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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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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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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河潮》连载

第九十二章 拾荒

夜色苍凉。盛欣走在人海茫茫繁华的省城大街上,茫然四顾,到哪里去过夜呢?他从火车站广场出来,漫无目标地走着,走上八一大街。

街道两边店铺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闪烁着,眼前不时出现宾馆旅店的招牌,但这对他来说如同仙境,不敢奢望;因为自己身上总共只剩几十块钱了,已沦为城市的流浪汉了。他清楚地知道,这城市不是属于他们这些穷人呆的地方。

他疾步走过灯火辉煌的街道,朝黑暗里走去。他边走边想,自己这副模样,在城里是不能久呆的,要不巡夜的警察,会把它当作小偷,或流窜的坏人抓起来,那不就麻烦了,现在只能到城市边缘的荒落地方去,寻个什么角落呆一夜,等天亮以后再作打算。

估计已经近半夜了,不知走了多久,他走到一处黑灯瞎火的冷寂街道。街道的两边到处是新动工的建筑工地,看样子这里正在大搞建设。加班的工人都已经下班了,不远处的工地上,只有几盏稀疏昏黄的灯光,痴呆地照着。他走到一处已建了四层的楼房下面。这里工地没有围墙。黑暗里,他从一楼敞着的窗子爬进去,借着外面朦胧的光亮,选了一块地方,在旁边捡了几个水泥袋子,铺在地上,就坐在那儿,心想今晚可以过去了。坐了会儿,他感觉到腰酸背痛,肚子也咕隆咕隆叫起来,用手紧了紧皮带,干脆和衣躺在铺着的水泥袋上,因劳累的缘故,不一会儿就模模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梦见义刚、小秋和启南他们几个人,在飞快地逃跑,后面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一路鸣枪追赶。义刚披头散发,脸上被打得鼻青眼肿,鼻孔和嘴角淌着血水,疾速地跑到他的跟前,焦急地说:“盛欣,快,快,后面的警察追来了,快救救我!”他引着义刚往旁边的芭茅蓬窠里钻去。后面传来警察的叫喊声:“站住,不站住,我们就开枪啦!”盛欣拉着义刚不顾警察的吆喝,拼命地逃跑。

“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打在盛欣的脚上。盛欣一下子栽倒在地。警察追了上来,吼叫道:“装死啊?起来……”猛地一惊感到脚上钻心地疼痛,他惊醒了,用手摸着发火辣烧的痛脚。

“谁叫你躺在这里!”一个人影站在他跟前,手里还拿着根竹片子,厉声问道。

盛欣用手擦了擦睡眼朦胧的眼睛,心想坏了,被工地上的守夜人发现了。他心虚地说:“伙计,帮个忙,我钱被人偷走了,在你这儿借个宿,我不是坏人!”

守夜人拿着手电筒,在他脸上照了照,心想看来不像什么坏人,讲的又是外地口音,就问:“你是做什么的?怎么到这里的?”

“我,我到北京去看望打工受伤的弟弟,可在火车站钱包被偷了。”盛欣真假掺半地把事情经过讲了。守夜人听了,相信了他的话,对他的遭遇很同情,于是问道:“吃饭了吗?”

盛欣说:“没有。”守夜人叫他到工棚去,他那儿还剩有现饭现菜,叫他去吃。

盛欣谢过他,就着灯光,打量这守夜人。那人大约四十来岁年纪,长方脸,浓眉大眼,阔嘴薄唇,蓄着一头短发。盛欣见他年纪比自己大,就尊称他说:“老哥,我在这里只过个夜,其它就不麻烦了。老哥,你贵姓啊?”

“免贵姓吴,名有社。”

“怪不得你人这么善良,那我就叫你吴哥吧!”

“嗯,不是‘善’良的善,是入社的‘社’。我出生那年,刚解放不久,正逢大办农业高级社,走集体化道路,我父亲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吴哥叹了声气,“这名字早就过时了。我长到现在不过四十来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农村由人民公社集体化,又变成了旧社会的乡政府,搞分田单干。现在可好了,我们农村自由多了!”

