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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即将进入白露。早晨，一场大雾从蓝溪河南边，苍青色的山坡上漫流下来。潮湿的雾气不断地向四周蔓延，笼罩了山丘，笼罩了树林，笼罩了溪流，笼罩了村庄……雾气流到哪里，哪里就像罩上了一层巨大透明的薄纱。起初还显露出景物的模糊轮廓，后来，随着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来浓，慢慢地所有的景物，就完全被白蒙蒙的大雾吞没了。大雾一直延续到中午还不散。
俗话说“雾罩不散就是雨”。到了午后，就下起细蒙的绵绵秋雨。天地间雨雾迷蒙，灰漠漠的一片。
义刚穿着尼龙薄膜雨衣，在坪上的柑橘园里，看望柑橘。今年的柑橘是个大年，尽管遭受了洪水淹没，低涯处的橘树虽落了些许青果子，但高处的柑橘损失并不大。放眼望去，那满树满树的累累果实，把树枝条都压樛了。为了不使树枝压断，人们用撑子把树枝撑起来。柑橘快要禁熟了，泛着青黄的颜色，再过十日半月，经霜一打，就可以下树上市了。丰收的柑橘园里，到处流淌着一股股醉人的芬芳橘香。
义刚走到自己的橘园里，在一株大橘树下，一个人静静悄悄地坐了下来。大橘树分桠发枝，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大伞，罩着大片浓荫，尽管下着细雨，但树下仍是一片干白。义刚望着丰收的景象，估摸着今年的柑橘收入，除去开支，大概和去年的年成收入不相上下，心想有了这笔收入，手头就会松动点儿，可以支付孩子们上大学的部分费用，同时也可以帮补生活上的一些开销。
正当义刚在那里静心默想地盘算时，淑珍戴着个细篾斗篷，从湿滑的田埂上，小心翼翼地徐缓走过来。
“淑珍，你到哪儿去？”义刚离远就问。
“找你啊。”
“有吗事？”
“镇里黎书记，打电话通知你他那儿里去”
“做吗？”
“没讲，可能是有关查账的事情吧？”
“好，我去看看。要不我还打算等明天去催催。”说完，义刚就朝镇里走去。
义刚冒着蒙蒙细雨，沿着辰河边的公路，走到镇政府黎苗办公室门口，脱掉尼龙薄膜雨衣，拷了拷门，问：“黎书记，你找我有事？”
黎苗在屋里回答：“嗯，有事跟你商量。你进来吧。”
义刚走进去，将雨衣挂在门后大衣钩上，问：“有吗事？”
黎苗客气地说：“你坐吧，这次叫你来，主要是关于继续清查村账的事情。上半年，你们已经清查了村里近十年的账。九零年以前的村账，原计划是搞好双抢后继续清查。可是一场洪水，加上七七八八的事情一冲，因此耽搁至今。上次，也就是你们上访回来后，提出要继续清查九零年前的村账，我们镇党委镇政府对此进行专门研究，同意你们的要求。根据中 央和省市，对你们上访材料的批示精神，镇里已专门向县里请示汇报过了。县里也十分重视，经过研究，指示村账直接由县纪委和镇政府，组织联合清查小组，继续进行清查。”黎苗说了一通，停了下，喝了口茶，“但现在出现新情况，就在前几天，我跟刘光汉讲关于继续清查村账的事情，可他突然说村账账本已被洪水冲毁了。现在既然账本被洪水冲毁了，那就没有清查的依据啦！不过，我估计九零年以前的村账，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即使按照你们的说法有问题；但账本不在了，怎样查啊？我看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同时你们上访反映的问题，自然也就了结了。至于已经清查出来刘光汉的那些经济问题，主要是违规违纪的问题，我们已对他进行记大过处理。至于其它问题，我看我们结合这次三讲作风整顿，对他进行严肃地批评教育。今天找你来，就是商量这个事情。你说呢？”
