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上午上完最后一节课,接到淑珍婶打来的电话,得知小秋病危的消息,立即找到副班主夏芹,要她代课和帮她到教务处请个假,就风急火燎地跑到车站,乘车赶回蓝溪村。在车上,她心急如焚,焦急地想,小秋哥得了什么急症呢?身体好好的,才分别几天,怎么一下子就病倒了?她多么想快点儿赶到他的身边,看看她的小秋哥。好不容易挨到中巴车过了柳溪拱桥,爬上坡坳看到小秋哥家的院子时,突然从小秋家的方向那里响起一阵鞭炮声。车上一个中年妇女含着泪,说:“可惜多好的一个年轻人,刚招干,就被人害了!”
芝兰一听,觉得话不对劲,心里猛地一紧问:“谁被害了?”那个妇女不认识芝兰,就实打实地说:“庆东哥的儿子小秋。”芝兰顿时眼前一黑,被这突入其来的沉重打击,震懵晕倒了,好像整个世界,一下子沉入了黑暗的深渊,噗通一声应声倒在车厢地板上,不省人事晕死过去了。
车上的人见了都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有的问:“她咋啦?”车上有个青年妇女责备说:“她是小秋的未婚妻。你那女人,你若把这消息告诉她呢!”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忙从后面的坐位上挤过来,嚷道:“快,快掐她的人中。救人要紧,司机你快往乾安镇医院开!”司机鸣着长笛,疾速地闪过路人,飞快地朝乾安镇医院开去。车上几个妇女,扶着倒在车地板上的芝兰。上了年纪的妇人,用满是青筋粗糙的手,紧紧按着芝兰的鼻子下面的人中。芝兰脸色寡青,没有一点儿血色,鼻孔里只有微微的一丝儿气息,就像大去了似的。周围的人见了,都害怕起来,甚至纷纷埋怨责怪刚才那位泄露消息的女人。
那女人说:“天呀,我若晓得她是小秋的未婚妻唦?你们怪我有吗用呢,死人怕打锣啊?她一回去不就晓得了嘛!”
老妇人说:“你这人咀巴子,咋这样讨厌,明知自己错了,还嘴硬。若出了事,我看你脱不了皮襻。快到镇医院了,大家帮帮忙,把她抬下车,送进医院去抢救!”
芝兰在镇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才醒来。她父母一直陪在她身边,哭得死去活来,直到了第二天中午,芝兰才醒了过来,恍恍惚惚像做了场恶梦,似乎过了一世人似的,醒来后第一句话就问:“小秋怎不来看我,他到哪儿去了?我要去找他!”起初他娘瞒着她,怕她又出事。但芝兰死紧地追问,吵着要下床去找小秋。
她娘没法,只得告诉她:“小秋为救你爹,被运宝用枪打死了,不在了,明天就要出门上山了……”芝兰听了,嘭地从病床上疯也似地爬了起来。她一下子清醒了,趖落地,打着赤脚,就朝门外趱去。在场的人都惊痴了。芝兰趱了几步,头重脚轻,跘倒在地上。她娘她爹和医生,都忙趱过去搀扶起她,大家看到芝兰痛苦成这个样子,都心痛地哭了起来。芝兰挣扎着要去看小秋,要见他最后一眼,要为他送行。不管大家咋劝说,可都没有用,芝兰边犟着要去,边哭诉着说:“我和小秋讲好了,定在开年三八节结婚,他咋就撂下我一个人走了。老天呀,你咋不长眼睛呀!我们生不能成夫妻,死也要做夫妻。我走不动,爬也要爬去送你!小秋哥,你等着我呀!”说着她的心疼得厉害,用双手使劲地搡着胸前。她哭着,流着泪,又哕哕地干呕起来。
俗话说女儿是娘的心头肉。芝兰娘一直陪着女儿掉眼泪,心痛着女儿,见到女儿这个样子,着急地问:“医生,她咋了,要不要紧?”
