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刚过,县里两会圆满结束。西陵县选出了人大政府政协,三套班子新一届领导成员。新任县委书记向政农一上任,率领县四大家领导班子,在短短的十来天时间里,就大刀阔斧,出台了一系列经济政治人事上的新举措,使西陵的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出现政通人和的新气象。
也就在这个时候,陈宏富出院了。小秋把陈宏富送到家,安顿好后,就赶回自己的家里,去看望父母和于婷,听母亲说哥哥于海,在县人代会上被选为县政府副县长,大家十分高兴。他在家里呆了一会儿,就赶到镇里去上班。因为这二十多天里,他一直在636部队医院,陪伴着他的准岳父陈宏富。小秋赶到镇里,得知镇里派来了新任党委书记苏欣阳。他就首先找到苏书记,向他汇报了蓝溪村陈宏富主任出院的情况。
苏欣阳问:“老陈的伤好脱体了吗?”
小秋说:“差不多了。”然后把医疗费的结账单,给苏欣阳看了。说:“现在还欠这些医药费,你看咋办?”
苏欣阳说:“好,好脱体了就好。过天我和杨孟春去看看他。医药费等会儿我派人去找运宝,要他交钱。现在最大问题,就是蓝溪村工作都比较落后。前段时间陈主任住院,刘光汉被抓,村里工作几乎瘫痪。这不仅严重影响了村里的工作,而且也严重影响到镇里的工作,拖了镇里的后腿,镇里的年终各类报表和总结,都无法上报。上次县里向书记到检查工作,一再交待叫义刚陈宏富他们,把村里今年账目在年前全部清算好;还有历年的旧账,他已经安排县检察院反贪局在清查,到时好给蓝溪村民群众一个交代。”苏欣阳说着叹了口气。“这场大变故,蓝溪村书记目前出现空缺,但村里的工作不能出缺。村支部工作,就叫陈宏富暂时兼任一下,等支部选举新书记再移交。小秋,你就暂时联系蓝溪村,协助他们把工作做好。等过段时间,看是年前,我们党委派人去考察一下,弄清情况,再把支部班子选配好。另外我要告诉你个好消息,就是向书记专门交代了,要你把省农博会上签约种植计划落实到位,并做个五年规划。他说他得空还来看看你的果园场。开年准备在县三级扩干会上,把你作为我县山地丘岗开发的典型,还打算安排与会全体人员,到现场来参观你的果园场。他还要你在会上做个典型发言,介绍经验,在全县推介。”
小秋听了十分高兴,深受鼓舞,但他谦虚地说:“只是规模有点儿小,欠典型。我自己场里的事都安排好了,专门聘请了一个技术工人进行管理。”
苏欣阳说:“向书记讲了,规模虽然有点儿小,但是个创新,是个好路子,是个方向,是农村大包干后,几十年来土地流转,集约化经营的一个好形式。按照你探索的路子,可以把农村,零星丘岗荒地连片规模经营,提高农村农业土地,单位面积效益。这有利于农业产业结构调整,促进农业发展和农民增收。现在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在这段时间,我就不安排你别的工作,你就把这两件事做好。”
小秋说:“好。不知镇里的丘岗山地开发,具体有什么意见和要求,不然我就不好做方案。”
苏欣阳说:“我初来乍到,别的情况还不太清楚,粗粗地给杨孟春镇长扯了下。按照县里的要求,我们明年先搞四十亩。具体种植什么你就大胆安排,原则是‘三高一优’特色农业嘛,即高产、高效、高质和优价。”
小秋说:“好,这我心里就有数了。我想将镇里的三个柑橘场进行品改。据我的了解,这三个场以前每年三千元,都没人敢承包。这样不仅可以完成县里的开发任务,而且还大大超过,按算三个场可达近百亩。”
苏欣阳一听,兴奋起来说:“好,就这么搞!”
小秋说:“这几天我就到这几个场去看看,把情况弄清楚。”
小秋走后,苏欣阳派镇民警去找运宝。运宝到了镇政府。苏欣阳把陈宏富住院,医疗结账单和相关发票给他看了,共两万一千元。原先付了一万五千元,还欠六千元。刘运宝看了看账单一毛不巴地说:“要命有条,要钱没有!”