义刚听了心想，怪不得你黎苗今天这么客气，他以为账毁赃灭了，所以说得那样轻巧。义刚在心里暗暗地说，老谋深算的刘光汉太狡猾了，他老慕到他的阴谋得逞了。哼，你们高兴得太早了，账簿还好好地保存着呢，而且咱还暗中已清查完了；尤其是荷英交给义刚的那包账本，存在着巨大的贪污腐败问题。于是义刚毫不留情地说：“关于村账的问题，我们上半年已清查了近十年的。清查的结果我们还留有底子，也给了你们镇里上报了一份，涉及的金额几百万，这并不是一些小问题，而是较大的问题。我们认为刘光汉的问题，不光是一般的违纪违规问题，而是严重的经济腐败问题；群众对此反应强烈。若现在镇里，对他的经济问题不作处理，或不了了之，那可无法向群众交待！”
黎苗蹙着眉，不高兴地说：“对于我们党内同志的问题，主要是通过批评和自我批评教育，不能一棍子将人打死，更不能带着个人意气，纠缠不清！”
义刚反驳道：“黎书记，你这样说，可能有点儿不妥当吧？我们不能不顾事实。这不是你所说的打棍子，和纠缠不清的问题；而严肃地讲，是反腐败与腐败之间的斗争问题。因为刘光汉的问题，已不属于我们党内同志间的问题了。根据部分已清查的结果，和群众掌握的情况，他不仅强行霸占村财产，而且已经侵吞几百万村集体公款；况且还有十余年的村账没有查，那里的问题可能更大更严重。难道这些问题，还属于党内同志间的问题吗？关于清查村账，这是贯彻落实省市文件精神，实现民主理财，建立健全村级财务管理制度。这不是针对哪个人的事情。群众对过去账目有疑问，要求清查，这也是合理合法的。这既关系到村政财务管理建设问题，也关系到村民群众的切身利益问题。我看任何人不能剥夺，何况中 央省市已作了明确批示。所以我认为必须要有始有终，将村账清查清楚，给群众一个合理满意的交待。”
黎苗强忍着不快说：“这是你个人的看法，属于你个人认识问题，我们不强求。不过你说他有更大更严重的问题，你要拿出依据来，不能口说无凭呀？在这里，我有必要重申一下党的组织纪律，个人必须服从组织，下级必须服从上级！”
义刚说：“黎书记，关于组织纪律问题，我历来就是按这个要求做的。你问我要依据，难道上半年查出近十年几百万的结果，不是依据吗？至于更大更严重的问题，当然不是口说无凭，而是有依据的！”
“近十年账的问题，当然是依据，但这是集体调用。至于他那更大更严重的问题，依据在哪？”
“你讲的集体调用，我看也要查清来龙去脉，究竟是用于公家，还是进了私人腰包。关于更大更严重问题的依据，在群众手里。”
“对于集体调用，这毋庸置疑，你不要怀疑一切。说更大更严重问题的依据，你说在群众手里？那依据是什么，拿出来，不能空口说白话呀！”
“当然不是空口说白话，而是有真凭实据的！”
“你有真凭实据？！”黎苗感到十分惊异，急切地追问，“那真凭实据是什么，在哪里？”
“当然是账本，在群众手里！”
“不是说被洪水冲走了吗？”
“听说——还在！”
“在就查！”黎苗听了以为义刚在诓骗他。因为刘光汉已明确告诉他，村账被洪水冲走了，所以底气十足坚定地回道，
“你说的？”
“当然我说的！”
“那好。听说村民群众在洪水到来时，就把村里账本自发地抢救保护起来了。”
黎苗惊异否认道：“不可能，账本既然还在。这么长的时间，怎不报告给村镇领导。按理讲既然群众抢救保护了账本，就要交给村镇保管嘛；若私自廋藏村账，那就是违法！账本还在连村书记都不知道这事，怎么可能呢！是不是有人故意造谣，蛊惑人心？！”
义刚说：“我看村民不会造谣，他们造这个谣做吗呢？”
黎苗说：“这事你也信？你是共 产党员，可不鸭子下河随大流啊。我们共 产党员要讲政治，讲党性，讲正气，不能信谣传谣！”
义刚说：“你讲得很对，作为共 产党员，要讲党性原则，尤其是要实事求是，对组织不能有半点儿隐没。这不是信不信的事，是群众亲口对我说的。黎书记，我在你领导面前，绝对不敢讲假话，只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实事求是！”
黎苗听了义刚的话，如同一声炸雷，在他耳边震响。他着急地问：“这是真的？！”
义刚肯定地说：“真的，千真万确！”
黎苗猛地“啊”了声。两人一下子都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黎苗问：“你怎么不早讲呢？那账本现在在哪里？”
义刚说：“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具体在哪里，我还不大清楚。”
