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令
金盛欣,又名欣伢,男,汉族,一九六八年出生,长方脸,蓄偏发。武源市西陵县辰河镇,蓝溪村三组村民。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七日,金盛欣参与了9·27暴乱事件,抢劫民警枪支大案后潜逃。希广大人民群众积极支持协助抓捕,对发现线索的举报人和缉捕有功的单位或个人,将给予人民币五万元奖励。
武源市公安局
九月二十八日
大抓捕过后,武源市全市上下,所有大小媒体电视报纸等,迅速发布和刊登抓捕盛欣的通缉令,同时还在全市城乡,大街小巷,乡村偏僻路口,到处都贴满了抓捕通缉令。一张抓捕天罗地网,正在武源市城乡个角落迅速拉开了。
盛欣自从那天逃出蓝溪村后,一直躲在秀娥的娘家,云雾山清月洞的山洞里。
大抓捕后的第三天晚上,秀娥就赶到娘家看望盛欣,并告诉了他村里义刚、小秋和启南他们,被抓捕的一些情况。她一再嘱咐道:“家里现在风声很紧,到处贴着抓捕你的通缉令。你暂时就躲在这里,我交代我娘照顾好你的生活。”
秀娥的娘家杨溪湾,属于邻省黔州自治州管辖,与武源市接壤,和西陵县交界,地处偏僻。这里出入安全,不会被人发现,家里有吗情况,也便于与盛欣联系。
盛欣为了揭露所谓9·27暴乱事件的真相,洗雪罪名,叫秀娥去找淑珍,要她与庆东宗祥伯他们,把上访材料和路费准备好。他决定独自一人,去北京告状申冤,让党中央知道,为他们做主,惩治那群权贵官僚腐败分子。
秀娥为了不让人发现,又连夜赶回到村里。第二天,她装着打捞猪草,找到淑珍,把情况给她讲了。淑珍就约庆东伯、宗祥伯、义成、春燕他们几人商量,一致同意盛欣的意见,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揭开9·27所谓暴乱事件冤案的真相。庆东伯最后补充,道:“淑珍,你把弄好的材料,给于海也送去一份,叫他相机行事。”
淑珍道:“好,于海毕竟是官场中人,他的办法路子比我们多。具体我去安排。”因为事关重大,为了不走漏风声,淑珍最后一再强调,“大家要绝对保密,除了今天在场的我们这几个人知道外,其余的连家人都不能说!”对于咋安排盛欣,潜赴北京上访的有关事情,他们进行了认真商量,一切商量熨帖后,就分头行动,去做准备。
春燕负责盛欣的安全,和交通联系任务。她听秀娥说梅香的船来了,就邀秀娥去找她同学梅香联系,决定乘梅香的船,通过搜捕封锁岗哨关卡。秀娥怕引起自己的男人长贵的怀疑,就借口有事让春燕一个人去找梅香。梅香听了春燕的讲述,二话不说就一口答应了。他们约定,等过两天,梅香的船装好货物后,就接盛欣上船,然后开船出发。梅香叫春燕听候她的通知。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正是月黑头,夜色漆黑深沉。天上闪着星群,一条灿烂的银河横在头顶上。春燕接到梅香的通知,就独自一个人摸黑,前去杨溪湾接盛欣上船。原本她想邀秀娥一同去的,可长贵回来了,她只好作罢。杨家湾的路春燕熟悉,长贵结婚时,她到秀娥家里接过亲。
春燕赶到杨家湾,把家里准备的情况告诉了盛欣。于是两个人乘着夜色,一起悄悄赶回来。五更时分,他们到了梅香舶船停泊的辰河码头。
听到响声,梅香和苏方敏就悄悄地起来了,走到船头,搭上跳板。盛欣和春燕走上船。方敏在黑暗里和盛欣握了握手,轻声道:“要委屈你几天,出西陵县境就好了。”
盛欣说:“感谢你们了,你们帮我这样大的忙,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方敏说:“伸张正义,人人有责。为社会除恶,大家义不容辞。帮人也是帮己嘛,莫讲客气话了。快,快下去吧。我把你安排在船头底下的舱里。你进去后,我用货箱把进门掩蔽起来。这样一般不会被人发现的。里面的空气不会太差,那儿有两个天然的船锚眼。来人的时候,只要你不要弄出声响,绝不会出问题。”
方敏打着手电筒,引着盛欣踩着船甲板窗口下面的梯子,走了下去,钻过隔窗,两人猫着腰,勾着头走到船头舱,到了安顿的地方。
方敏把电筒递给盛欣,说:“船开了,你可以把货箱推开。若上面有情况,我就敲三下甲板。天快亮了,我上去了。”
方敏走后,盛欣用电筒照了照船舱。这地方虽狭窄点儿,但还不错。里面放着一张海绵靠垫,可以躺着。靠垫旁边还放着几瓶矿泉水,和几包糖饼,以备饿了渴了,有吃有喝。盛欣看到这些,十分感激,心想方敏一个与他素不相识的人,替他想得多周到啊!