“现在好是好,农村自由是自由,但就是税费太重了!”

“自古道皇粮国税大似天,老百姓有啥法啊?但总的比过去强多了。过去把大家困死在生产队里,出工不出力拼穷;现在一家一户单干,到哪里去都由心取心。老弟,不过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谁在外不遇到难处呢?有难处需要大家帮衬。走,到我工棚去,我那儿还有个空床铺,只是没有铺盖,不过现在天气不冷。吃了饭,你就住在那儿,十日半月都可以。”说着吴哥硬拉着盛欣,朝工棚走去。

吴哥告诉道:“我也是农村的,家在安徽。包工头是我的远房亲戚,我是帮他守工地建筑材料的。”他们走到工棚,吴哥端出饭菜,问:“要放在锅里热一下吗?”

盛欣说:“吴哥,我就这样吃碗,莫麻烦了。这天气不冷。”说完就毫不客气地端起碗筷,盛起饭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完饭,他们就歇息了。

第二天天一亮,盛欣就起来了,从工地的水龙头上洗了把冷水脸。吴哥也起来了,问他有啥打算。盛欣告诉他,暂时想在这里工地上找点儿事做,等挣到盘缠就去北京。

吴哥说:“这里建设摊子铺得大,虽用人多,但都是机械化作业,事不好找。我等会儿帮你去问问我亲戚,看还需要不需要小工。”

吴哥下了把面条,铲了两碗。他们各自吃了。上工了,吴哥去问他亲戚,不一会儿回来了,告诉他暂时没有啥希望。因为包工头想节省开支,早已一颗钉子一个眼。

盛欣看到工地上到处是塑料瓶和烂纸箱废旧铁丝,想就先捡破烂和收荒货攒点钱,若有好的工打,就再打打工。他把这个想法讲给了吴哥听。

吴哥说:“这个主意好,听说城里收捡荒货,每天可以捡上上百块钱。就干这个,你可以暂住在我这里。吃饭吗,你搭我就是了。自己买点米和菜,水电柴这工地上都是现成的。”

盛欣说:“好,吴哥,那就麻烦你了。米菜你去买,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伙食摊着多少就是多少。中午你不要管我,我捡到哪里,就在哪里随便吃点儿行了。”他们两人商量好了。盛欣就离开工棚,首先去打听几处收荒货的收购站和荒货价格,看看哪家价格好,就送那家,好多赚几个钱。打听清楚了,就走到街上,他用口袋里剩下的几个钱,买了担箩筐扁担等用具,然后就到工地上去捡荒货;工地上捡得差不多了,就到垃圾箱里翻捡。他从早忙到黑,一天就捡得了七十多块钱,收入蛮不错的。

吃晚饭的时候,吴哥问他:“收入咋样?”

盛欣说:“还可以。一天能捡到五六十块钱。”他还瞒了点本子。他先给吴哥五十块钱作生活费。吴哥说:“那么急做吗?我手里还有几个钱。”

盛欣说:“我这里有,哪能叫你一来就垫钱呢。”他怕吴哥担心他是过路客,骗了几顿饭就趱了。为了打消吴哥的疑虑,他硬把钱摁在吴哥手里。他捡了三四天,每天都能捡到七八十块。他在心里盘算,照这样下去,十日半月就可以挣到去北京的盘缠了。他想争取尽快上路,好去申冤,解救义刚他们。

为了多挣点儿钱,除了到周围的工地和垃圾箱去捡外,他扩大了收捡的范围,到居民家去收荒货。转眼大半个月过去了,一天上午,他来到一个破旧的街道。街道的房屋墙壁上,到处打着拆迁的标记。他想过不多久,这里就要拆迁,成为新的商品房开发区,那么这里即将搬迁居民,就会把家里烂干烂里的东西处理掉。于是他就欣喜地扯开嗓子,拖着长腔大声地吆喝道:“收——荒货——呢……”他边走边叫喊,一户一户上门去收买。

走到一户低矮的平房跟前,一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站在门口向他招了招手,道:“喂,荒货客,我这里有荒货!”