医生说:“遭受的打击太大了,惊动了胎气!”
芝兰娘陡地拉下脸,生气地指责道:“咋的,你当医生,不要讲腌脏话。她都还没结婚呢,咋会有胎气,你会不会当医生?!”
医生说:“你这个当娘的,也太大意了。昨天她进院的时候,我就检查发现,她已经怀上几个月的毛毛了。我咋能不负责任呢?这事关系到两条人命的大事呢!”说着不悦地拉上门走了出去。
芝兰娘哭丧脸,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说:“这若办,这若办呀?这不是丢我陈家人八辈子的丑吗?!”
芝兰说:“我咋丢咱八辈子丑了?我和小秋哥已经扯了结婚证了。我爱小秋哥,小秋哥也爱我。他为了救爹,连命都舍了。我要记他一辈子的恩呀,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这下她娘不同意了,她感到事情重大,冷静地想了想,认为这事关系到女儿今后一生,不能凭一时感情和意气用事,便郑重其事地劝说道:“小秋没了。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还要在这世上活人哪!你不能把孩子生下来,生了孩子,今后咋嫁人呢?”
芝兰犟着说:“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孩子是小秋的血脉,我要为他传宗接代,我一辈子不再嫁人了!”
芝兰娘强硬地说:“不行,这事你无论如何要听我的,娘是过来人。娘也是为了你今后着想,把胎打掉!”
芝兰猛地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哑着声音说:“你若要打掉,我就不活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你不能忘恩负义呀,他是为救爹丢命的哪!”
陈宏富一直在旁听她娘母子说话,实在听不惯老伴的话了,说:“小秋是个好孩子,三番两次救了我的命。我们不能做对不起小秋的事情。芝兰和他虽没有拜堂,举行结婚仪式,但扯了结婚证,就是合法的夫妻啦。孩子是小秋的骨血,也是我们的亲血脉。芝兰要生下来,我们做父母的,要通情达理,不要横加干涉,随在孩子自己。芝兰已经是大人了,这事就让芝兰自己决定吧!”
芝兰娘哭辩着说:“我咋不通情达理?我也是为芝兰着想。你不想想,她今年才二十五六岁,她在世的日子才开头呢!生了孩子,谁还愿意再娶她呢,她今后的日子咋过呀!芝兰,你不要因一时感情冲动,误了自己的一生。小秋人好,可他人没了。谁来对你和孩子负责呢?”
芝兰说:“我有了孩子,就永远不嫁人了。我不要谁来负责,我自己一人,把孩子盘养成人!”
芝兰娘听了,可咋也不干,道:“你,年轻轻地守活寡,咋能行呢,这不苦了你一辈子嘛!”说着又大声地哭了起来。
芝兰说:“娘,你为我好,我心里明白,可做人要讲道德,知恩图报呀!在这个世上,我只爱小秋哥一个人哪,我要为他传承香火!”芝兰娘疑惑地望着,着了魔似的女儿,她咋也弄不清楚,读了那么多书的女儿,竟连世事也不明白。
这时,淑珍来看望芝兰,她们娘母子沉默了。淑珍见芝兰清醒过来,情绪也稳定了,劝说几句,就回到小秋家里去帮忙。她到房里看望了小秋妈,顺便说起了芝兰。
小秋妈听说芝兰为小秋的不幸,晕死了好几台,便被这个未过门的可爱儿媳妇感动了。她是过来人,强忍着巨大的悲痛,要去看望这个未过门的儿媳芝兰。大家怕她上了年纪,身体受不了,又遇到老来丧子,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重大灾难的打击,都劝她不要去,但是她硬要于海扶着她去看看,也是对小秋的一份安慰。
他们来到芝兰的病房,见芝兰披散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坐在床上,昔日红润漂亮的脸蛋,已经被折磨得十分憔悴。芝兰猛地看见小秋的母亲和哥哥,亲人相见分外恓惶,不禁悲从中生,大喊一声“娘”,两人就抱着一团,伤心地痛哭起来。
在旁的人也都跟着他们流着眼泪。于海和陈宏富两个大男人也悄悄躲到门外,呜呜地哭着,大家都哭作一堆,场面十分凄惨。
过了好一会儿,喉咙早已哭嘶了的小秋妈,一边流着泪,一边忍痛劝着芝兰,说:“好闺女,你莫哭了,莫把身子哭坏。人死如灯灭,你我就是哭瞎了眼睛,也哭不回来了。俗话说,富贵由命,生死在天。小秋只有那么个命运八字,他阳寿限头到了。磨子上睡觉想转来吧,咱不图死的,还要图生的。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身子,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我这当娘的也就放心了!”