天亮了,春燕与方敏梅香告了别。
船工们也陆续上了船。沉睡一夜的辰河醒来了。锦缎似的河面上,游动着几只鱼划子,他们在收着干网和渔钓,不时还传来惊喜的叫声。
一轮通红的日头爬在东边的山梁上,倒映在水里,把一江河水染得通红。河风暂起,波涟粼粼,浪花似雪。
方敏站在船头上,扬起手吹着口哨,指挥船员开船。机器隆隆地发动了,巨大的铁舶船鸣着长笛,正待启航。
突然,从公路上闯来一队人马,迅速奔向码头。他们有的背着长枪,有的握着警棍,有的拿着木棒。前头几个人听到开船的哨声,一面朝船上跑,一面挥舞着手,大声叫喊道:“停船,停船……”
方敏和船员们,还以为他们要搭船过河,等他们走近,发现是刘光汉和镇派出所伍彪,另外还有几个不熟识的人。
方敏心里一惊,心想他们莫不是来搜查的,难道走漏了风声,他们是否知道了盛欣躲在船上,或者发现了吗可疑的线索?咋这么凑巧,咱一开船,他们就来搜查?不会吧?不要慌,冷静点。他暗暗地嘱咐自己,故意镇定地大声,说:“哟,是刘主任,伍所长呀,你们这大清早要搭船去哪里?”
伍彪破着大嗓门,道:“哪里也不去!咱是来抓逃犯,你不晓得吗?”
方敏说:“猫啯老鼠,狗叫贼,各忙各的事。你们派出所抓逃犯,我咋晓得!你们过河去?”
刘光汉强硬地说:“我们不过河,是专门到你船上,来搜查搜查的!”
方敏说:“你刘大主任光拿我开玩笑,我们船只装货物,又不装逃犯!”
伍彪耀武扬威地说:“那不一定!”
梅香在船后卧舱里,听说是来搜查逃犯,不免心里顿生怒火。她根本瞧不起这些搒山狗,就从后舱里走出来,说:“咦,是刘大主任,大清早的,你们担水是不是找错了码头?”
刘光汉一看是船老板娘。梅香曾帮他运过煤,彼此都认识,但从来不打招呼。这几天刘光汉本来心情就不好,逃犯抓不到,还遭受上头一餐日噘。今儿一早又被这么硬戗的话一冲,连日憋在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暗暗骂道臭娘们;但又不能明着发火,于是只得盛气凌人,说:“哼,咱可是老河岸人,担水咋会找错码头呢!兄弟们,今天咱找的就是这个码头,上去搜!”