盛欣把担子放在他家门口,就走到老大爷的房子里,帮他把废旧的东西搬出来,说:“大爷,看样子这里就要建新城了,你可以住新房子啦!”

老大爷说:“城关镇和包工头,到这里催过好几次了,要大家赶快搬家。住什么新房子哟,拆迁补偿费很低,买新房买不起,虽说是经济适用房,还亏呢!唉,没法子。我们六十老几的人了,到老还背身债。”

盛欣边分拣荒货,边搭话:“亏点不要紧,住上新房慢慢还。”

老大爷说:“把什么还?我们没了土地,没了收入,靠这点儿补偿,哪过得了日子?只有靠子女有时接济帮补点儿。”

盛欣说:“有子女接济帮补就不着愁了。”

老大爷说:“可子女都下岗了,一个月只有三四百块,最低生活保障金,有的能找点儿外款,有的没有。他们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

盛欣指着一双半新不旧的套靴说:“大爷,你这套靴还可以穿呢。”

老大爷说:“没地方放,又不种庄稼了,留着有什么用?”

盛欣把分拣的荒货过了秤,按不同的价钱算好付了款,把荒货码得绑紧累累的一担,就担着走了。

老大爷在后边一再叮嘱道:“过几天你再来收,我还在清理呢。”

盛欣把收来的荒货,送到临时租借的储藏破屋子里,即所谓的仓库。吃过中饭,他又转了好几个街道,收了几担荒货,都一一把它运到他的“仓库”里。

时已傍晚,太阳斜射在墙壁上,给玻璃窗涂上了一片血红的光芒。破旧的街巷里人影幢幢。街巷两边的绿化树,大多枝瘦叶黄了,泛黄的叶子经风一吹,便翩翩地飘落下来。

看看天色还早,盛欣借着从破窗子里透进来的阳光,按价钱多少,分门别类进行分拣。当他拿起一只沦在地上的旧靴子时,一个卷得绑紧长方形的布包,从里面掉了下来。他想:“唉,现在这社会,有的人太缺德了,连荒货里都掺假。靴子里面还塞石头,和不三不四的东西充当重量,毛我的秤。他拿起布包准备扔掉,但又觉得有些稀奇,想探看个究竟,是砖块,还是石头,便打开缠了几层的布包,就着从窗口照射进来的明亮阳光一看,是两沓崭新的百元人民币票子。他惊喜得双手发抖,激动得心里砰砰直跳,于是连忙拿起来看了又看,竟是货真价实的真家伙。一时高兴得不知怎样才好,他连忙数了数票子,每沓刚好一百张,一共有两沓,那就是两万块,真是喜从天降,天助我也!

