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休日的早晨,向政农在省委党校学员食堂,吃了早餐,就准备到麓山上去散步,突然手机叫了。他打开一看,是彭振荣副县长打来的。彭振荣告诉他已经到党校大门口了。向政农连忙走出去接他,走到大门口,见彭振荣手提着个小塑料袋,站在那里,他忙迎了上去,紧紧地握着彭振荣的手,问:“你怎么来了,吃早饭了吗?”
“一大早了,吃啦。他们抽调我到山东去挂职锻炼。”彭振荣说。
“去好长时间,哪时候走?”
“三个月。明天一早乘火车走。今天下午到省委组织部报到,有空顺便来看看你。”
“怎么抽调你去学习,是不是回来另有高就啊?”向政农惊问。
彭振荣苦笑道:“什么高就啊,难道你不知道吗?就要换届了,大概嫌我碍路吧!”
彭振荣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向政农,说:“我给你带了瓶油发辣子和洋姜酸菜。党校怎么这样安静啊?”
向政农谢了他,说:“今儿是双休日。”
彭振荣拍着后脑勺,说:“唉,真是笼里的斑鸠,不知日月。怪不得这样安静啊。”
向政农说:“一到双休日,学员都放羊了。他们大多都出去了,有的到省城逛街,有的去拜官访友,有的被县里来的小车接回家去度周末,有的干脆到外面去赌博打牌,还有个别的去泡妞……现在的党校也开放了,八小时外不像以前管理得那么严格了。”
彭振荣说:“党校是培养官员的学校嘛。学员是特殊阶层,现在不是流行‘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吗?一些人在放肆使用权力,甚至透支权力。”
向政农说:“到宿舍去吧?”
他们朝宿舍边走边说。
彭振荣见几栋新建教学大楼矗立在那里,赞叹道:“啊,党校变化真大呀!”
向政农说:“你刚才讲这是所培养官员的特殊学校嘛,当然它享受着非同一般的优厚政策。”
的确如此,中国的党校,它肩负着特殊重要的培养教育职能和任务,是建立在国家高等院校之外,专门培养教育各级党政领导干部的一所特殊学校。它不仅是培养各级党员领导干部的摇篮,而且是教育各级党员领导干部,思想政治建设的前沿阵地。按照人们戏称的话讲,就是共 产党的黄埔军校。建国以来,中 央和地方各级都十分重视,党的领导干部队伍思想政治建设,从中央到省市县地方各级,都层层建立了党校。
自建立之日起,党校的管理极其严格。然而自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尤其是在九二年全国解放思想和推行“四敢精神”后,党校作为上层建筑意识形态,重要的前沿教育阵地,为与时俱进,率先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党校不仅打破了历来严格的学校管理体制,而且还打破了惯常以马 克思主义毛 泽东思想,与社会主义领导管理科学教学内容,为统治主导地位的禁区,破冰似的地引进了西方学校管理和教学内容,甚至还引聘外国著名教授和学者。而唯独没变的就是,仍旧沿袭以前森严壁垒的学员等级制管理制度。
我国的党校均实行分层管理培训,其中省委党校,主要担负着县市(地)厅级,主要领导干部的培养教育任务。在学员的管理上,按不同的级别享受,不同的政治生活管理待遇。如寝室分配和文件阅读、生活补贴等都严格按照副处级、正处级、副厅级(副师)、正厅级(正师级)等不同等级。向政农属副处级干部,他的房间设施就极其简陋:一间双人间房,两张书桌,两铺床,一台电视,一个卫生间,一个高柜,一根悬挂的铁丝和十来个衣架。这就是其全部设施。
他两走进房间,向政农一边叫彭振荣坐,一边忙着去倒茶。因为每个领导干部,在每届任期内,都规定有参训任务。彭振荣已到这里轮训过几次了,所以他对这里的情况都较为熟悉。由于房间小,一走进来,就感到有些憋闷。彭振荣说:“难道你不嫌在这象牙之塔天地里坐得不够吗?到外面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向政农说:“行,到岳麓森林公园去,那儿是天然的氧吧!”岳麓森林公园,就坐落在省委党校的背后。那里名胜古迹众多,闻名遐迩:不仅有高峻的山势和秀丽的风景,而且还有许多历史文化遗存。
他们两从党校后门走出来,沿着盘山公路,朝山上走去。
时已仲秋,普山普岭,层林尽染,到处花团锦簇,五彩斑斓,格外绚丽。公路两旁树木森然,林荫夹道。阳光从树枝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光影斑驳婆娑。近处遍地野菊竞相开放,密密层层,金黄灿烂,芳香扑鼻。远处山腰上建有许多豪华的宫馆和别墅,它们都静静地掩映在树林里,只露出彩色琉璃的檐角和屋顶。
向政农指着那些别墅说:“你看,那些别墅都是省城里一些权贵和富豪们的住所。”
彭振荣说:“自古如此。”
向政农道:“毛泽东时代就不如此!”