芝兰含着泪,哭得生着呕,微微点点头,嘶哑着嗓子回答说:“娘,我听你的。小秋哥好可怜呀,这几年磨磨难难,他哑眯眯地苦拚,总算熬出头了。可天刚亮,刚到好日子,招干才两个来月,就被那杀千刀的运宝害死了。我记得前几天,他到城里,我们都约好了,今年回家好好过个热闹团圆年。哪晓得,年都还没来得及过,他就走了,永远回不来了!”说着又恓惶地痛哭起来。
于海抹了把眼泪,走过来,劝说道:“芝兰,我知道你和小秋,从小在一起长大,小秋很爱你,你也很爱小秋。但发生这样的事情,有吗法子呢?我娘自己已背一身悲痛,但他老惦记着你,为你担心,你也要想开起啊。改革是一场革命,既然是一场革命,那就免不了要流血牺牲。那些官僚权贵腐败,破坏分子,贪婪成性,在任何时候,都改变不了他们,贪婪凶残的本性。他们为了自身的一己私利,千方百计地破坏改革,与人民为敌,吗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小秋为我们农村的改革与反腐,舍己为人,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献出年轻宝贵的生命。他是好样的,我们应为他感到骄傲和自豪。改革的路还很长,我们要牢记那些为改革而英勇献身的人民,继承和发扬他们那种崇高的革命精神,将改革进行到底。我记得马克思曾说过‘死亡对于人们来说,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尽管我们生者,内心充满了无比的悲痛,但一定要振着起来,化悲痛为力量,好好地活下去,将先烈们未竟的改革事业,进行到底吧!”
芝兰揩了揩眼泪,抽抽咽咽地说:“哥,你讲的我都记住啦。我要去看看,小秋哥最后一眼,我们没有白好一场!”芝兰悲痛得难受,没等说完,又禁不住伤心地大哭起来。大家也跟着哭了起来。哭了一阵,大家担心芝兰伤心过度,且身子虚弱,都劝她不要去,但芝兰硬犟着要去。说吗她无论如何要去,最后看看她的小秋哥。大家见拦阻不过,只好同意了她。
傍晚,天色很暗,天空布满了灰灰沉沉,浓重铅灰色的暗云。俗话说人黄有病,天黄有雪。旷野里刮起了北风。寒冷的北风吹在人们的脸上,冷冰冰的。小秋娘扶着芝兰朝门外走去,芝兰娘见了,也跟着走上前去搀扶着女儿。他们一起朝小秋灵堂走去。
按照风俗,老在外边或殇路死的人,他们灵堂是不能设在祖居的堂屋里,只能在野外搭个临时棚子,作为祭奠灵堂摆放灵柩。但小秋的爹妈,因十分疼爱自己的晚儿,他们不仅不顾这些千百年来陈规陋习,甚至不惜与村里那些顽固不化,封建迷信的老辈子们顶撞起来。作为做父母的,他们从感情上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个不近人情封建迷信的习俗与做法。自己亲生可怜的孩子,无端地被人害死了,咋能无情地把他放在荒郊野外,使他的灵魂有家不能归,成为在外游荡的孤魂野鬼呢!为了疼爱自己可怜的儿子,小秋的爹妈无论如何,也不忍心这样做;尤其是作为从自己身上掉下来亲骨肉儿子的小秋娘,以及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他们不顾亲族前辈们的反对和阻挠,力排众议,坚决把小秋的灵柩,破例摆放到设在自家堂屋的灵堂里,使他的灵魂最终能皈依到,生养他列宗列祖荫庇的怀抱里。
