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来的事故,把运仁和橘红两个正陶醉在,青春甜蜜爱情里的年轻人,刹那间震懵了。
原来橘红的父亲,在橘红到杏儿那儿的第四天,就突然出了事。那天他到园里去摘鹅梨,刚爬上一棵高大的鹅梨树上,哪知粗大树枝被鎅木虫拱朽了,待他脚一踩上去,树枝就“喳”地纵断了。他一骨碌从树上跘下来,腿跘断了,现在还躺在西陵县人民医院。医生告诉橘红的母亲,治好伤腿,至少需要两万来块医疗费,而且须及时手术,否则将终身残废;甚至还要危及生命。一时间,全家都笼罩在巨大的痛苦和经济压力之中。为了医治父亲伤腿,他们全家动员起来,想尽了办法,搜遍了坛坛罐罐,连老人家的一副枋子也卖掉了,几近倾家荡产,但也只凑得四五千来块钱。
本来橘红的父母,在得知橘红相中了对象十分高兴,为了节省缴用和开支,原不打算为她俩举行定亲仪式,将定亲和结婚做一勺水舀,把他两交盘就了事了,可父亲出了事故,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就只好按照老习俗,为个定,收点儿聘礼钱,给她父亲紧急做手术。橘红的母亲去杏儿接橘红那天,不得不给杏儿撂下话,说:“运仁若在三天内,拿不出两万块钱,作为定亲聘礼,就不得不将橘红,许配给原来追求过她的那位煤老板。”虽然煤老板已四十大老几了,但他有钱,救命要紧。有吗办法呢?俗话说人急逻路,狗急跳墙。
运仁自接到这个十万火急的告急信后,全家都为这两万块定亲钱愁死了。他母亲四处求告,趱了几家亲戚。这年月,在农村的亲戚都和他们家一样,穷得叮咚响,哪里拿得出那么大的一笔现钱呢?即使他们有点儿积蓄,但最多也只不过六七百块钱,少的则只有一两百块。这点儿撒盐都不够。
时间过得真快,打个睒眼,就到了限定的日子,明儿就要交定亲聘礼钱了,否则婚事就只好告吹啦,真是火烧眉毛!几天来运仁一家子想尽了办法,可一无所获,现在只有干着急。
自橘红被他母亲接走了,运仁的魂儿也走了。运仁整天躲在屋后的柑橘园里,已经一整天没吃没喝,人儿变得痴呆无神。
运仁娘看见他这副样子,急得坐立不安,生怕儿子急出病来。又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运仁娘还特意捞了点儿好菜,将节省舍不得吃,用来换油盐的几个鸡蛋,打了碗荷包蛋,炒了点儿火炕鱼儿,擂了钵油发辣子,好让儿子多少吃点饭。侍弄停当,她走到桔园里,左劝右劝把运仁拉到饭桌边。运仁只装了鸡蛋大坨饭,刨了两口,就放了碗。
运仁娘见了,心痛得很,眼泪济济地说:“仁儿,你也吃点儿唦,光急有吗用呢?急也急不去嘚。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不行呀!家里穷,这怪只能怪我和你爹没本事,不中用啊。养得起儿,讨不起亲,让旁人嗤笑呢!”
刘际财说:“你啰嗦这些有吗用?人到勾腰树,不得不低头。橘红是个好姑娘,有上有颌,我们舍不得哪!若要留住她,咱无论如何要去想法子借点儿钱,把她娶回来!”刘际财挖了袋烟,点燃啵口啵嘴,沉闷地嗍着,讱了半天才说,“孩子娘,你到杏儿那里问了没有?”
运仁娘说:“到过了,杏儿那儿手边也只有四五千块现钱。他还有一两万块在银行存了定期,取不出来。就算是把她那五千块都借来,三尺梯子搭屋檐,还差一大截呢,到哪里去想法子呢?”
