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已经很深,外面依然没有风,闷热闷热的,白天烧尸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依旧浓烈的在这个地狱般的小县城周围久久不肯散去,这种在战争中司空见惯的气味给这个县城中的每一个活着的日本武士们都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巨大的死亡压力,小野捧着那碗被他看成人血的夜宵不住的发抖,不知怎么了,他突然大叫一声甩了出去,砸在外面卫兵的脑袋上,把那个倒霉的卫兵烫得满地的翻滚,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像撒了气的皮娃娃瘫在中国那把老得失去了靠背的木椅子上,久久望着雪白灯光下地图上一个个中国地名痴痴的发呆,作战室又一次的平静下来。
过来良久,他才用尽一切力气把散落的骨架笼络在一起,勉强支撑着慢慢爬了起来,雪白的汽灯下只剩他那不断晃动的老迈的身影,他一会儿在屋内不停的焦虑踱步,一会儿又久久地站在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一动不动,仿佛时间把他凝固成了一个失去血肉的背影。
他彻底放弃了一口气吃掉 A 军的打算,在这么大的地面上要想抓住时刻处于机动状态的一个整军是不可能的,他必须放弃过去那种一直主导作战思想的疯狂思维,从过去的习惯模式中走出来,随着战争环境的变化改变自己的战斗指挥,只有用变来对付变他才能有机会在这场拼杀中赢得渴望已久的胜利。
他在地图前或站或徘徊或低头沉思,他的眼睛也被雪亮的汽灯在地图上强烈反光刺得有点头昏脑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仰起脖子向上看了看他用作指挥部的这个中国的老房子,他不懂建筑艺术,所以他看了老半天只觉得那些支撑痛苦的梁柱纵横相持 交错相承,顿时把趋于无序的大脑弄得更加混乱不堪,在这种无法承受的混乱过后,他的思维陷入一片空白。
虽然这样,但他并没有感觉困倦,他知道这不是身体困倦所引起的,而是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的压力所造成的,他感到了这种压身上的巨大压力,面对这种压力,他必须承受,哪怕是把生命压碎他也不会选择逃避,因为他是军人,他的身上肩负着民族和国家的责任。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不想就这样被时间毫无目的的劫持下去,必须拿出最大的勇气打碎时间固化他生命的石膏,把自己从失望 迷茫中唤醒,这副血肉之躯的命名叫小野元三郎,他必须面对眼前的这个世界属于小野元三郎的战争的世界,无论时间多么不可抗拒,他不能再屈服,他还有主宰自己生命的能力,他还有主宰眼前这场战争中炮火硝烟的能力。
他要出去透一透空气了,尽管外面的空气里还浓烈的弥漫着化尸味,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慢慢地站起来看着向外面的世界,外面一片漆黑,对他来说是一个无边黑暗的深渊,但是为了缓口气他必须走出去,走向外面这个无边无沿深不可测的黑暗世界,因为他知道 他明天的太阳就是在这种黑暗世界里升起的,屋内外的雪白和漆黑造成了他眼睛的极度炫目,他出门脚步像跳坑一样,可他还是勇敢的把自己投入了外面这个无底的世界里。
基于菏泽被 A 军攻占的教训,这次小野元三郎直接命令桥本旅团去守菏泽,他自己率领 17 师团 竹下旅团 清水旅团寻找 A 军主力进行决战,他采取拉网式的军事布置,把部队从肥城到东平汶上 兖州 摆成一条直线向东推进,鉴于这种情况,周迅雷命令在平阴补充的宋铁臣部,立即过阳谷向西占领浚县台前 南乐并且暴露兵力。
