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宏富拿着判决通知书,回想刚才到镇里的一幕,心里老大不高兴。
那是中午时,他接到镇里通知,要他赶快到镇里去有急事。他中饭都顾不上吃,拿着几条蒸熟了的红苕,边走边吃,疾刨火㸊地赶到镇政府镇长杨孟春的办公室,问:“杨镇长,有吗急事?”
杨孟春给了他一支精装白沙烟,说:“县法院有两个通知,是关于你们村的,你拿去送给他们。”
陈宏富不满地说:“吗个通知,这么当紧,要我去送?刘光汉不是早晚在你们镇里上班,叫他带回来就是了!”
杨镇长把法院的公函递给陈宏富,说:“这是义刚和盛欣的判决通知书,你送到他们家里去。老陈,因这个事,你去比较合适!”
陈宏富说:“为吗?这得罪人的事,就我合适?”
杨镇长说:“话不能这么讲唦?你是村主任,这是行政事务,也是你村委会份内的责任。我们考虑到他们和刘光汉,以及派出所我们镇里,都有些矛盾,怕他们借故生事,再发生冲突,不好唦。你吗,在村里比较得人缘,和他们没有过节,所以才叫你去。送个通知得罪吗人啰,这又不是我们要判他们的刑。明年村支两委又要换届了,我下午要赶到县里去开会,要不我自己去。”
陈宏富无奈地接过通知,问:“就这个事?”
杨孟春说:“就这个事,辛苦你趱趟吧!”
陈宏富走在回村的路上,气愤地想:“这些镇干部都是刺蓬窠里的枋杵,早就拖滑溜了,别看他们年轻,但心机都高,个个都精明得很哪。粟米大的官,耍斗大的权,哼,还拿换届来要挟,敲门枋惊柱头!”他边走边愤愤地想,不知不觉,走到淑珍家园坝的大门口。
淑珍自从义刚被抓以后,里里外外她一个人,忙得如陀螺团团转,既要忙家务,又要忙田地里的农活。此时,她正坐在禾场的柚树下,一个劲儿地在剁猪草,身旁是刚剁碎的一大堆苕藤。几只红彤脸乖爽的鸡乸,在戽着苕藤找食吃。淑珍将剁好的苕藤,揿进箩筐里,准备揣进灶屋去煨煮,见村主任陈宏富朝她家走来,便打招呼说:“陈主任,到哪里去?”
陈宏富说:“我专门来给你送通知。你忙啊?”
淑珍不禁心里一紧,问:“吗个通知?”
陈宏富说:“不知道。”
淑珍问:“哪来的?”
陈宏富说:“好像法院。”
淑珍立身站在那儿,接过信封,手不禁打着颤,撕开抽出信纸一看,是义刚的判决书。她气愤地说:“这世上还有天理王法吗?!连法院都颠倒黑白,为那些贪官污吏办事说话。过去是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现在是衙门八字开,有理判刑送钱来!”
陈宏富说:“这年头,天下哪有吗个公理?淑珍,你不要着气,现在到处都是这个样子。法院也只认权认钱,不认理了。你忙吧。我还要去给盛欣送通知。他家里没人啦,堂客又跟赵书记去了。唉,他这个通知给谁呢?”他走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我刚才在村口,似乎看到启南和桃玉他们两口子回来了,听旁人议论,说他们是交了四千来块钱罚金,才把他赎回来的。”
“啊”淑珍说,“盛欣的你就莫去了,丢在我这里,到时我想办法找他的亲人。启南岂止四千,花了大几万呢!”