刘际财听了妻子的一番话,一直沉默不语。他那打皱的脸上布满了愁容,拿着烟袋的手不禁嗦嗦地抖。他用烟袋脑壳在地上,茫然地磕了磕,又从烟荷包里挖了一袋烟。他每逢忧愁的时候,就一个劲儿的抽烟,好像抽烟能排解他心中的忧愁似的。多少年来,这已经成了他的一个习惯。今天他因着急,连烟火也忘记点了,就吧嗒吧嗒嗍起来,嗍了半天没有一点儿烟味,才意识到没点火,等他划燃火柴时,不知又好像想起吗似的,愣在那里,一直到火柴梗烧痛了手,才慌忙撂掉。他又只好重新划燃火柴,去点上烟,啵口啵嘴地嗍起来;然后,长长地吐着一连串烟圈。烟圈徐徐上升,就像从他脑壳里释放出来的无法解决的疑问,久久地凝滞在他的头顶。父亲和母亲为筹钱的事儿煎熬着,一家人挖空心事,也想不出吗好法子。
运仁在灶屋里坐了会儿,见父母愁苦的样子,心里很难受,就走进自己的房间里,灰心丧气,从桌上拿起,一本破旧的插图小说,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但怎么也看不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躺在床上,看着书上的文字和插图,看着看着,眼前就慢慢地模糊起来,变成了无数的花瓣,花瓣在旋转,旋转,最后幻化成橘红的美丽的脸庞。橘红睁大着眼睛,怔怔盯着他,且慢慢地朝他靠近,亲热地和他亲嘴。他顿时闻到了橘红的身子那股特有体香。正当他们两甜蜜地亲吻时,突然从她背后跑来几个人,个个凶神恶煞地瞪着眼睛。其中一个满脸横肉长着连鬓胡子的人,猛地把橘红一把抓住,从他怀里拉走了,然后使劲地把她往一辆花轿里捘。
橘红拼命似地挣扎,双脚死死地蹬着轿门。她边犟边扭过头,摇晃着满头凌乱的头发,朝运仁大哭大喊:“运仁哥,救救我呀,快来救我呀!我不愿嫁给那个老头子,我不愿去做填房。运仁哥,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她一边声嘶力竭喊叫,一边用牙齿狠狠地噆了,那个抓她的连鬓胡子手臂几口,只听得“哎哟,我的娘呀!”一声尖叫,抓着她的连鬓胡子松开了手。
橘红撒开腿,朝运仁飞奔过来。运仁慌忙朝她跑去,一把将她抱住。橘红说:“我们快跑……”没等橘红说完,拖她的那几人又迅速地跑来,把橘红抓住了,那个连鬓胡子,走到橘红的跟前,凶神恶煞地说:“你跑呀,跑到哪里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花我那么多钱,想跑啊?没门,哼,走,跟老子享福去!”
橘红说:“谁花你的钱,谁跟你去享福。我不花你的钱,你休想!”
运仁胀着颈梗,红着眼睛,大声地说:“现在是新社会,婚姻自由。买卖不成婚姻,强迫不成夫妻。你们不能抢亲!”可那几个人不容分说,崭劲一拽,把橘红又抢了过去。他们拉着橘红就往轿子里揿。橘红拼命地挣扎,撕心裂肺地喊叫,嗓子都喊哑了,誓死不愿跟他们去;但怎奈几个如狼似虎的莽汉生拉死拽。他们三下五除二就把橘红,揿进了轿子。
橘红扑到轿边,把头抻出窗外,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招着可怜的手,喊道:“运仁哥,你一定要来救我呀!”
运仁拼命追了上去,奋不顾身地捧着橘红的头,使劲地往外拉。满脸横肉连鬓胡子的人骂道:“你吗的屄,有钱就拿去,老子不要了,没钱就你他妈的就给我滚蛋!”说着照运仁劈头盖脸就是一拳,打得运仁翻天倒在地上……
运仁惊魂未定,吓得一骨碌爬起来,一场噩梦,把他骇出了一身老火汗。他坐在床上痴了老半天,心里还在怦怦地踔着。他看看屋子,晚照从窗棂子里照进来,映在东边墙壁上,一片血红。屋子里已经半明半暗。
这时运仁娘推门走了进来,父亲跟在她背后。
运仁娘喜形于色地说:“仁儿,有希望了!”