小秋是为公牺牲的,本来镇政府要把灵堂设在镇里;但小秋的爹妈不同意,坚持要摆在自己家里。虽然摆在自家屋里,但这丧事都是由镇政府操办。镇政府机关干部,除了留守在镇里值班的几个人外,其余的都来了。村子里义刚、启南和盛欣,除运仁受伤住在医院外,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也都来了。小秋自己这方面亲人,尤其是大姑二姑他们,闻讯大老远从四面八方赶来。丧事筹办得相当隆重热闹。
镇政府征求了小秋家人的意见,采取了新旧传统结合的方式办理。他们请了先生看过日子了,决定小秋的灵柩在家停放五天。今天是最后一个晚上,明早,小秋就要永远离开,生养过他二十多年的温暖的亲爱家,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芝兰一来到灵堂,就拼命扑到小秋漆黑的棺木上,趴在上面放声大哭起来。众八仙见来了如许亲人,就立马奏起哀乐,敲打起响器,司仪也急忙燃放起噼噼啪啪一阵阵鞭炮。亲人们也都蓬了拢来,围着这口黑森森棺木一阵恸哭。于婷见奶奶痛苦,也跟着哭起来;尤其是芝兰哭得晕死了过去。
淑珍和大家手忙脚乱地,把芝兰抬到里屋的床铺上,让她安静地休息。晚上芝兰被一阵鞭炮声惊醒了,这是县委向书记,带领在家的县委人大政府政协等四大班子领导,前来吊唁和参加小秋的追悼会。他们参拜了小秋的灵柩,慰问了小秋的父母及家人,就过来看望芝兰。向政农紧紧地握着芝兰的手说:“小秋是好样的,我们特来祭拜慰问,请你为他节哀顺变。小秋虽然牺牲了,但他的精神,值得我们自豪和骄傲。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他说了许多安慰和鼓励的话,使芝兰深受感动和鼓舞。
追悼会开始了,芝兰挣扎着病恹恹的身子,也要参加。在淑珍的搀扶下,走到了会场。
在追悼会上,向政农书记作了重要讲话。他对小秋的牺牲作了高度的评价:“小秋同志是党的好干部,人民的好公仆。他坚定走在农村改革道路的前列,与改革破坏分子,作顽强殊死的斗争,为党为人民,献出了宝贵年轻的生命。他的生命,与天地兮同寿;他的精神,与日月兮齐光。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始终坚持以民为本,把改革进行到底,坚决与那些破坏改革的腐败分子,及那些打着改革旗号的野心家阴谋家,斗争到底。改革是一场革命,它不可能一帆风顺。改革关系到社会公正公平进步,富裕和文明,关系到人民的切身利益,这是一场复杂而坚韧顽强的伟大斗争。我们在任何情况,任何时候,都不能违背和改变共产党人的宗旨和方向。否则,就不是改革,而是破坏,是倒退,是反人民,反社会。不改革没有出路,但乱改革和假改革,同样没有出路。只有进行真正科学的改革,一切为了人民,一切依靠人民,坚定不移,走真正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才是中国唯一的出路……”最后向政农宣布了县委决定,追认小秋为优秀的中国共产党党员,和革命烈士光荣称号。他号召大家,继承革命先烈的遗志,发扬他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把改革进行到底!