陈宏富说:“那好,就麻烦你了!”说着走回来,把盛欣的通知交给淑珍,又劝慰了几句就走了。
淑珍呆呆站在那儿,心里乱极了,哪还有心思再去煨猪草?她恼怒地想:那些贪官污吏,王八羔子,打人还要手工钱,真是欺人太甚。这是吗世道呀?哪里得五千块钱呢?没有钱丈夫就回不来。上访请愿都搞高了,没有作用。权柄在他们手里,用吗法子呢,真是狗咬老司无法设。她茫然地一屁股坐在门枋上,总想不出个好办法来。家里原来霸蛮积攒了万把块钱,盘两个孩子读大学,把钱都花得差不多了。现在赎人又要五千块。亲戚六眷也不富裕,况且是这样的事情。俗话说冷莫傍灯,穷莫傍亲。他们也帮不上这忙,自己家底已经掏空了。嗯,不管咋样,还是先把人赎出来再说,免得丈夫在牢里受苦。她盘算着咋奏齐这笔钱,思来想去,只有动家里粮食和猪牛养牲了,再不够就只好向亲戚朋友,想点办法凑凑。
她打定主意后,就去把剁碎的苕藤煨在锅子里,在灶眼里加了把柴,就到屋后的菜园里,把刚栽的大蒜铺上猪粪,盖上蕨毛。待事情弄熨帖,她回到屋里,用奀锅煮了碗焦巴饭,炒了点前几天从河里拢来的虾子,一碗洋姜酸菜,就草草吃了晚饭。她见天色还早,又打扫了鸡笼,过了鸡料,喂了猪食牛料,忙完家务,就拉上门,到启南家去看看。
天色近晚,暮罩四起。她穿过柑橘林的小路,走到启南家的院子里。启南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准备吃饭。今天,因启南才从牢里放出来,尽管花了一大笔钱,但他们一家人还是特别高兴;尤其是特别感激桃玉为他们出了这笔钱。
母亲心疼儿子媳妇,办了几样好菜,杀了只老鸭乸炖粉条,捞了碗从溪里闹药,捡来的鱼儿揻的鲊鱼,炒了钵从池塘里拗来的高笋和酸辣子。饭菜刚摆上桌准备吃饭,他们见淑珍来了,都忙着让座。
启南说:“婶,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吃晚饭。我原想等我吃了饭,就来看你。哪晓得你先来了。”
淑珍说:“饭,我刚吃过。今儿傍晌,宏富主任到送义刚的判决通知,他告诉我说你回来了。我忙完乱七八糟的家务事,就过来看看你。”
桃玉拿了碗筷装了碗饭,夹了陡陡的一碗菜。一家人硬要淑珍吃。淑珍推辞不过,就减掉一些饭菜,边吃边和启南说话。吃完饭,天煞黑了,村子里知道消息的人们都来看望启南。大家说了一些劝慰的话,就走了。屋子里只留下淑珍、启南、义成、宗祥伯、庆东伯、汉云公几个人,淑珍问他在牢里的一些情况。
启南说:“刚进去那会儿,我和义刚叔小秋三人,是分开关着的。狱警很凶,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的事。后来可能是桃玉花了些钱,疏通了关系,才好些。同牢房的犯人欺软怕硬,有时也欺负我。我一再忍让,后来他们知道我,是为咱老百姓的税费,与村里贪官较劲被害,还到过北京,就不再欺负我了。我在牢里只见过义刚叔和小秋两三次面。有次义刚叔大概是提审过后,从我的牢房门口经过,见他被打得很厉害,两个狱警拖着把他送到牢里。还有一次,在放风的时候,见义刚叔被两个狱警,用脚踢倒在地上,牢友们起哄了,他们才罢手。小秋后来一直没见过。在审判的时候,才知道被芝兰救出来了。盛欣哥是审判的时候,才知道他也被抓了。唉,监狱不是人待地方!”说着他把手脚,被脚镣手铐咬烂地方拢给大家看。启南浑身是伤,手上脚上,还残留着紫红色的伤疤。大家见了都感到一阵难受。
启南说:“我这辈子和刘光汉黎苗那帮贪官污吏们,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要和他们搞个你死我活,不然誓不为人!”
桃玉说:“启南,你出来算了,花钱买平安。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有权有势,你斗得过他们吗?俗话说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我们为你的事担惊受怕,连苦胆都吓破了。你听我劝,我们惹不起他们,但躲得起他们。这里能呆就呆,万一呆不下去,我们就到外边开店做生意去,过个平安的日子算了!”
启南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凡是贪官都没有一个好心肠,他们心业歹毒得很呢!贪官不除,你躲到哪里去呢?义刚叔说过只要大家团结起来,船不拢岸不松桨,贪官没有斗不倒的!婶,我出来了,我们要想办法把义刚叔,和盛欣哥赎出来!”
淑珍说:“我今儿到你这里来,一来是看看你,二来是商量盛欣的事儿。你义刚叔我自有安排,但盛欣他现在孤身一人,爱银跟人走了,家里没人,要那么多钱,从哪里去找啊?再一个,看你们今后有吗打算。刚才听了你的话,我放心了。桃玉啊,你和启南真心相爱,做了那么多牺牲,我们都佩服你。你劝启南的话也是真心话,但这个社会贪官污吏不除,咱老百姓就没有安宁的日子,这个国家就没有安宁的日子。大家都这样逆来顺受,这个世道还会成吗世道?贪官污吏毕竟是少数,尽管他们有权有势,但我们只要团结起来和他们斗,没有斗不垮他们的!”