梅香瞪着眼睛,手里操着搅棍,凶狠地说:“谁敢?老娘今日开船启航,谁敢来做兆头?!”因为在民间和乡村,大凡红白喜庆等大事,都最忌讳别人做兆头,哪怕就是拼了老命,也不能让人家坏了规矩,所以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自觉遵从;即是有天大的事儿,也不去搅扰人家,坏了这个大家约定俗成不成文的规矩;否则就是大逆不道,遭受众人唾弃和指责。
刘光汉见梅香以做兆头来压制他,顿时火星子直冒,心想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于是狐假虎威地说:“对不起,特殊时期,我们也是奉公行事!”
方敏怕把事情闹僵,明知故问地缓解,问:“刘大主任,什么特殊时期?”
刘光汉说:“难道你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你不会是装痴不舍本,明知故问吧!?”
“看你说的。我装痴不舍本,明知故问做啥?你们也不想想,我们这行吃水上饭的,长期在江河里辛苦营生,今东明西,如浮薸飘来飘去,居无定所,咋晓你们地方上乱七八糟,鸡毛蒜皮的小事呢!”方敏故作镇定地说。
“这咋是乱七八糟,鸡毛蒜皮的小事呀,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这里前不久发生了9·27暴乱事件。义刚他们一伙暴徒,围攻政府,打砸抢夺枪支,破坏社会治安;不仅煽动群众抗缴税费,而且还要篡夺村里党政大权。县上和我们抓捕了几个为首的主犯,但逃走了一个要犯盛欣,至今没有归案。现在全市都在通缉捉拿他。”刘光汉边说,边扬着手里的通缉令,在空中晃了晃。
“啊!是这么回事,你怎不早说呢!我还以为青天白日碰上江洋大盗了。是为这个,来,真是特殊时期,今天破例了,欢迎你们来搜查!”方敏瞟了一眼站在船脑上两个正在抽跳板的船工,示意他们放下跳板。
船工将刚抽上来的半截跳板,再次架上。刘光汉他们一伙,就稀里哗啦地走到船上。
梅香见方明允许他们上船搜查,就气鼓鼓地走回船舱里。
方敏给他们每人递了根香烟,说:“这样的事,还要劳你大主任亲自出马?你叫下面的人去,把他抓起来不就了事了。”
刘光汉说:“你不知道,盛欣那个要犯,吃了豹子胆,狡猾得很。县上对他们早已悄悄立了大案,可没等县上抓捕,亡命之徒盛欣,不知咋得信趱脱了。唉,害得我们隆日隆夜,到处去搜捕。哼,若擒到了,我非整死他不可!”
方敏听了这番话,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从刘光汉的话里,他已经知道,他们并不晓得所谓的逃犯就藏在他船上,于是朗然地说道:“这年头,我谅他们没有对抗当地政府的胆子,只不过是为了吃碗活命饭而已。嗯,你们来了就搜查一下吧,免得我成了你们的怀疑对象了!”
刘光汉说:“那就不客气了,老弟,多有得罪!我估计他也不敢躲藏到你这里。咱们是例行公事。”说着转过身,对着他们那伙人说:“弟兄们,随便看看,不要乱翻,损坏货物啊!”