这一次小野并没有再次上周迅雷的当,继续指挥部队过曲阜向东推进,很快17师团在曲阜东的韩家铺与 352 旅的侦察部队接火。
周迅雷夙夜徘徊在地图前寻找着破敌的良策,眼下小鬼子一个师团 两个旅团兵力如此的强大,A 军如果与之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这次小野倾尽全力前来寻仇,他率领部队必须让开大路 避开锋芒然后再寻机歼敌。
出于这种思考,周迅雷再次把部队分开,他命令赵燕来率领 354 旅和补充旅 骑兵旅向欢城悄悄移动,到达欢城之后示形,向徐州方向佯动,虚晃一枪再次度过微山湖攻占沛县丰县,并且继续向前攻击占领山东的单县 鱼台 金乡,与濮阳杀来的宋铁臣部杀向菏泽。
周迅雷围攻菏泽,主要是吸引鬼子回援,拉开敌人,拆散敌人,牵着敌人在冀鲁豫这三省交界的地区转圈圈,命令发出,很快宋铁臣和赵燕来汇合于菏泽城下,步 骑 炮六个旅展开了对菏泽的大围攻,把这个频遭战火浩劫的菏泽城打得烟尘滚滚,到了最后城内的那些房屋也烧光了,即使在夜里也很少能看到熊熊的大火,白天在隆隆的炮火中一团团烟尘冲天而起,这次菏泽城内的老百姓再也没有人给桥本旅团陪葬,我攻击部队在炮火的掩护下一次又一次从四面八方向没有城墙的菏泽城展开猛攻,菏泽城也就那么大一点,城内的小鬼子在我军猛烈的炮火中伤亡很大,双方连续激战三天之后,从南面攻击的夏文礼部攻到菏泽城下,用炸药把小鬼子刚刚开挖的战壕炸平,战士们淌着泥浆向菏泽城内杀去,主攻是藏克明的补1 团 藏克明诨号叫喝塌天,他两只眼睛像牛铃一样吓死人,他抱着机枪带着部队往前冲,前面的 3 营 9 连在小鬼子的反击下只剩下连长一个人,在敌人的追击下他从菏泽城内逃了出来,迎面碰上藏克明,9 连长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这个眼里喷火的团长抬起机枪把他撂倒在死人堆上,他怒吼着用机枪顶住 3 营长王广国的胸膛:
“打不退小鬼子,拿不下洪家大车店不要回来见我!”
3 营长双手提着两把二十响转身大喊道:
“都给我冲!”
3 营剩下的两个连在呼啸中杀了上去,菏泽城内的战斗已经白热化。
这个时候商丘的小林师团也在这铁路南地区与张豫东的铁血军进行战斗,虽然周迅雷不知道铁血军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更不知道张豫东是何许人也,但是他知道这是一支民间抗日部队,在这次菏泽大战中无意中帮了他的大忙,拖住了在商丘以保护铁路为主的小林师团。
根据战役的发展,周迅雷敏锐的感觉到,菏泽之敌是一个孤敌,只要小野傻乎乎地不回撤就假戏真唱,坚决把菏泽再次拿下来。
桥本旅团是一个治安旅团,原本四千多人,在救援松岛的战斗中与我阻击部队展开多次激战,伤亡了一千多人,守卫菏泽城的只有三千多人,就是小鬼子的战斗力再强,猛虎也抵不住群狼,这个时候围攻菏泽的 A 军步骑炮六个旅,对于这样一个没有城墙的小城来说,这六个旅就是蚂蚁啃骨头也能把菏泽再次啃下来,周迅雷命令宋铁臣为前敌总指挥,指挥部队在菏泽方向稳扎稳打,一点一点啃掉菏泽城里的桥本旅团。
计划一定,周迅雷决心牵着小野的一个师团 两个旅团在沂蒙山的广大地区转圈圈,小野元三郎像老虎扑苍蝇一样被周迅雷耍得团团转,在鲁南的群山中他是盲人骑瞎马到处乱闯乱撞 碰得头破血流 鼻青眼肿, 在沂蒙山区经过一个星期的奔波已经疲惫不堪,正在他苦恼间,菏泽的电报来了,桥本旅团在A军的重兵围攻下正在苦战,大事不好,这次又彻底上了周迅雷假戏真唱的大当。想到这里,他不禁的出了一身冷汗,事不迟疑,他命令部队全线回撤,立即救援危在旦夕的桥本旅团。
然而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容易,发现敌人后撤之后,周迅雷立即率领特务旅352 旅向慌乱撤退的小鬼子发起攻击,小野让清水和竹下旅团殿后掩护后撤,他亲自率领17 师团去救火,可是刚到泗水,就被八路军教 3 旅和教1 旅截住,双方很是大杀一阵,他不得不再次甩下加贺 89 旅团与八路军纠缠,只身率领17师团部和属下的 36 旅团向菏泽杀奔,从泗水到菏泽几百公里,小野就是飞一时半会也很难到达。