他又连忙拿起另一只靴子,用手一提,觉得有点儿沉,心想莫不是也有东西?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连忙拿到跟前一看,里面果然也有一个布包,便急忙掏出布包。布包搡在里面搡得很紧,他用劲取了几下,才取出来,打开一看,同样是两沓崭新的百元人民币,每沓一百张,一沓一万块,两沓两万块。他匡算了一下,我的天呀,一共是整整四万块呢!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在农村可以供他用一辈子。这下好了,去北京的盘费什么都有了!但他猛地一转念,这么多钱是谁的呢,用来做什么?会不会是贪官的?他早就听说过,八十年代有人给贪官行贿送礼,手段五花八门。他们有的把钱廋在烟酒盒里;有的把钱用尼龙袋包着塞进鱼肚里;有的则将存折放在礼品袋里,等等不一而足。可到了九十年代,行贿送礼已明鼓朗然,大行其道了。这些钱若是贪官的,那活该供咱享用;但若是老百姓的吃饭钱,或治病的救命钱,或什么钱,那不就要他们的性命吗?!他将心比心,想到这里,急出了一身冷汗,于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弄清楚这笔钱的来龙去脉。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尽力回忆起这双靴子的主人。今儿他一早起来,只顾忙着多收些荒货,根本没心思注意荒货的主人。因为收了那么多人家,而且就靴子就收了三四双,哪里记得清呢。因此他想了好久,怎么也记不清是在那家收的。他只得重新从头,按顺序回忆走过的路线,去寻找线索,是否到过官员大款的家里,没有。即使官员和大款,他们也不在乎荒货这几个钱,早把它扔到垃圾箱里去了,况且官员和大款他们也不会住在旧城。今儿也没到垃圾箱捡过,那这靴子是从哪儿收来的。他想了想,隐隐约约地记得,好像是到一条即将拆迁的老街弄里收的。主人是一个老大爷,老大爷似乎说过“没有土地了,留着它没用”。老大爷家很穷,说什么搬迁新房还亏欠一身债。对,是老大爷的。咱得赶快送回去,要不他们发现丢了这么一大笔钱,会急出人命的!盛欣急忙把钱,原复原样地装进套靴里,提着靴子,拔腿就往老大爷家赶去。

即将拆迁旧街老大爷的家里,已经闹翻了天。屋里屋外蓬满了一大堆人。老大爷的妻子付婆婆,坐在屋里的地上,寻死觅活哭捩着……

事情原来是这样,下午付婆婆从外面回来了,在厨房里捞晚饭。老大爷今天卖掉了荒货,得了十几块钱,十分高兴,就趁着老伴捞饭的当儿,逛街去了,顺便打点儿酒喝。他搁好久没舍得喝酒,馋酒了。于是跟老伴打招呼道:“我去街上走走,顺便打点酒喝。”于是走了。

付婆婆捞熟了晚饭,摆在桌子上,等老伴打酒回来吃晚饭。现在她忙抻了腰,坐在那儿没事儿,猛地想起老伴说卖掉了荒货,才想起自己多日捡的荒货,堆放在屋角里不见了。屋子被老伴收拾得干干净净,清场宽爽多了。她的心里也感到一丝快慰,高兴地走到门口,去望望老伴回来了没有

屋东头的张氏婆,人称张灵通正好从门口走过,看见付婆婆,问:“付婆婆,饭熟了?”

“熟了。”

“上面催缴二期房款了。明天你哪时候去,我们一起去吧?”

“嗯,那就吃过早饭去吧。我来邀你。”

“好。”张灵通就走了。

付婆婆偏着脑壳,望着前方不远处的老伴。他提着酒瓶,晃悠着身子,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慢慢悠悠地朝家里走来。

付婆婆折身走到屋里,嘴里自言自语地说:“明天又要交房款了。”她走到床当头的榻柜边,去取套靴里的钱。她勾腰一薅,没摸到靴子,低头一看,靴子没了,心里一紧。靴子上午还好好地摆在那里,怎么就不见了呢?她在屋子里四处寻找,就是不见靴子的踪影。刹那间,她心里发急,身子发热,浑身汗暴。

老大爷哼着小曲进屋了,见老伴急慌慌,翻坛弄罐寻找什么,还没等他开口,付婆婆着急地问:“你看见我那双靴子吗?”

老大爷慢不吞子地说:“天又不下雨,要靴子做吗?我卖啦。”

付婆婆听说卖了,如同响了个炸雷似的,惊骇得大声说:“你卖了?!了了!”随即瘫倒在地上,过了半晌,她突然疯狂地嚎叫起来:“我的天啊!这若开交呀,我不活了!”

老大爷急问:“你咋了?”

付婆婆咒骂着说:“你这个老不死的,我把二期房款廋在套靴里,整整四万钱呢!明天就要交钱了。这若开交呀!我们困马路去,困滩坪窠去!”