长贵坐在船脑搅车盘上,他见刘光汉他们上船,既装着不看见,也不跟他打招呼,一声不啃,只顾独自抽烟。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异常矛盾。他知道盛欣就藏在这艘船上。昨天下午,码货的时候,他老表方敏就悄悄告诉了他。关于盛欣和自已堂客秀娥的模糊事,长贵早有耳闻,为这事他曾崭过心劲,偷悄儿观察注意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真凭实据。平时他在家里,也看不出吗异常迹象,只是一些传言和自己的疑心而已。
自从第二个孩子女儿出生以后,长贵的疑心就越来越重了,甚至胡思乱想,并用违逆常情的手段,试探自己的猜疑。女儿三岁了,从长相看,她长得白白净净,脸儿四四方方,大眼睛,高鼻梁。不论从哪方面看,总之女儿却不像自己,倒有点儿像盛欣。他记得有一次,在女儿才一岁多点时,秀娥在灶屋捞饭,他坐在女儿轿椅子旁,仔细地瞧了瞧女儿,越瞧越觉得像盛欣;尤其她那脸型和五官,就如从盛欣那个模子里拓出来,捋了壳似的。他不禁联想到外面的风闻传言,便恨得咬牙切齿,猛地在女儿白嫩的脸上,狠狠地揪了一绞。顿时,女儿大声哭叫起来,小小眼睛害怕似的睒着他。听到女儿的哭声,秀娥慌忙从灶屋里趱出来,以为出了吗大事。她见自己的丈夫长贵就坐在旁边,痴痴地瞪着女儿,急忙问:“她做吗了?”长贵想了想,狡黠地说:“可能是被长脚蚊虫叮了口。”秀娥看了看女儿脸上,红肿起膀的地方,吗也没说,拢起衣服,捏着白得露出青筋的大奶子,挤出奶水,搽在女儿红嫩的脸上。从此以后,女儿一见到长贵,就马上收敛了笑容,现出惶恐不安的神色,可怜巴巴,悄悄地躲避他。每当这时,长贵看到女儿的那副样子,又陡生一股怜悯和后悔的感情,便怀疑自己无端地猜测,错怪了女儿,致使她平白无故地遭受到冤屈和捉弄。长贵心想孩子即使是盛欣的种,那她也是无辜的。后来,尽管他想开了,但从此埋下了对盛欣,给他戴上绿帽奇耻大辱仇恨的种子。
长贵不仅仇恨盛欣,而且更仇恨刘光汉。今天长贵看到刘光汉,那趾高气昂的样子走上船,心血就一下子翻涌起来。因他曾听他堂客秀娥说,刘光汉依仗权势,无恶不作,曾多次趁自己不在家欺侮过她。那是在八十年代初,长贵刚结婚只一两年,自己为了还账,就离家外出打工挣钱。一天晚上刘光汉溜到他家,企图强奸秀娥。秀娥急中生智,把放在谷扒凳子上的大花瓶,一脚蹬沦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打烂得颗是颗儿。因半夜三更响声特别大,惊动了隔壁人家盛欣。难得盛欣跑过来敲门,把刘光汉吓跑了,秀娥才免遭了一场劫难。
后来,刘光汉为了报复秀娥,把长贵抽调到云山水库工地出苦差;不仅如此,前几年还多收他家的提留。长贵顶了他几句,刘光汉就把他栏里的一头肥猪捉了去。后来,刘光汉不仅多次意欲调戏和强奸秀娥,而且还强征恶缴了他家的财产。刘光汉与盛欣两人,在长贵的眼里,他们都是自己不可饶恕憎恨的仇人。现在何不借刘光汉捉拿盛欣之机,对盛欣进行报复,点水揭发出他,好出口心胸憋闷已久的恶气呢?但他一时又犹豫不决起来,如果这样做那自己不是又成了,仇敌刘光汉狼狈为奸的帮凶吗?他面对这两个恨之入骨错综复杂纠葛的仇人,是点水揭发盛欣好,还是不点水揭发好呢?他一时拿定主意,他的思想矛盾极了,痛苦极了!