黎苗不相信义刚的话，他认为既然账本还在，义刚必定清楚，不仅清楚，而且他可能还是主谋。于是说道：“你说你不大清楚，但至少知道个方向。要不你们要查账，最终还是要凭账本的，丑媳妇总得要见公婆的面嘛！既然有，你又不肯讲出来，是不是不相信我啊，或者是真的没有。如果没有，那你们就息诉罢访，不要告黑状，再纠缠不休！这事不是儿戏，闹着玩的！有与否，你如实告诉我，我也好向上面汇报情况，否则上面动真架势派人来清查。结果无据可查，那就是欺骗上级党组织，对党不忠！这可是严重违背党纪党规，那是要追究政治责任的！”黎苗说着说着就黑起了脸，把话讲得十分严厉难听。
义刚想黎苗把他逼到这份上，该摊牌了，讲明真相；但一定要堵死后路，以绝后患。于是他柔中带刚道：“黎书记，你咋能这样讲呢，谁告黑状？作为我个人来讲，我十分相信和尊重你的。这不仅是因为你是镇党委书记，代表镇党委，代表党组织，而且你还是我们的上级。从组织原则上来讲，下级服从上级，下级哪有不相信上级的？不论从哪个方面讲，我都不能不相信你。只是为了对你对党组织高度负责，做到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所以我只能讲我不太清楚，因为我只晓得这些情况。若我把不太清楚夸大成我清楚，结果不是在欺骗你，欺骗党组织嘛！到头来你们还以为我在搞吗阴谋诡计！”
黎苗说：“你不要理解错我的意思。我是讲你晓得情况，就告诉我，便于搞好清查工作。你说句真心话，账本究竟在不在，在哪里？我就好向上级汇报安排清查，否则那就只好放弃了。你们今后，再也不能为此上访了！”
义刚想了想，黎苗作为一个镇党委书记，又是上面派下来有培养前途，且即将进入县级班子的后备青年干部，不可能不讲党性和组织原则，他不会和刘光汉暗中有吗牵扯或勾结，亦或有也不会公然袒护他。即便如此，义刚仍保持着一定的警惕，说：“据说在莲花寺。黎书记，在移交之前，你可千万要保密啊！不然我们可负不起责啦。听说上次涨洪水，就有人企图乘机开船到破坏和销毁账本，幸好群众提前有所防备！”
黎苗说：“你若是有怀疑，或者不相信我，那你刚才就不应说。既然说了，你就放心吧！”
义刚说：“不是不相信，不放心。我已经讲了，只是事关重大。另外群众强烈要求参与清查。”
“关于清查人员上面有文件指示，县里决定由专门办案机构县纪委负责，与镇里组成联合清查小组。村民群众就不必再介入参与啦！”
“那上半年咋要村民群众参加，并且还以他们为主呢？”
“那是清理村账。现在不同了，你们上访反映的是经济腐败问题，那性质变了，那就得由县纪委专门负责。根据中 纪委有关文件精神，你们不能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主要是为了严肃客观公正嘛。这是党的组织纪律，你不要再罗嗦了！”
义刚心想黎苗把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有必要与他再争论下去，即使争论下去，也不会有吗好结果。只要他同意清查就算了，而且由县纪委牵头清查，他们是正儿八经国家专门机关，不可能搞吗鬼。即使有出入或搞鬼，也不怕，因为我们已经暗中全面清查过了，掌握了真凭实据。于是说：“黎书记，既然这事组织决定了，我只好保留意见。但是我要求必须公正公开，实行阳光政策！”
黎苗说：“这个还要你讲嘛！”
义刚说：“好，但必须按正规的移交手续，填好清单，一式三份。哪时移交？”
黎苗说：“这是当然的。移交时间就定在后天上午吧。明天，我跟县纪委衔接一下，看怎么交接。你回去跟村清查代表通报一下，做好移交准备。”
义刚本想还说些吗，被黎苗一口封住了，他只好无奈地从黎苗的办公室里出来，一拃出门，就一眼看见伍娟徛在走廊不远处的栏杆旁。
伍娟看见义刚走出来，嬉笑着说：“哟，吴哥，是你呀？黎书记在里面吗？”
“在里面。你找他有事？”
“噢。”
义刚看到黎苗办公室的门口，踩满了湿脚印，看来伍娟到这里已好久了。义刚疑惑望着伍娟的背影，走出了镇政府。
雨停了，天已放晴，西方的天边已露出一抹晚霞。秋日的黄昏已经降临了，浓重的暮霭，在广袤的辰河平原上，悄然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