然脖子下面有个刀伤的战士背着一个老人从前面那棵老树下走过来:
“军长 ,找到了, 找到了……”
周迅雷赶紧迎上去:
“哈哈,小孙,你小子可真有本事啊!从哪里找到了这个老宝贝?”
“在红薯窖内!”
“赶紧, 赶紧把老人家放下来,哎, 哎,慢点慢点。”
小孙把那个吓得迷迷糊糊的老头放下来,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道:
“老人家 ,不要怕,这是我们的军长!”
这个被警卫战士从红薯窖里掏出来的老人,满头蓬松的白发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一双昏花的风泪眼看什么东西都是影影绰绰 模糊不清,周迅雷拉住他那早已被老人斑布满的廋骨嶙峋的手朗声问道:
“老人家 ,你今年高寿?”
“啊,不高不瘦!”
“呵呵……这个老人家的听力不行了。”
周迅雷伏在他的耳朵上问道:
“你老高寿啊?”
老人家带着一脸的惊慌看着面前这个铁塔一样的黑脸大汉,无形中产生了一种畏惧,这样的大汉就是一座山都能踢翻:
“都跑,了 都跑了……小鬼子太厉害了,他们那些龟孙见人就杀,我跑不动,就爬到了红薯窖里。”
“老大爷, 这次你不用跑了,我们不是小鬼子,我们不杀人!”
“啊!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我们是国军!”
“国军?国军不杀人、打人、拉东西、动不动都用枪托子砸吗?你们是老蒋的还是老冯的?”
“大爷 ,这下你可问好了,我们是老冯的!”
“啊!老冯的还好一点,不抢东西,就是有时候吃东西不给钱,你是老冯的部队,我邻居的儿子被孙连仲抓跑了,打完台儿庄到现在也没回来。”
听老人说到这里,周迅雷突然没了话语,他看到战争把老百姓弄得家破人亡心里也不是滋味,停了一会儿他把老人家扶到井台上坐下:
“老人家, 你不用怕,今天我们既不拉东西也不抓人,我就是来看你们的!”
“嗯嗯,你们说的都好听,孙连仲来的时候也说不拉东西不抓人,到最后吃完还是不给钱,你们西北军中有一个周猛子的部队好一点,中原大战时他在我们这里打了几个月的拉锯战,老蒋和老冯来回塕,他们吃饭拿东西都给钱,还在我们东边的河滩里枪毙一个人呢!”
周迅雷嘿嘿一笑:
“大爷, 你说的是周猛子吗?”
“是!中原大战时远远见过他一次, 那个人可恶了,长着一双蒲扇一样的大手,像个阎王爷一样!”
“大爷 ,周猛子那个人怎么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