长贵反复地思考掂量,最后决定以大局为重,以广大老百姓利益为重,尽管盛欣有可能给我戴了绿帽子;但那仅仅是传言,而没有真凭实据;即是如此,盛欣的确可恨;但他与刘光汉比起来,而刘光汉则更可恨。因为这次盛欣毕竟不顾个人安危,为了伸张正义,反对贪腐,与仇敌刘光汉作坚决斗争,帮助群众减负,办好事。刘光汉不仅在村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而且还大肆侵吞村里财产,残酷报复打击告状的村民代表。他不光是我个人的仇敌,而且也是我们广大村民群众,不共戴天,十恶不赦的仇敌!在这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候,我不能因个人的猜疑和恩怨,公报私仇,出卖盛欣,成为众矢之的和刘光汉的帮凶。最后,长贵怀着十分痛苦复杂的心情,咬了咬牙,将几欲站起来的身子,好不容易抑制下去,终于没有点水揭发出卖盛欣。
刘光汉一伙在船上搜索了一阵子,没有发现什么,只好悻悻地走了。
舶船行了一天一夜,途中又经过了几次搜查。
早晨,方敏的舶船,好不容易驶出了西陵县境。宽阔的河面上,升起了一层薄薄的晨雾。晨雾随着温暖的南风,缓缓地向北方广阔的平原飘去,然后与平原上的浓雾汇合在一起,就像一团团撕扯不尽的白色棉絮,突地被河谷的吹来猛烈晨风扬起,卷上天空。那朵朵白色飘动的云雾,经霞光一照,宛如漫天斑斓的云锦,把晨空装点得十分绚丽。沿江两岸是风景秀丽的村庄,在绿树掩映的深处,露出青色的屋脊和檐角。远处青山隐隐,近处江流徐徐,就如一副壮美的山水画卷。
出了县境,方敏把盛欣叫出来,和大家一起在甲板上吃早饭。舶船就要过青龙险滩了,方敏和梅香专门为船员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有海带炖猪脚、红椒烹鳜鱼、板栗炒仔鸡、油麻酸菜、一擂钵油发辣椒,还有几样新鲜蔬菜。梅香提来了一大塑料桶米酒,让船员们吃饱喝足,好有力气闯过青龙滩。
酒菜都上齐了,梅香给大家的杯子都酌满了酒。方敏端起酒杯发话道:“兄弟们,为了我们顺利闯过青龙险滩,及盛欣渡过关卡,首先我敬大家三杯酒,大家同饮,然后三杯通大道。大家愿喝多少就喝多少,愿敬谁就敬谁。但总的原则,大家只能尽兴,不能尽醉。过了青龙滩,晚上我们大家再喝个痛快!”
三杯过后,盛欣第一个端起酌得满满的酒杯,站起身,眼里含着泪水,感激地说:“我在这里,借花献佛,首先感谢方敏兄,和梅香嫂子的救命之恩,老弟先干为敬!”他把酒杯与方敏、梅香的杯子碰了下,一仰脖子,一饮而尽;然后亮了亮杯子,又酌了满满一杯,高高举起,说:“感谢众位兄弟的相帮,认识大家,真是三生有幸!”他与众位船员一一碰了酒杯,最后轮到长贵。
长贵半天没有端起酒杯。盛欣知道长贵,可能因为风闻他和秀娥的事,在心里记恨他,但他在昨天没有出卖他,他从内心佩服他男子汉大丈夫。盛欣举着酒杯,站在长贵的跟前。长贵看着他泪光闪闪的眼睛,慢慢地拈起酒杯,站起来,与盛欣连忙碰了一下“干”,于是大家仰头喝了下去。
方敏拿着筷子,点了点,示意盛欣坐下。
盛欣没有坐,拿起酒壶,给长贵和自己又酌了累累的一杯酒,说:“我单独敬长贵哥一杯酒。长贵哥,老弟若在哪里做错了吗,或冒犯了你,老哥,你愿打愿骂责罚我,老弟心甘情愿地接受!”