此刻 菏泽的桥本在与 42 军的反复争夺中损失严重,已经失去了三分之二的城池,四面被 42 军围着打,在城内与中国军队逐街逐屋反复争夺,双方的尸体覆盖了烟尘滚滚的废墟,活动范围在反复争夺中渐渐变小。
小野在日夜兼程往菏泽杀奔,菏泽城内的战斗并没有因为小野杀过来而停止,相反这个鲁西南小城的战斗越来越激烈,好战的A 军猛将宋铁臣想抓住这个机会一鼓作气把桥本这个旅团彻底吃掉。
这时候的小野不敢怠慢,一口气已经杀到了汶上,随着小野的到来,在菏泽激烈厮杀的宋铁臣压力越来越大,如果没有阻拦,小野七八个小时就能到达菏泽。
前段时间,赵燕来在汶上干净彻底吃掉松岛旅团,痛快淋漓的展示了他卓越的指挥艺术,宋铁臣也想抓住这大好机会一举吃掉在菏泽的桥本旅团,很遗憾这次的桥本面对 A 军的八面猛攻吸取了松岛的教训,并没有任何突围的打算,他采用的正是宋铁臣所不愿意看到固守待援,这样我军就不得不对日军固守的阵地进行一次次强攻,每前进一步都要跟小鬼子反复争夺,这样伤亡很大。
已经到了深夜,小野正在滚滚杀来,如果在三个小时内不能解决战斗,那么他就不得不痛心的下达撤退命令,否则 他们就有可能变成汶上松岛的翻版。
从地图上看,桥本被压缩在菏泽中心不足一平方公里的范围之内,怎样才能消灭这股还在垂死挣扎的残敌呢, 突然 他灵机一动有了破敌之策, 他立即来到 355 旅,把情况与旅长郑冠山一说,郑冠山立即挺起身子说道:
“副军长, 我亲自带领旅特务团杀进去!”
“不行!你在这里指挥,把特务团长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跑了过来:
“报告 ,355 旅特务团团长宋青峰奉命赶到!”
他挺身向两位长官行军礼,宋铁臣上下打量一下呵呵一笑:
“冠山, 你手下可是卧虎藏龙啊!你看看你这个特务团长往我这个瘸老头面前一站威风凛凛,让我这个老头感到自己真老了!”
郑冠山微微一笑:
“副军长, 你客气了!”
宋铁臣收起笑容严肃地说道:
“宋团长 现在菏泽城内的小鬼子就剩下最后一口气,可是小野六七个小时就杀过来了,这中间我们必须给部队留下三个小时的安全撤退时间,也就是说今天夜里我们必须在三个小时内把小鬼子的残部拿下,只有三个小时了,如果再按照攻击压缩压缩攻击的办法肯定不行,军长正等着我们吃掉桥本的胜利消息,我们都是A军的老兵,不能让军长失望啊!”
宋青峰一挺身子:
“请副军长下命令吧,特务团就等一声令下!”
宋铁臣转过身来指着地图:
“现在命令你从城北王家棺材铺子插进去,直捣桥本在桑树园的指挥部,坚决砸碎敌人的脑袋!”
宋青峰领命而去。
为了掩护宋青峰的特务团,四周的攻击部队向菏泽城内的残敌发起最后的猛攻,残敌困兽犹斗,不甘心灭亡,与我们攻击部队进行反复攻杀,每一所房子、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弄巷都是敌我激烈拼杀的战场,整个菏泽城内的厮杀对敌我双方来说都到了最后时刻,如果援兵不能及时到达,那么桥本旅团的大限也就到了,这个小小的菏泽城就是这群大日本皇军悲壮的葬身之地,如果在这个时间内宋铁臣不能把这最后的残敌拿下, 一旦小鬼子援军赶来, 就会因为撤退不及陷入敌人的重兵合围,在这个让人揪心的时刻,敌我双方都在赌最后一把,都在火中取栗。
这一切都是一个时间问题,在这个时候如果时间的天枰向我方倾斜,那么A军就会再次歼灭小野一个治安旅团而结束第三次菏泽战役,如果时间的天枰向小鬼子倾斜,那么这个机会对于小野来说可是一个让他激动得嘴唇发紫的机会,他就会在菏泽城下重兵合围 A 军的主力部队,这一战不能说一举全歼 A 军,也可以让周迅雷一蹶不振,那么离他一鼓作气消灭 A 军的伟大胜利就已经不远了!