苏欣阳见他强硬的态度说:“那就拿命吧!”他叫派出所的人,把运宝一索子捆了。后来杏儿知道了,拿钱把他放了出来。他走到大门外,骂朝天娘说:“陈宏富我日你的老母亲,你等着,老子会跟你算账的!”
已经进了腊月门了,一天中午,小秋从镇柑橘场回到镇里。苏欣阳叫他一起到蓝溪村,去看看他们村账清理情况。村委会,义刚和启南、盛欣等十几个村民小组的人正在算账。义刚见苏欣阳和小秋来了,就叫他们坐。他把清查的情况,简要地向苏欣阳他们汇报了,说:“今年,刘光汉就占用村里提留三十来万,还有很多白纸条子。”
苏欣阳问:“清查大概还要几天就可以结束?”
义刚说:“过天就可结束,只有几笔大数字,到镇里核实下就可以了。”
苏欣阳问:“陈主任呢?”
义刚说:“刚才有人报信说刘运宝的煤矿出事了,他和运仁两人去看看,已经走了半晌。”
苏欣阳听说煤矿出事了,一下子紧张起来,问:“出什么事,大事还是小事?!”
义刚说:“具体什么事,来人没讲。”
苏欣阳感到有些严重,不放心地说:“你们就在这里继续清查吧。我和小秋去看看。”说完和小秋就急匆匆地走了出去,两人飞快地直朝蓝溪煤矿赶去。
苏欣阳和小秋赶到煤矿。矿场冷火悄烟,有十来个愁眉苦脸的矿工,闷声不响地坐在矿场的井木堆上。他们将收拾好破烂的被褥,打成了捆,摆在旁边。
炊事员欧厨子,听说镇里苏书记来了,急忙崴着肥胖的身子走过来。苏欣阳问:“矿里出了什么事啊?”
欧厨子走近苏欣阳的身边,神情紧张惊慌兮兮地说:“穿水了,死了十多个人!”
苏欣阳听了脑壳一下大了,赶紧问:“事故是好久发生的?死的都是哪里人?进行抢救了吗?怎么不报镇里?”
欧厨子说:“昨晚发生的,那没有救首,水都把矿洞全淹没了。运宝不准报告,叫大家瞒着,还给每人五百块钱瞒口费。死的都是些外省的,有贵州的、四川的和云南的等。他把活着的十几个矿工的账结了,出了个通知,说提前放假过年,打发他们今天回去。”
苏欣阳感到事情十分严重,催促道:“你们矿长运宝在哪?你去把他找来!”
欧厨子说:“哼,听说他趱了。刚才村里陈主任来了,听说趱了,他带人追去了。”
苏欣阳听说运宝趱了,着急地问:“趱了多久了?”
欧厨子道:“大概半个小时吧,具体不怎么清楚。”
苏欣阳拿起手机给镇里打了电话,叫杨孟春赶快派人去追捕刘运宝。
小秋急忙追问:“运宝朝哪里逃跑了,带着什么?”
欧厨子说:“他提着密码箱,估计是箱子钱,从矿山后面的路上,朝九曲湾铜矿方向逃跑的。”
小秋说:“苏书记,你赶快给县里向书记报告情况,要他叫立马组织救援,并要公安发通缉令,赶快派人前来协助抓捕。他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先去追!”