原来吃过午饭后,母亲和父亲两位老人,背着运仁叽咕商量了好一阵子,为了儿子和橘红的婚事,他们只得去央求杏儿,到刘光汉那儿去借钱。
运仁娘连碗都来不及洗,走到杏儿那里,低声下气,把借钱的事儿给杏儿说了。杏儿说:“好,我去试试。”不一会儿杏儿就回来了。刘光汉也跟着走了过来。刘光汉见了运仁娘,喊了声嫂子,二话没讲就答应了,并责备了她几句:“嫂子,你也真是,家里暂时受点儿钱憋,咋不早说呢?在外面跑,叫人家看了笑话咱刘家呀!”
运仁娘说:“这事我咋好向你启口呢,孩子不懂事,就是在哪里冒犯冲撞了你,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大人莫记小人过,长辈不计晚辈仇!”
刘光汉说:“嫂子咋说这样的话呢?义刚他们邀运仁清查村账,这是上面号召的,查查也好,给我个清白,打消人家的猜疑。俗话说‘当家三年狗也嫌。’何况我在村里揽事那么多年,难免不得罪人。为了村里的事儿,我这多年辛辛苦苦,忙上忙下,尽是赔本买烧饼,白赚得吆喝。可是一些人不知好歹,恩将仇报,还说我过犯。运仁小侄虽跟他们跑,但他们没把我咋样;况且我们还是一个家庭就老脑的。俗话说一笔难写两个‘刘’字,咋能说记他的仇呢!”
杏儿插嘴说:“婶,关键时候还是靠自家人唦。你一开口,我叔就答应了。真是拳头往外面打,手指往里面勾。叔是大人大见识,不会记怪运仁的。但你今后要教导教导运仁,不要再跟义刚他们瞎趱了,跟他们瞎趱得了吗呀!还不是麻雀跟着檐老鼠跑,赚得考眼啊!到头来还不害了自己。叔,你和运仁都是自己屋里人,你既是长辈,又是村镇领导。运仁老弟就是哪儿有不到之处,你就当面讲讲他。运仁他有文化,你可以培养培养。这村干部你也不会当一辈子,迟早要交给年轻人,现在也该培养一个接班人了。”
运仁娘说:“杏儿说得在理。你也多教育教育我那运仁,该骂的就骂。我们都是土包子,没有文化,孩子管教不好,你作为长辈,又是村镇领导,你就替我管教管教。莫讲培养他当村干部了,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抹布绣龙袍,他不是那块料,只要莫在外面招是惹非,就了不起啦!”
刘光汉说:“这个,嫂子你放心好了,村里这副担子,我早就想撂脱的,打了几次报告,上面就是不同意,说是要我选好苗子,找好接班人再说。”他停了合儿,嗍了口烟,继续道,“这多年我也察来观去,看了这么久,认为运仁苗子不错,是块料子。只是在走路方向上,注意点儿就是了,免得把路走错。因为这村书记都是上面任命的,虽说选举,那不过是走走过场。上面不提名,你连圈子都进不了,所以要和上面搞好关系。哎,嫂子,听说你要点儿钱,要多少?”
运仁娘看了看杏儿,面有难色,她怕讲多了,刘光汉不答应,讲少了又不抵事,犹豫了半天不好开口。
刘光汉说:“唉,嫂子,你不要把我当外人唦,要多少你只管说。”
杏儿见运仁娘嘴皮子动了几下,还是没开口,就替她说了:“叔,你先借她一万五千块,我这里还有五千,若还是不够,到时再讲吧。”
刘光汉说:“好的。这样吧,过会儿,你叫运仁到我那儿来取去,现在我身上没有背那么多钱。运仁侄子讲亲是好事。我这当叔的面上也有光彩,应该支持,别的没吗,我就送伍佰块作为礼生。至于借的一万五千块,你们好久得,就好久还。”
运仁娘激动得声音打颤,说:“你这么大的礼生,我咋受得起哟。你这份情我们领了,但礼钱不能收。我们还不起这人情,你借我钱就感激不尽了。我叫运仁听你的话,记住你这份恩情!”