追悼会结束,向政农把苏欣阳叫到一边,对他说,年前尽快,把蓝溪村的党支部班子建立起来。班子选举可以进行大胆改革尝试,走群众路线,发扬民主,实行党内党外结合,进行直接民选,让人民群众自己,真正当家作主。他交代完后,又安慰了小秋的父母和亲属一番。他对于海说:“你等善后事处理熨帖,满三朝后,再回县里,省里三农论坛研讨会,通知你去参加。这几天你就多辛苦点儿!因明天,我要赶赴市里参加会议,就不多作陪,实在抱歉,没能亲自把小秋送上山了。”说完,他就同县里的其它几位领导,到小秋灵柩前作了几个揖,就告辞走了。
这时天上飘起了雪花。起初,雪花又小又稀,慢慢地下着下着,后来变得又大又密,就如漫天飞舞的粉蝶,远远望去如同天宫七仙织女,织成的一匹无比巨大,白色素净的孝联,垂挂在天地间,一同凭吊着这位可歌可泣的英灵。
芝兰躺在小秋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恍恍惚惚做了个梦。三八节那天,是他俩结婚大喜的日子。早晨,晴和景明,她家被装扮一新,异常热闹。一队前来娶亲的队伍,响着锣鼓,吹奏锁呐,朝她家走来。起首是新郎小秋,担着一担婚礼,后面一群,抬着抬盒和花桥的人们。抬盒里垫着红纸,摆满了黄灿灿,亮闪闪的金银首饰,和铺满百元大钞的人民币。几个年轻小伙子,扭着悠软的身子,抬着花轿向她走来。娶亲的人们走到大门口,欢天喜地燃放起鞭炮,冲天炮,大铁铳,三眼铳等,顿时火光冲天,礼花四射,噼噼啪啪的鞭炮、热闹激越的锣鼓,喜庆欢快的唢呐乐器声,热烈地响作一团。欢腾的院子里,爆竹的烟雾和炸碎爆竹纸屑,腾空升起,到处弥漫着,鞭炮火药的浓烈香味。
芝兰一见小秋哥,就特别高兴,感到心胸里从未有过的一股回肠荡气的舒坦。小秋今天是新郎倌,穿着一身新衣服,看上去有点儿别扭和羞涩。小秋看见芝兰,朝她笑着走来。芝兰笑着嗔怪了他一眼,害羞似地跑进新妇娘的闺房,几个姐妹把她精心打扮一番,然后在他头上,蒙了块红喜帕。
娶亲的人们忙乎了一阵,坐席吃罢烂肉宴席。小秋送来了开门礼,芝兰的弟弟,把芝兰背上了花轿。娶亲的队伍就上路了,红姻佬打着篙火,走在前头。后面的是抬抬盒的,担嫁妆的,紧接着是抬花轿的,送子客跟在花轿后头。一阵锣鼓声,一阵鞭炮声,一阵锁呐声,一阵欢笑声……娶亲的队伍,浩荡地走在大路上。芝兰晃悠悠地坐在花轿里,高兴得像喝了蜜似的。早把娘屋人要她在起轿前,离家哭几声的叮嘱,忘到九霄云外了。
一路上娶亲的队伍敲锣打鼓,鞭炮轰鸣。热闹异常。他们兴高采烈地到了小秋的家门口。芝兰趁机悄悄撩起轿帘,见小秋家今天竟是一派特别吉祥喜庆的景象,里里外外屋子的大门上柱子上,都贴上了鲜红的对联,窗户上房门上都贴满了大红双喜和窗花。
花轿刚一进大门,接亲仪式开始。迎亲的人们站在院子外,放起了惊天动地的鞭炮和璀璨灿的礼炮。娶亲的队伍,在一阵鞭炮声中迎进院子里。芝兰在送亲娘子的搀扶下,走下轿。按照古老的传统婚礼习俗仪式,她跨过砻筛,火盆,冲去煞气。司仪念着咒语:“吉日良辰,天地开张,于家儿郎,娶媳归堂。哒,天煞归天去,地煞归地藏,凡有凶神并恶煞,借此雄鸡来抵挡。嘻,今朝鸾凤和鸣,他年麒麟呈祥,恭喜行庆,万年富贵……”念完奠上酒。
芝兰就被娘家送亲的弟弟背到堂屋里。堂屋灯火辉煌,家堂上燃着一对大红蜡烛,堂前摆放着一张大四方桌。桌上摆着茶盘,茶盘里盛满祭品,有毛过的刀头,雄鸡,鲤鱼和糖果等。桌子的两边端坐着小秋的父母。芝兰和小秋双双身穿霞披,头戴凤冠,在司仪的指挥下,举行拜堂仪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夫妻对拜。拜毕。司仪高喊夫妻双双进洞房。芝兰等着小秋来牵手,可久久不见小秋来。她呆呆地立在堂屋中央,生气地撩开盖头的喜帕,可眼前没有小秋的踪影,她一下气得扯下喜帕,把它摔在地上,司仪大声喊道:“小秋,小秋!”