老大爷听说四万块钱廋在套靴里,脑袋“嗡”地一声如同千斤榔头砸在上面,急得大喊:“我的娘啊!你把那么多钱,廋在那里做吗呀?!”他手提着的酒瓶“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碎了。“这若搞,这若搞啊?!”他一边不断地自言自语问道,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脑袋。

吵闹声惊动了周围隔壁邻里的人们。大家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都纷纷慌慌忙忙地赶过来。老大爷的家门口,一下子蓬了一大堆人。付婆婆坐在地上哭天喊地骂着,叫嚷着。隔壁的徐大嫂问:“付婆婆,你们是为吗事呀?”

付婆婆把事情的经过,急忙诉说了一遍。大家才知道是这么回事。众人十分同情,一时议论纷纭:“丢了这么多的钱怪可惜的。好不容易挣得拆迁款,两口子省吃俭用,一下子就泡汤了。”

“房子买不停到了,老两口子住哪里去?”

“不会去找儿女要点儿。”

“儿女都下了岗,他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这又不是三两个钱,哪顾得过来!”

“哎,真是的!把钱廋在鞋子里做吗呀?”

“还不是防止小偷偷吗?前不久,南边老街的一户拆迁户,把拆迁款放在抽屉里,结果被小偷盯上,偷走了!”

“唉,现在的小偷太可恶了,连人家几个血汗安置款也偷!”

“大爷,你认识那个收荒货的吗?我们陪你去找找,兴许能找得到的。”

“这么大的城市,天洋海宽,到哪里去找。就是找到了,人家肯承认吗?”

“收荒货的不一定晓得靴子有钱,就是找到他,他若是送到收购站去了,那咋办?”

“干脆去报案吧,把收荒货的抓起来,擒到收荒货的,钱就会有着落!”

“那不一定,人家收荒货既不违法,又不犯法,凭吗抓人家!”

“真是寡妇死儿,没有指望了!”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付婆婆还在长声吆吆地大哭,说吗找不到了,她就不活了。老大爷急得在屋里坐立不安,捶胸顿足地乱旋。几位大婶踆在付婆婆的旁边,边劝边扶她起来,但咋劝也劝不住,扶不起……

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正在修建的高大楼群,挡住了夕阳的余晖,把阴影抛到了东边的街道,给破旧的街道,涂上了一层朦胧的阴影。

盛欣提着套靴,穿过密密层层的屋间小弄,拐过无数的屋角,边走边寻找上午收过荒货的那条街弄子,远远瞧见前面的街道处,蓬着一大堆黑压压的人群。他急忙赶过去,只听见蓬在外面的人说:“不消了,舍财准灾!”里面不时传出一个老婆婆的哭喊声。盛欣心想丢了靴子的,莫不就是这家人家?因为这是个陌生地方,他只来过一次,记不大清楚。他问旁边的人:“那家子,家里做吗了?”

那人告诉他老大爷家丢钱的事。

盛欣急忙推开围着的人群,往里挤。

有的人还恶毒地嚷道:“挤什么挤呀,人家丢钱了,你还挤得热闹!”有的人甚至还用胳膊暗暗地搡他。盛欣不顾这些,挤到里面一看,蹲在地上唉声叹气的人,正是卖荒货的老大爷。他高声地喊道:“大爷,我来了!”

大家听见有人喊,都把眼光盯着他看,见是一个中等身个,晒得微黑,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手里还提着一双套靴。付婆婆一见自己那双熟悉的套靴,眼睛一亮,从地上倏地蹿了起来,一把抓住套靴,说:“我的天啊,这正是我的套靴!”

老大爷睁着泪眼昏花的眼睛,立起身呆呆地看着盛欣,问:“你是……”

盛欣说:“我是收荒货的!”

大家听说是收荒货的,都高兴地哄起来,啧啧称赞不已。

“现在这社会,连瞎子见钱都眼开,可真有这样拾金不昧的好人!”