刘光汉从口袋里掏出五百钱,硬要运仁娘接住。运仁娘推辞着。杏儿把钱一手接过来,硬往运仁娘的口袋里塞,并生气地说:“你若是不接这钱,就是看不起我叔!”
运仁娘只好接了。杏儿也把她那五千块,装在个小袋子里,拿给运仁娘。运仁娘接过钱,千恩万谢了刘光汉和杏儿,就折身高兴地走回来。
她把这事给刘际财说了。刘际财很高兴。于是两口子就走来告诉运仁,但运仁坐在床枋上,表现得极其茫然和不情愿。他娘说:“等会儿,光汉叔叫你到他那里去取钱。”
运仁惊异地问:“你到他那儿借钱?你要借,你去!”
运仁娘说:“咋的,你还记仇?人家大人大见识,都不记恨你,你倒好,怀心还那么重?人家借给你钱,要不是看在一个姓“刘”的字上,谁肯平白无故地借那多钱给你呀。你不肯去,就莫做那个愁眉苦脸的馊相样子。你若不要橘红就算了,我们做父母的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运仁娘怄得眼泪打着旋旋,生起气来,“我不知前世造了吗个孽,这辈子好苦啊!”
刘际财说:“冤仇宜解不宜结,过去的事也不能全怪他,这是政治运动。他如今还记得我们是自己家庭,关顾你,就很不错了。光汉叫你去,你就去吧。你要对得起橘红姑娘,人家不嫌咱家穷,真是难得呀!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呢!你娘老厄厄的,为你的亲事操尽了心,你也要体谅你娘!”
“我,不好去。”运仁仍吞吞吐吐地说。
“你咋不好去唦?”他娘问,说着急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你那么大了,还不知事,没钱做起那个愁眉苦脸的样子。现在借到了钱,连取都不肯去取。我们都放下老脸不上算,去千求人万求人,你的脸子比我们的还要大呀?”娘用手抹着眼泪,“我这当娘的盘你这么大了,你只会对付我们啊。我不做人了,不想活了!”娘长声吆吆地边哭边诉说着。
刘际财蹲在地上,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运仁见母亲和父亲十分伤心的样子,心想他们年纪都大了,为这个家和自己,确实不容易。他们苦熬熬地把自己从小盘养大,读书,讨亲,成家等,操劳了一辈子,头发都累白了。运仁望着父母伤心的样子,良心受到了很大自责,心一下子软了,眼泪也禁不住唰地涌了出来,模糊了眼睛;尤其是橘红离开他那一刻的情景,又闪现在眼前:橘红睁大着一双泪水朦胧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他,说:“运仁哥,你一定要来接我呀,我整个人儿都是你的了!你千万不能舍弃我呀!”想到那刀割般,难舍难分的疼痛,他再也忍不住了,哭着说:“爹,娘,你们莫伤心,我听你们的就是了,我就去取。”
上灯的时候,运仁回来了。他娘问他钱借得了吗?他高兴地说:“借得了。”他把一大袋子钱递给母亲看。
母亲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说:“你今后要听你光汉叔的话,再不要做对不起他的事情。过段时间,我们把橘红娶过门,你们就安分守纪地过日子,我和你爹也就放心了。这钱你收捡起,今儿中午我去借钱,光汉听说你讨了个亲,硬要送给你五百块人情钱。等会儿,我把他五百和杏儿那儿借的五千块钱,给你。明天一早你就送去,顺便到医院去看看你老丈人。”
运仁爽快地答应,道:“好!我等合儿,还要出去一会儿。”
“去做吗?”他娘焦急地问。
“有点儿事。”
“你不能再和义刚他们,搅和在一起啦!”他娘担心地嘱咐道。
“我知道啦,但我也不能得罪义刚他们,该咋样做我心里是有数的。”
“拳头往外面打,手指往里面勾,你晓得就好。”他娘还在后面唠叨着。
黑夜里,运仁走到村里的小商店,买了两斤鸡蛋糕,朝村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