大家都眼痴痴地望着他们俩,不知他们两曾发生过吗,但又不像。长贵在众目睽睽之下,闷声不响地再次端起酒杯,使劲地往盛欣的杯子碰去,两个酒杯发出“嘭”的一声脆响,杯子里的酒也碰踔撩起老高,溅在大家的脸上身上,然后两人一同饮下。
大家也都高兴举起杯子,互相敬起酒来。一时间桌面上分外热闹。名叫西狗的青年,与蒙喜的中年男人,还情不自禁行起了酒令:
西狗:一魁首呀,
蒙喜:二相好嘞;
西狗:三星照呀,
蒙喜:四发财嘞;
西狗:五登科呀,
蒙喜:六大顺嘞;
西狗:七巧圆呀,
蒙喜:八飘海嘞;
西狗:九长久呀,
众人:大团圆嘞。
……
酒过数巡,大家喝得面红耳赤。蒙喜趁着酒兴,放开嗓子唱起了古老的辰河谣:
辰河怪,辰河古,
辰河似娘又似虎。
是娘养我三十载,
似虎吃人不吐骨。
在蒙喜唱的同时,西狗敲着船勺,有节奏地帮他配乐。蒙喜唱得涕泪纵横,唱完后,还沉浸在辛酸悲惨的歌谣里。
西狗看了看大家,一时兴起,他一边拷着船勺,一边接着唱开了:
天下最苦扒船佬,
背纤撑篙走四方。
河中尽是船工泪,
妻在家中痛断肠。
这时,大家也都一同给他帮腔,朗声和唱起来。粗犷的歌声,飘荡在河面上,传到远处,又被远处的河谷两岸的高山,挡了回来,变成了遥遥飘荡的回音,久久地在河谷的上空回荡。
蒙喜和西狗两人唱得十分动人,连自己的眼里都旋满了泪水。大家也被感动了;尤其是长贵,他被那忧伤的歌词,深深地打动了,激动得泪流满面。他原来只以为自己为了生活,走南闯北,一年四季在河里飘荡,风吹日晒,雨里来浪里去,吃尽了人间苦头。那知道妻子在家里忙里忙外,不仅要成年累月地为他操持家务,还要终年辛勤忙着田间地头,繁重的农活。夫妻生活就如牛郎织女,作为一个女人,不仅受尽了难熬的孤独和寂寞,而且还受尽了无穷的担忧和痛苦。他一想到这些,才知道自己错怪了可怜的妻子。他在心里一面悔恨不已,一面暗暗嘱咐自己,要拼死拼活,在外多挣点儿钱,好让他们娘母子过个舒坦的日子。
酒足饭饱之后,船又启航了。
日近中午,舶船逼近了青龙滩。太阳高悬在头顶,白花花的日光照在江面上。江面银波粼粼,闪着刺眼的光芒。河谷对岸绿树掩隐的码头上,有一群村姑和大嫂,她们搂裙扎裤,露着雪白肥胖的手臂和大腿,正欢声笑语地在荡洗衣服。船工们见了,都激动得嗓子痒了。蒙喜张开大口,扯着长腔,大声地唱起了火辣撩人粗野的情歌:
哟哟哟,哟哟哟,
花不逢时花不开,
花儿开了蜂自来。
唱首山歌唤妹妹,
心里好似乱韭菜。
棑不遇水棑不动,
帆不顺风帆不摆,
大船搁浅把妹睐。
陡见妹妹把头抬,
粉面挑花惹人爱。
最后两句,大家伴着腔,高声地唱和,恢宏雄壮的歌声,激情似火,遥遥飘荡,犹如陵江的波涛,一浪一浪地撞击着岸上,村姑和大嫂们久已安澜的心房。
岸上泼辣大胆的村姑和大嫂,被情歌撩拨得激情难奈。她们互相鼓弄着,兴奋地应和起来。一个大嗓门的青年妇女,勇敢地站在码头上,用手撩了撩垂在额前的一溜刘海,亮着嗓子高声唱道:
哟哟哟,哟哟哟,
扒船哥哥花心多,
不扒船来乱唱歌。
太公下钩为钓鱼,
你敢唱歌钓老婆。
没有白米熬稀饭,
没有稻谷堆屋角,
冷水当茶咋爱哥。
山歌怎管肚子饿,
真是蛤蟆想天鹅。
……
船上岸上一片欢笑。
舶船快速地向前行驶着,犁开碧绿的江水,把岸上的村姑大嫂的动人歌声和笑闹声,远远地抛到船后面去了。船员们怀着怅然的心情,还在向后努力地张望,想把她们那迷人的身姿,和撩人心弦的歌声,永远地烙在寂寞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