芝兰气醒了,立马坐了起来,见天亮了,只听到屋外是一片哭喊声,鞭炮声,锣鼓声和哀怨的锁呐声。这巨大沉重的响声,打破了芝兰的美梦,刚才所经历美好甜蜜的一切都化为泡影。她一下子又跌回到残酷的现实中。小秋哥要出门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她连忙挣扎着爬起来,要去送小秋哥一程。想到亲爱的小秋哥,她的胸口就像尖刀钻过一般疼痛,她用手使劲地按着胸口,打开门。
门外是满世界的白雪,昨夜下了一夜大雪,地上,树上,屋顶上,到处是厚厚的白雪,真是天地有灵,为之动容,撒下这如许洁白的雪花,好像是特来陪同人们一起,虔诚地吊唁她亲爱的小秋哥。
芝兰望着茫茫大雪里为小秋送行的人们。送行的人很多,如一列长龙,排了有几里路远。有镇里机关的干部,亲戚朋友,村里的大人小孩,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芝兰拖着软绵无力的双脚,艰难地拃过门槛,但被门脚枋一踬,一下子趴骨碌揢,跘在壁脚的雪地里。淑珍发现了,连忙跑过来把她扶起来,劝说道:“芝兰,你身子不好,莫去送行了,回去吧!”芝兰痛苦着说:“我要去,送小秋哥最后一程!”
抬丧的队伍打着喔嗬,快速将地小秋的灵柩,往他奶奶的祖坟山抬去。小秋是埋在他奶奶的身边,跟他奶奶作伴。芝兰娘和他的亲人,都不同意芝兰去送小秋,说:“自古少寡不送丧。”但是芝兰和小秋他们的感情太深了,她顾不得这些了。她伤心地哭得死去活来,硬犟着吵闹要去。大家都被她感动了,只好依着她。
芝兰在淑珍、良玉和桂翠的搀扶下,跟在送丧的人群后边,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她一想到从此就要和小秋哥,永远阴阳两隔了,心里痛苦得不行,胸口上像压上了千斤巨石,气出不赢,脸色憋得铁青。她只好停下来,张开口,喘着莽气,心里一阵烦闷,便哕哕地又呕了起来。她呕得特别厉害,连苦胆水都呕出来了。连日来过度的痛苦,使她心力交瘁,再也坚持不住了,眼前金斗儿,银斗儿乱蹿,一阵天旋地转,双脚一软,一个跟头栽倒在雪地里,昏迷过去了。
淑珍、良玉和桂翠慌忙把她搀扶起来,连忙送往医院。
安葬完小秋,小秋妈自己痛苦得不行,想到活蹦乱跳的儿子,就像鹰打鸡一样,一闪眼就没了,就如摘去了她的心肝。但她知道芝兰病倒了,便又忍着悲痛,到医院去看望和安慰芝兰。她对芝兰说:“小秋不在了,但娘疼你,看到了你也就看到了小秋。你做不了于家的媳妇,就做我女儿吧!”
芝兰被体己的老人感动不已,说:“娘,我生是你于家人,死是你于家人的鬼。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永远是你于家的儿媳妇!”他们娘俩又抱头痛哭起来。小秋娘说:“芝兰,我有你这样的好儿媳,也就心满意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