彭振荣道:“时过境迁。”
向政农问:“嗯,县里的情况怎样?”
彭振荣叹了声气,说:“唉,一言难尽。不过,依旧是原来那三大问题。”
“哪三大问题?”
“一是财政危机,经济每况愈下。全县的干部工资只发百分之七十五,还月月拖欠,吃饭财政都难以为继。二是工业改革危机四伏。原来大家都寄希望于工业改革,认为国企集企民营化后就可以卸掉包袱,重振雄风。于是一卖了之,哪知这一两年来三十二家规模型企业,就垮掉二十三四家,还有六七家半死不活。改制后遗留问题成堆,几乎天天有工人群众上访请愿。三是三农问题矛盾突出。农业持续衰退,农民负担过重。为收取税费,县里还闹出了几起伤人事件,至今群众上访不断。前段时间,辰河镇蓝溪村的村民,为收费和清查村账的事情,被村镇收缴人员打成重伤,还告到了北京。”
向政农问:“这事还没处理?收费打人是犯法的事,应依法处理!”
彭振荣说:“处理了,群众还跑到北京去干吗呀?这件事,听说背后的水深得很哪!”
他们俩边走边说,徐步朝山顶的公园走去。
向政农问:“水怎么深?”
彭振荣说:“你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不知道?”
向政农说:“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个这人吗,是属骡子的,只知道埋头拉车,两耳不闻身外事。加上我已出来半个月了,消息闭塞,哪有你消息那么灵通啊。”
彭振荣说:“哼,我灵通个鬼,也是听人说的。”
向政农说:“他们说些什么?”
彭振荣说:“辰河镇的事情极其复杂,蓝溪村不是前几年就有群众,到县里反映村书记刘光汉的贪腐问题,可从去年下半年至今,多次反映到县市里,一直得不到处理。而今年下半年刚开始,全县进行一次农村村级财务大清理,可好不查不知道,一查竟查出三四百多万的大问题。据说还只查近十年的账呢,就有这样大的问题。如果将多年的账查清,不知会查出多大的问题。可是镇县对查出的问题,迟迟不做答复和处理。因此在九月全县税费收缴中,蓝溪村村民对提留部分费用有抵触,要求彻查村账,否则暂时不交。结果出现了征收人员,强征恶抢打伤村民的严重事件。”
“这事我知道,几个查账代表曾把打伤的村民,连夜运到县人民医院抢救,还向我借过住院费。”向政农插话道。
“难怪调你来学习。他们说,我还不相信心呢?”向政农欲问,彭振荣做了个手势,说:“你不要打岔。等会儿我要说的。为此,蓝溪村村民多次到镇县市上访,找领导反映,请求处理。但结果是柳树开花无结果,他们被迫跑到北京告御状。”
“怎样了?”向政农急不可耐地问。
“这要看告的是谁?靠谁来解决。”
“他们告的不就是村书记刘光汉吗?难道一个村支部书记,有那么大能耐,能一手遮天?”
“这你说对了一半。”
“怎么?”
“怎么?刘光汉是谁?你不知道吗?我们县人大副主任吴兆谛的小舅子!”
“听说过,难道人大副主任的小舅子,就不应该处理吗?”
“远不止这个,还有黄晋金这个后台呢!”
“黄晋金怎么会给一个村书记做后台,不可能吧?即使有也应该依法办事才是!”向政农惊诧地问道。
“什么依法办事?刘光汉水深得很呐。”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更糊涂还在后头呢!我说出他的后台来,可怕会吓你一跳。”
“什么?他有那么大的后台,是谁啊?”
“石舟市长!”