双方的胜负荣辱现在都掌握在这个对一切存在都无动于衷 傲慢冷漠的时间手里,谁要是有幸握住时间的正数,无疑他就等于握住了胜利之神的双手。
在天崩地裂的炮火中,宋青峰带着特务团直扑敌人的阵地,小鬼子的机枪把我们的攻击部队打得一片片倒下,但是我突击部队的攻击波涛一浪盖过一浪,尖刀的刀尖是特务团 2 营 6 连,在连长韩自得的带领下呐喊着吼叫着翻滚着向敌人的阵地冲锋,韩自得连长怀里的机枪已经换了三十几个梭子,枪管都打得烫手,我们的英雄带着两手血泡一边向敌人射击一边大喊着向敌人冲锋,这个突击连冲到敌人的前沿也只剩下十几个人,小鬼子的反击部队上来了,6 连十几个人在英雄连长韩自得的带领下与敌人拼到了最后,在激烈的厮杀中,很快 6 连拼光了,后面的 5 连在连长马永忠的带领下踏着 6 连的尸体冲了上来,紧跟在 5 连后面的是 4 连,经过一阵激烈的拼杀,敌人的阵地终于被英雄的特务团撕开一个突破口,在团长宋青峰的带领下全团扑来进去,直捣桑树园,一路上不断与反击的敌人进行反复的冲杀,小鬼子剩下的十几辆坦克固守着最后的核心地点, 对我杀过来的部队进行疯狂的反冲锋,不管小鬼子多么的疯狂,他们的末日不可阻挡的到来了,那一辆辆反扑的坦克在我英雄官兵一捆捆集束手榴弹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变成了一堆堆熊熊大火。
在一团团手榴弹爆炸的火光中,到处都是滚杀的身影和惊天动地的呐喊声,整个菏泽城变成了激烈拼杀的血肉磨坊。
这个时候追悔之莫及的就是小野,他得知桥本旅团陷入 A 军重兵之围以后,起初根本不相信是 A 军的主力部队,当桥本向他求援的时候,他还多次训斥他惊慌失措,告诉他 A 军的主力部队在他重兵围攻的蒙阴地区,出现在菏泽地区的中国军队只是 A 军的牵制部队而已,他总是固执的认为 A 军周迅雷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减轻他蒙阴地区主力的压力,所以菏泽被围他根本的也没有把桥本的呼叫放在心上,可是随着战斗的深入,菏泽这里越打越猛越打越激烈,桥本的求援越来越凄厉,这时候他才恍然大悟,真正的战斗就是背后的菏泽,而周迅雷所率领的少量部队以军部作为幌子才是真正的牵制部队。
在黑夜中他率领师团部和樱田的 36 旅团拼命狂奔,由于天黑路坏,运兵的汽车不断掉到路边的水沟里,死伤很多人,有的全车人都倾覆在水塘里活活淹死,但是为了菏泽根本顾不了这些,他拼命的指挥骑兵和坦克部队不顾一切往前冲,炮火和步兵在后面跟,他知道这个时候桥本旅团的命也就是他自己的命,汶上的松岛全军覆没已经把他逼上了自裁的绝路,菏泽的桥本若再有失,那么他只能是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他像一只发怒的疯狗瞪着血红的眼睛望着远方的炮火怒吼道:
“菏泽 ,菏泽, 我要菏泽!”
这个时候在他的前后都是炮火连天的战斗,无论回头或向前望都是一片炮声隆隆杀声震天的战场,他突然感到自己像一个被耍弄的傻瓜,在东西两个战场间疲于奔命,他一口气从兖州过济宁来到嘉祥地界,他站在坦克上透过黑夜向西一看,前面的夜空隐隐约约都打红了,他知道桥本旅团正在前面那个早已变成废墟的菏泽小城经受最后死亡的痛苦挣扎, 当他率领部队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赶到嘉祥县城的时候,突然收到了桥本的电报,他带领旅团剩下七八百人人正在进行最后的战斗,他看到这份电报心都碎了,全身的热血一下都涌到了脑袋上,双眼在这个漆黑的夜晚里浮现出一片到处飞掠的金星。
他命令部队特别是骑兵和坦克部队不顾一切从嘉祥向前面的巨野进行奔突,过了巨野就是菏泽,只要他的部队到了菏泽城下,大炮一架,A 军就会丢下奄奄一息的桥本仓惶逃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