苏欣阳说:“好,你快帮助陈主任他们去追捕。我安排好,就赶来。”苏欣阳当即就向向政农报告了情况。向政农指示:“你们一定要把刘运宝抓住,我通知县长彭振荣,马上派救护队和公安等来救援!”向政农一边布置,一边向上级报告情况。苏欣阳又通知义刚他们,马上停止查账,全部人员立即赶来帮助救援。
大家听说矿上出了大事故,都往那儿趱去,沿路都是惊慌的人们。
小秋听说陈宏富和运仁去追赶运宝了,他扯脚就朝运宝逃走的连云山方向追去。
连云山山脉,高耸入云,如一道屏障,纵贯东西,绵延百里,直至武陵高原东麓。蓝溪煤矿有一条简易公路,公路沿着九溪峡谷,七弯八拐穿过连云山,然后走十余公里山路就到达九曲湾铜矿。九曲湾铜矿是省属铜矿。因此九曲湾镇便成为工业重镇,它交通便捷,几条公路连接国道,四通八达,通往全国各地。
运宝出逃,很有可能就走这条道,若他逃出九曲湾铜矿,那将是纵虎归山。陈宏富和运仁,沿着九曲湾铜矿的公路追了四五里地,不见运宝的踪影。他们问前面迎面走来一个背着花箬笸的中年妇女。那妇女告诉他们说,她从九曲湾铜矿买东西回来,在路上没有撞到什么提密码箱的青年男子。
陈宏富心想,运宝怕撞到熟人,可能抄近路从林场那条小路趱的。只要上林场翻坳下山就到了九曲湾镇,这样又不被人发现,又快当。于是他和运仁两人一商量,决定分路从两条岔路包抄追去。
陈宏富沿着上山的趄坡山路,往林场追赶,可毕竟年纪大了,加上身子伤刚愈不久,体力不支,一爬上坡路,就上气不接下气,呼吸莽得同如抬了个櫳子,噗咯噗咯地喘过不停。为了拦住运宝,他坚持着用手撑着脚波棱骨,一步一步往上走。越爬山越陡,身上开始发火辣烧,出了一身大汗。他一边解开棉衣的扣子,从地上捡了根土桤树棍子,做柺杖戳路,急匆匆地往林场赶去。
快到林场的一块包谷地时,陈宏富看到前边有一个人,头戴美国牛仔帽,鼻梁上夹着一幅墨镜,穿着一身西服,提着一口精致的保险箱,他心里霍地意识到可能是运宝。他崭劲地追上去。在相隔五六十米的地方,大声地喊道:“刘运宝,你停下来,不要走!”
运宝自煤矿出事以后,本想求助姑父吴兆谛,可他已经下野,而且儿子吴猷已被市纪委关进了笼子。他只得给妹妹刘娜手机连续打了几个求助电话,一直没有回,便只好发个微信,说煤矿了出大事故,请石舟出面保护!直到今晨,刘娜给他回了个信息:“石舟以被省纪委双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已被监视,特利用解手才偷悄回个信。古人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你赶快走吧!”于是,运宝只得仓惶出逃,为了避开熟人,他专拣了条隐捷的便道,正一个劲儿地赶路,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以为是抓他的人来了,就一边扯脚趱,一边扭头观看,见只有一个人,便放慢了脚步。当他看清来人是陈宏富时,便站住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心想:“你诈我的医药费事小,候我爹被抓,就落井下石,实行夺权;现在又组织村里人查账;我矿上出事你又来趁机阻拦。你要充雄唦,硬要和老子过不去。好,老子先问问他,看他来做吗?”于是运宝毫不客气,指名道姓地大声问道:“陈宏富,你急刨火㸊赶来,叫我停下做吗?”
陈宏富喘着气说:“运宝,你矿上出这么大的事,想脚踏西瓜皮溜之乎也,那是要罪上加罪的!你不要走,回去配合政府,赶紧去处理善后事情!”
运宝听说他是来阻拦自己逃跑的,顿时气得火星子冒,大声叫嚷道:“陈宏富,你不要逼人太甚。我矿上事要你管吗?你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你不要自找死路!”
陈宏富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出了人命案就趱,趱得了和尚趱不了庙。你不要捉毛虫骇伢儿。你跟我回去,配合政府接受处理,不要任性,赌气,要不结果会害了你自己!”陈宏富边说边往前走。
运宝见他逼近说:“你不要不知好歹,得寸进尺。我早就知道,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你不要靠近我,要不我就打发你回老家去!”说着从身上掏出一管黑森森的手枪,指着陈宏富。
陈宏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着,惊吓呆了,想不到这个亡命徒,真的要下毒手了。他站住脚,徛在那里,心里盘算着咋样劝他回心转意:“运宝,你年纪轻轻,不要想违经乱来啊!矿上出了事故,只要你配合镇里处理,没有大不了的事情,用不着走这样的绝棋!”
运宝说:“你不要甜言蜜语来哄我,我也不是三岁伢儿。我劝你放明白点儿,你不要充叫鸡公,自找麻烦。你是自己来的,还是镇政府叫你来的?他们许你愿,当村书记是吗?你不要阻拦我,若阻拦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陈宏富见劝不住运宝,心想拖住他也好,等运仁和村里的人赶来,再想办法抓住他。运宝见陈宏富站着不动了,便扯脚快步向前走去。陈宏富不敢靠近,急中生智说:“前面已经有人在断路。你不要趱,趱也趱不脱的!”