盛欣把付婆婆和老大爷,扶到凳子上坐下。蓬在外面的人,听说刚才挤进去的那个人,就是收荒货的,都被他拾金不昧的精神所感动。大家争相往里挤,都想看看这位好汉,长得是个吗模样。付婆婆和老大爷因巨额房款失而复得,心里的剧痛一下子拂去了,他们俩十分高兴地抓住盛欣的手,说了许多感激的话,甚至要跪下给他磕头。

盛欣拦住了他们,说:“老婆婆、老大爷,这钱本来就是你们自个儿的,你们用不着这样!”他叫付婆婆和老大爷,当面清点好钱款。

付婆婆和老大爷不肯:“不必要啦,感激你都感激不尽,你姓吗?”

“我姓杨。”盛欣想了想,不能把真实姓名告诉他们,一边报了个假姓,一边硬要站在旁边的两位大嫂,当面帮助清点一下。

旁边挽着髻子的大嫂,就坡骑驴地说:“好。明心见心,当面清点一下也好,让这位恩人放心!”他们拿过钱,一一清点后,整整四万元,分文不少。挽髻子的大嫂说:“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好人的!”

大家见付婆婆和老大爷虚惊一场,巨额失款终于物归原主了,也就三三两两地放心走了。

街道社区的几个人,说了一番感谢表扬的话,也走了。最后只剩下隔壁邻居徐大婶。

付婆婆和老大爷,硬要留盛欣吃晚饭,说饭菜都捞熟了,现成的。

盛欣推辞说:“吃你的剩我的,那不好!”但付婆婆和老大爷就是不依,他只好留下来。

老大爷说可惜没有酒呀。付婆婆说:“那你刚才打的酒呢?”

老大爷说:“摔啦!”

隔壁邻居徐大婶说她家里有瓶包谷烧,便去取来了。付婆婆留她吃饭,徐大婶辞谢走了。付婆婆见桌面荒疏,还要去买点卤菜。

盛欣说有吗吃吗,若要专门为他去买卤菜,他就不吃了。付婆婆没法,就依了他。老大爷给盛欣酌了一大玻璃杯酒,自己也酌了半杯。三个人边吃,边聊着买房的话题。付婆婆告诉盛欣:“土地征收和房屋拆迁,共补得十万来块钱。新买经济适用安置房,六十多平米。一平米两千二块,就要十三四万多。光买房这项还差三万多块。”

老大爷说:“房子拆迁和土地征收补偿很低,大家邀到市政府上访了半年,问题仍得不到解决。最后大家只得到工地上静坐,还被开发商打伤了几个人!”

盛欣吃惊地问:“你们在省府脚下也是这样,省政府不管吗?开发商竟这么无法无天!”

“咋不管啊?不过他们管帮的是开发商,而不是我们,相反还说我们阻碍破坏城市建设。当时还关了几个人,后来交了治安罚款才放出来。”说到这里,老大爷叹了声气。“解放前我就住在这里,那时国民党都不赶我们走。可建国已五十年了,共产党的政府突然说,土地不是我们的,要把我赶走。如今市政府也不是我们老百姓的政府,而是开发商的政府!”

付婆婆说:“杨同志,我们的房子土地他们烂便宜征收去了。他们建房子高价出售,一平米就卖五千多块,你说赚钱不赚钱?咱老百姓的意见大呢!”

老大爷说:“意见大有什么用呢,咱能捡岩打破天吗?”

盛欣心想,这个世道都颠倒了,咋到处都是一样啊?政府为奸商服务,成了奸商的政府。

他们正说着话,突然闯进来一伙人,有三四个。高个儿戴着眼镜,禁着平头自我介绍,说:“我们是法制报,驻省记者站的记者。刚才听我们的通讯员讲,有位拾金不昧的杨同志。我们想采访一下,对外进行宣传报道。在我们这样物欲横流,拜金主义盛行的今天,能有这样的好人好事,我们要大力宣传弘扬。请问,哪位是做好事的杨同志?”

盛欣心里暗暗叫苦,若这一宣传,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把我活活举报到公安局了吗?!唉,得赶快离开,于是他站起身说:“付婆婆、老大爷,我有事告辞了。”

老大爷说:“杨同志,记者要采访你呢!”