“什么,石舟市长?你怎么信口雌黄呢!”向政农被他说得一头雾水。
“我不是乱说,是你对他们的人际关系太不了解了。唉,现在社会人际关系就是一张大网,人们相互牵联,相互利用,相互制约;因此那些心术不正的人,专门利用它来结党营私,甚至党同伐异。怪不得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呢!听说石舟和刘光汉的千金小姐好上了,他还亲自把刘光汉的漂亮女儿,安排到市文化局工作呢!”
“真的?”
“难道这还有假吗?”
向政农“啊”了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彭振荣说:“刘光汉既然有这么深的政治背景,你想群众怎能告得响啊?也就是为了这个,黄晋金在石舟面前做你的文章,借题发挥,诬告你……”
“告我什么?”
“破坏改革,抢班夺权……”
“真是无中生有!”
“他不仅在石舟面前摛你这些烂眼药,还告你在常委会上与他公然对抗,支持村民和下岗工人,上访请愿告状闹事,破坏社会稳定,所以把你调来党校学习,借以到达到调虎离山,拔掉眼中钉的目的,好为他们换届选举扫清障碍,顺利组阁,创造有利条件。你若留在家里,他认为你势必会影响和威胁到他们的选举,甚至影响和阻碍他们的人事安排大局,所以通过调训,来名正言顺扫除你这个拦路虎!”
“那你呢?”
“那还不是同样!”
他两不知不觉走到山顶,于是肩并肩站在观赏台汉白玉栏杆旁,不约而同朝北极目远眺,只看见一望无际省城的城市楼群,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城市已经迅速地铺展到灰漠漠的天边。
彭振荣说:“前年我站在这里,整个省城一览无余,尽收眼底,可今天已经望不到边了。城市这几年发展得好快啊!”
“但人的思想变化更快啊!尤其是我们党政领导干部,把毛老那时,为人民服务和团结的思想,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了;而现在一些人不谋事,则专谋人哪!”向政农不无感慨地说,“那些人站在改革的舞台上,利用手中的权利,争名于朝,夺利于市,中饱私囊。他们为了自身的利益,在党内不择手段地拉帮结派,网罗势力,党同伐异。在党外,则骄横跋扈,胡作非为,欺压人民!”
“那些人既缺德又缺才,唯独就会投机钻营。但偏偏一些上级领导,却十分地赏识和器重他们。你说怪不怪啊!”彭振荣气愤地说。
“你说怪也不怪,不怪也怪。俗话说一窝狐狸不嫌骚嘛。其实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那些人都存在。自古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臭味相同,自然就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和政治同盟。譬如每一次换届,在正直无私的人领导之下,就是一次领导班子执政为民的新建设;可在心术不正的人领导之下,就是一次争权夺利贪腐分子的新结盟。我们莫讲远的,就讲改革开放这二十多年来,好的班子好一群,坏的班子坏一窝。所谓的窝案,群体塌方,甚至人事地震就是如此。由此看来,一把手的选任,至关重要。”
“对,但选人和用人观念与机制甚为重要。现在的选人用人的观念与机制看来,已经到了必须改革的时候了。那种在党内由少数人选少数人,怎么能选出人民满意的人才呢!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只有走群众路线,实行真正的民主选举,确切地说将党内选举和群众选举即民选结合起来,才能选出好的领导人。”
“我们现在的党内民主,和社会民主建设都不够。因而当今的选举体制,值得认真研究商榷。唉,我们是杞人忧天,怕天倾。走,十二点了,吃中饭去。”向政农说,“上门为客,今天我做东。”
“招待我到你学生食堂吃学员餐?”彭振荣笑道。
“在你眼里,我难道就那么小气?你是要进大酒店,还是小馆子?”向政农问。
“我不是说你小气,是你廉政得可怜。大酒店小馆子,你怕我们还吃得少吗?说得不好听,什么山精海味没吃过?那都是吃人民的血汗,有时吃得心痛。你我都是来自劳动人民子弟,有时本来不愿那么做,但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呀,你又不得不违心地昧着良心跟大堆去吃。我们若是不随波逐流,否则就变成异类,被排挤出局。这股吃喝风气早就应该杀一杀了。可是现在却更加变本加厉,一些人不仅吃喝公款报销,甚至玩女人,睡二奶也公款报销。”彭振荣停了一刻说“好,不讲他了。我不想破费你那几个生活费,也不想进大酒店。咱们找个风味小吃店,既好吃又经济。”
“你是替我节约啊?那就到北边半山腰上红林风味餐馆去吧,那里是地道的风味小吃,很有特色。我到吃过两次了。”他们在红林风味餐馆吃了午饭,彭振荣抢着买了单。他们走下山,在分手时,彭振荣说:“我这次充军到边远地方,家里有什么新情况,就给我通声气。”
向政农说:“好,咱们及时互通有无。祝你满载而归!”