运宝听了,往前一看,运仁朝他迂了过来。他急忙立住脚,心想前后路都被堵住了,便用枪逼着陈宏富说:“是不是你这狗杂种,叫他们来的,老子今天叫你不得好死!”说着打开枪机的保险盖,只听到咔嚓一声扳机响。运宝举起那管乌黑晶亮的手枪,瞄着陈宏富,望山上退去。
运仁一见,扯脚跑了过来,一边与陈宏富汇合,一边说:“运宝,你不能乱来!”但闪眼间,一道火光从枪管里喷出来,“砰,砰”接连两声枪响,陈宏富和运仁同时倒了下去。运仁的大腿上一阵火辣,殷红的鲜血,汩汩地从打翻花了的裤子里面流了出来。陈宏富忍了一刻,见身上没有异样的反映和感觉,知道没被打着,便爬起来,见运仁腿上流满了鲜血,裤脚被血水浸染黑了,便大喊:“枪杀人了,抓凶手嘞!”
运宝放了两枪后,迅速逃离小路,扯脚朝山上林场的包谷地,拼命趱去,美国牛仔帽一下子从他头上腾空飞掉了。突然背后传来陈宏富大声的叫喊声,运宝扭头瞥了一眼,见没有打倒陈宏富,相反陈宏富还紧追不舍。他胸中仇恨的怒火,一下子窜到了天灵盖,心想咱一不做,二不休,便疾速把子弹顶上膛,决心除掉陈宏富。
小秋听到枪声,知道不好了,他不顾路两边,打在身上生痛的灌木树枝,疾速地从趄旁的林间小路,朝响枪的地方趱去。一出林间,小秋见运宝正举枪瞄着陈宏富,便迅猛地从他的背后扑过去,一手死死地掐住运宝举枪的手,另一只手就去抢夺运宝的枪。运宝猛见有人从背后扑袭而来,便拼命地捏住枪把不放,他一个激愣,丢掉保险箱,双手死紧地攥住枪把。小秋因脚下的土坯坨滚动,身子打了个捞窜,挥手没有夺过运宝的枪,只是紧紧地攥着枪管。运宝双手崭劲一拗,小秋侧了个身子勾腰站定,使劲一撂,运宝一下子沦倒在地上,但是他双手还死紧抓着枪把不放,就在这时,运宝亡命用手一扣,枪口朝上“砰”的一声爆响。小秋慢慢地倒在包谷地里,鲜红的血水从他的胸口,大股大股的冒出来,即刻染红他的衣服和身旁的土地,但他手还死紧抓住那把枪管不放。
凄厉的枪声在连云山上震响,遥遥回荡在辰河上空。苏欣阳和人们,从四面八方朝响枪地方奔涌而来。林场的满叔听到枪声,就从壁上摘下火枪,趱向出事地点,老远就看见包谷地里,有几个人倒在地上,知道事情不好了,急速地冲了过去。
运宝见打倒了运仁和小秋,一时兽性大发,想夺过枪,枪杀朝他奔来的陈宏富和群众,但怎么也夺不到手。他惊慌四顾,见管山的满叔握着火枪,和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群众朝他扑来,便立马放下夺枪的念头,扯脚飞快地穿过包谷地,落荒而逃。他一边趱,一边惊慌地向后张望,看到从山腰上追来黑压压的群众,只好急忙钻过树林,朝山顶灌木丛里蹿去。
后面群众紧追不舍,别的去路已被追赶的群众堵死,运宝只得亡命地逃往山顶鹰咀岩。鹰咀岩是连云山的顶峰,它北依武陵连绵群山,南临辰河万丈悬崖;崖下是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辰河。这是一条绝路。运宝一看前面已经是走投无路的悬崖,后面上百群众拿着棍棒、钐刀、锄头和扁担等工具,朝他从三面包抄拢来。他急得团团打转,心想杀人偿命,若被群众抓住,定会被整个半死,还不如自己跳崖,一死了之痛快。运宝见满叔拿着火枪和群众冲上来了,急忙趱到鹰咀岩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悬崖下面雾雾沉沉的辰河,纵身凌空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