付婆婆听他说要走,就从身上掏出三千块钱,要送给盛欣作为酬谢。

高个儿记者一把抓住盛欣,说:“杨同志,请配合一下。我们要给你劳务费呢!”

盛欣挣扎着,但被进来的另两位记者牢牢地抓着。他想今天咋样了,做好事做出麻烦来了。唉,怪自己馋嘴,不吃这餐饭不就吗事都没有了嘛!他看看逃是逃不掉了,就只好坐下来,另想脱身之计。平头记者走到门口关上门,大概是防止盛欣逃跑或者什么的。

记者拿着摄像机,对着盛欣就开始摄像。盛欣骇得连忙扭转身,用手捂着脸。起初记者还以为盛欣怕羞,不习惯。他们边做思想工作,边准备摄像。付婆婆和老大爷,也帮着记者做工作。盛欣死活不依,僵持了半天,心想今天若不依着他们,是走不出去了。他看这几个记者也是有正义感的,决定豁出去了,明人不做暗事,于是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情况,最后要求他们给予关照和原谅。

几个记者惊讶地听说,他是为了老百姓反对村乡镇三乱和腐败,而受到打击报复,以致落到现在的遭遇。他们都感到十分气愤和同情,特别是付婆婆和老大爷,几乎激动得哭了起来。他们抹着泪说:“杨同志,你真了不起,你是个好人!俗话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如何不报时辰未到。你吉人一定会自有天相!”

盛欣说:“请你们几位大记者,帮我个忙,暂时不要做报道宣传了。要不通缉我的公安局,不到一个小时就会把我抓进监狱,我的几个兄弟还在牢房里吃苦受罪呢!我收荒货挣点路费,去北京为他们平反昭雪。”

几个记者眼睛睩了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沉默了好一会儿。高个儿记者说:“这样吧,我们尊重你的意见。为保护你的人身安全起见,我们先录个片子,存在资料库里,等冤案昭雪那天,再播出来,叫作‘不该迟到的消息’。我们现在只做个文字宣传报道,只用姓,不用真实名字,等你们的冤案平反昭雪后,我们再播放真实录像片子,这样就不会危及你的安全。因为这件事情,对时下泛滥的拜金主义思潮,及人们对金钱的极端贪欲,实在太有宣传教育意义,以至于背后的深层次问题,那就更有特殊的意义了!我们一定要将此事及时报道出去,请你无论如何要配合我们。这不光为你,而是为我们整个社会。”

盛欣说:“那好吧。”他把他怎样收拾荒货,怎样发现巨额遗款,怎样物归原主的事情,都详细地讲述了一遍。高个儿记者他们,又采访了付婆婆和老大爷。

戴眼镜的年轻记者对他们的同事,说:“干脆我们根据金同志提供的情况,到西陵辰河镇去采访一下,把当前农村三乱做个重点报道,对党中央关于农村税费改革决策,会起到一定重要参考价值,同时也为金同志他们的冤假错案,平反昭雪起到舆论推动作用。”

他们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说好,并要盛欣为他们提供调查的人员和事件线索。盛欣把义刚、小秋、启南、义成和淑珍等提供给他们,还把随身携带的一份材料,从腰带里取出给他们看。

他们几人看了材料都感到十分震惊,想不到建国五十多年了,经历了无数次的政治思想整风运动,我们党的一些领导干部,还如此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对此,他们清醒地意识到,时下党中央提出党要管党,和反腐败的主张,是何等的重要。高个子记者问:“这材料,你还有吗?”

盛欣说:“就只有这一份。另外,还有一张抓捕我的‘通缉令’。我要把它拿到北京去!”

瘦个儿记者说:“我们拿去复印一份!”