彭振荣走了以后,向政农沿着环山林荫小道走回来。他洗把脸,就躺在床上,想睡会儿,但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便想起彭振荣讲的调虎离山的话儿,是彭振荣神经过敏,还是确有其事呢?他想石舟不会是那样的人吧?他对石舟的看法原来很好。石舟年纪虽然不大,但政历丰富,能力和魄力都很强。他是市里年轻有为的领导,仕途和事业都处于强劲的上升时期。他不可能搞歪门邪道。唉,现在社会太复杂了,古人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之心。他猛地回想起调训之前,石舟找他谈话的那一幕情景:
那是九月上旬末的一天下午,在市农业工作会议闭幕总结报告快要结束时,市委组织部干训科的林科长来到会场,找到向政农说,石舟市长叫他散会后,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向政农原来打算吃了晚饭再去,后来他怕石舟难等,便一散会就到他办公。在办公室的门口,他碰到了一个十分漂亮身着时髦的高个儿姑娘,从里面出来。他们互相瞅了眼就匆匆走过去了,当时他没有细想,就走进石舟的办公室。
石舟见他进来,就从办公桌后面迎过去,手里还拿着个信封,和政农热情地握了握手,说:“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看看你的意见再定。”石舟不急于说是什么事情,他把信封搁在沙发上,走过去倒了杯茶,递到政农的手上,才慢慢说:“你试试他们给我带的正品养生铁观音,你看味道怎样?”
向政农哪里有心思品茶呀?何况他对茶根本没什么研究,也不会品。现在基层事情千头万绪,多如牛毛,俗话说茶吃闲人,品茶是要时间的。对他来说,即是会品想品,也没有时间哪,平时他把时间都花在工作上了。向政农一心想着县里抗旱救灾,水毁工程建设,省农博会筹备,及展馆布馆等等,一大堆事情,正等着他去安排处理;就在开会期间,县里已经打来好几个催促电话。于是他便着急地说:“老首长,有什么事,你安排就是了,我听你的!”
石舟说:“不要着急,晚饭我已经安排了,过会儿我们扯完事就去吃。是这样,中 央特别重视农业工作,省委为了认真贯彻落实中 央关于农业工作的指示精神,培养选拔好一批懂农业善管理的领导干部,在换届过程中,充实到新一级领导岗位上去,建设好一支跨世纪,领导新农村建设的管理干部队伍。因此,省委要举办一期有培养前途的,县市副处以上分管农业的领导干部培训班,他们分给我市一个指标,市委组织部推荐了几个人选,想来想去,我想到了你。经市委研究,决定你去。”石舟顿了下,用眼瞥了眼向政农,“我叫你来,就是为这件事,看你有什么想法?”
向政农能有什么想法呢,石舟把话讲得那样动听周全,那样水清明白,而且是组织特意决定和关爱,按道理感谢都来不及,还能说什么意见呢?他想了想于是说:“感谢领导的关心,服从组织的安排。”
向政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但从石舟那次谈话来看,根本看不出什么调虎离山的蛛丝马迹。他几乎完全否决了彭振荣的说法,但是无风不起浪,彭振荣不会平白无故地乱说,因为他和彭振荣共事多年,而且十分了解他的为人。向政农回顾了自己与石舟的关系。石舟一向待他很好,心想干部培训是正常的事情,莫说领导找你通气征求意见,就是直接下通知,那也是常有的事情。何况石舟为此事,还专门找我去征求意见呢。嗯,可又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呀?向政农叹了声气,想石舟专门把我找去,客气地说是征求我的意见,并说经市委研究决定。征求意见怎么他早就把我的调训通知开好了呢?既然决定了,这怎么说是征求意见呢?这不是在做戏?若是真心实意地征求意见,就不应该事先下定通知;既然事先就下定了通知,就不存在征求意见,何况是市委决定。市委决定谁,谁敢违抗呢。那么石舟征求意见纯粹是胡弄我,看来彭振荣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唉……
他想来想去,脑壳也想痛了,不禁无奈地叹了声气,既然事已至此,还去想它做什么?顺其自然任他去吧。天黑了,他晚饭没有吃,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