高个儿记者说:“为了保密,到我们自己的复印机上去印。金同志,你和我们一起去复印,你住哪里?我们印好后,把你送过去。”说着给盛欣五百块钱,作为进京的路费。付婆婆和老大爷,硬要塞给他三千元。

盛欣说:“付婆婆,老大爷,你们这点儿钱,是蚂蟥积血,不容易,买房要紧。你们买房的钱还凑不够,就自己留着,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两位老人执意要送给盛欣。盛欣不肯接。他们死死地抓住他不放说:“金同志,你救人要紧,你不能等收荒货,攒得几个钱去救他们,那等到猴年马月啊?他们人在牢里等不得了。我这是救难不救贫呢,你无论如何要拿着快去。房钱不够,不要紧,那只是个小数目。我们另想办法,反正虱多不止痒。何况我们也不在乎这些!”

几位记者也劝他拿着,盛欣始终不肯。但两位老人扯着他的的衣服不放手,几乎要扯烂了,他们哭着跪下求盛欣收下。盛欣被两位老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实在推脱不过,最后盛欣拿了五百块钱,作为暂借,还特意要他们留下个姓名地址,以便日后还谢他们。

盛欣和几位记者告别了两位老人。

夜已经深了。盛欣乘坐记者的小车,穿过灰暗的街道,朝市区驶去。小车进入了繁华市区大道,这里完全是另一番辉煌的景象。葡萄似的成串雪白磨砂路灯,一排排无限地向城市深处延伸过去。街道两边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竞相闪亮,熠熠生辉。大街上雪亮得如同白昼。小车驶上了彩虹般的立交桥,几弯几拐就到了八一路,停在法制日报驻省记者站的门口。

戴眼镜的记者对盛欣说:“你就在车上,我们复印好就来。”

盛欣叫他们帮忙多印几份。戴眼镜的说:“行。”

不一会儿,他们就拿着复印好了的材料,走过来。戴眼镜的问:“你上北京,几时走?”

盛欣告诉他们盘缠有了,明天就走。戴眼镜的说:“这样吧,我们把你送到火车站去,我们有记者证,不用排队,帮你把车票买好。盛欣感激地说:“那就谢谢你们了!”

小车到了火车站,停在外面的广场上。盛欣给了买火车票钱。戴眼镜的不一会儿就拿着车票走回来。他把车票和零钱递给盛欣,告诉他上车时间和要注意的事项,就开车把他送往吴哥的工棚住宿。

吴哥吃完晚饭,见盛欣半夜还不回来,担心出什么事,就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等候,突然见他回来了。吴哥忙迎上去,问他为什么这时候才回来。盛欣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吴哥。

吴哥半响不说话。盛欣对吴哥说:“我明天要走了。你把我堆放在小屋子里收捡来的荒货,明儿你有空,就把它送到收购站去,得的钱你拿着用;另外,你把我租的小屋退了。房租已经交了一个月,剩下的租金你拿着。”盛欣把要处理的一些事情都一一交代好了。俩人还说了许多分别的话,相互又留了联系地址。

直到下半夜,他们才躺下睡觉,眯了会眼,远处的雄鸡叫了。盛欣困不着,就悄悄爬起来,走到工棚外面的水龙头上,擦了把脸,就打算动身去火车站乘车。

不知哪时候,吴哥也起来了,站在他的背后。盛欣说:“吴哥,你起这么早做吗呀?天还不亮呢。你去睡会儿,我就要走了。”

吴哥说:“难得咱兄弟一场,我睡不着,陪你走走。”他一直把盛欣,送到通往火车站的八一大道上。

清晨的街道,很清静,行人稀少。人们大多还睡在梦乡里。只有三三两两挑着新鲜蔬菜的郊区菜农,和小贩拉着板车往城里运送货物。

他们俩走到十字路口,盛欣叫吴哥回去。他两破天荒地按照,城里人的文明告别方式,紧紧地握了握了粗糙的手。盛欣就旋转身,朝火车站走去,走了很远,扭头一看,见吴哥还站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朝他张望。

盛欣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难舍难分感情,于是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以示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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