提到盛欣的事,大家都犯了难,要八千块钱,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庆东伯说:“义刚和盛欣包括启南,都是为了大伙儿的事。大家的日子虽然也艰难,但也要尽力相帮。俗话说有钱帮个钱场,没钱帮个人场。大家大帮小凑,想办法把人赎出来,有了人就好办了,到时我们再和他们斗。我原来思谋着叫小秋和大家罢手算了,低头过个窝囊日子,但一想到那些人,江河易改,本性难易,是狗总改不了吃屎的。你越让他们,他们越是欺负你,咱哪有出头的日子啊!淑珍讲得对,只有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才能有个安稳的日子。”
宗祥伯坐在那里,半天不作声,听了大家的话,磕了磕烟袋脑壳,说:“打虎不死,虎要伤人。到了这步田地,现在只有和他们斗到底。就是斗不垮他们,狗倒黄麂也要倒,就是打不死,挫伤他们的元气也好,让他们知道咱老百姓,也不是好惹的!盛欣的事,我同意庆东的意见,众蓬一先救人。”
淑珍说:“盛欣的事,我去找秀娥看看。秀娥受了难,也遭孽了,长贵才去世不久,又遇到这样的事。”
义成和汉云公也都支持大家的意见。他们商量了大半夜。月落星沉,就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中午,淑珍正在过猪食,义成走到淑珍的家里,把八百块钱给她说:“淑珍,弟弟出事,我也没有大的能耐帮你,只有这八百块钱,你拿去凑凑,把弟弟赎回来。我还留有两百块,给盛欣。”
淑珍说:“哥,你从哪得这么多钱呀?”
义成说:“你不要管这些,先把义刚弄回来!”说着就走了。
淑珍过完猪食,就朝嫂子家走去。她想弄清楚哥给她钱的来路,走到嫂子家里。
嫂子正在砻米,她问哥到哪里去了。嫂子告诉他到奀洲上帮别人担沙去了。
淑珍问他从哪里得那么多钱。
嫂子告诉说:“上次儿子给家里的几百块,种油麦买种子的钱,加上上午他把屋里那头架子猪卖了,凑拢来的。”
淑珍准备把钱退给嫂子。嫂子说:“救人是大事,你千万别这样,要不你哥回来会骂死人的!”
淑珍说:“好,那我就先拿着,等得钱再还你。”
嫂子说:“你也真是,一家人莫说两家话,快拿去。哥嫂帮不了大忙,是个小意思,上吗口啊!”
淑珍没有回家,她竟直走到秀娥的家里。秀娥的家,四门紧闭,没看见人,她就绕到屋当上,听见屋后的柑橘园里,有小孩的哭声,她随声走去。秀娥正在翻腰锄锄地挖地,她那个三岁的晚女娟子,坐在草坪里哭着要妈妈。
淑珍走过去从地上捧起娟子,轻轻哄着说:“娟子乖,娟子听话!”娟子一下子不哭了,用小手揉着眼睛,还在生呕。淑珍捧着娟子走到一棵大柑橘树下,说:“秀娥,你这时候挖地做吗?你把孩子放在哑日头里,也不怕晒着呀?”
秀娥见是淑珍婶捧着娟子,不好意思地说:“婶,我有吗法子呢?他爹不在了,一家子三张嘴,扯开门就要吃要用,还要缴粮完税。”她把锄头挝在地里,走到她身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说:“你到哪里去?义刚叔他有消息吗?”她不好意思问盛欣。
淑珍说:“我是专门到你这里来的,消息有是有了。”
秀娥问:“现在咋样?”
“判了缓期徒刑。人是同意放出来,但要交五千块罚金。你想想咱农民一年做到头,老鼠子偷浆糊,才勉强糊得个嘴吧,哪来这五千块钱呀!”
“是也是。他们咋把咱农民往死的整唦?救人要紧。还是得想办法。”秀娥几次想向淑珍打探盛欣的消息,但话到嘴边都忍回去了,她怕人家笑话她。
淑珍见她几次欲言又止,心里像是憋得很难受,便瞥了瞥她的脸。秀娥以前那张清秀好看的脸,近来已被折磨得有些憔悴,过去红润的颜色不见了;眼角起了许多鱼网似的细微皱纹;皮肤也褪去了白皙的光泽。淑珍的心里不觉涌起一股同情和怜悯。
秀娥见淑珍在看她,脸上倏地腾起一片红晕,眼里顿时噙满了泪水。她再也忍不住了,泄开眼光,低着头轻声地问:“婶,盛欣有消息吗?”
淑珍说:“消息是有个,他怪可怜的,堂客跟他又离了婚,家也散了,哪有人来关心他?”她故意把话打住。
秀娥急切地追问:“他咋样啦?”
“他也被判了两年零六个月的缓期徒刑,还要交八千块的罚款,才能放人。家里没个亲人,这事都没个人给他做主。我们想帮他,但没个亲人商量。”她看秀娥仍低着头,看着地上一群蚂蚁,抬着一只死蜅虫,没有作声。
淑珍看到秀娥没有反应,打算徛起身离开。她刚挪开脚步,秀娥喊道:“婶,你莫走,我给他做主!”说着哭了起来,眼泪唰唰地流着。
淑珍走拢来,坐在秀娥的身旁,一边劝他不要难过,一边问:“秀娥,你愿帮盛欣?”
秀娥说:“多年来,长贵不在家里的时候,家里的重活,犁田打耙,栽田割禾,送粪车水等,都是盛欣给帮的忙。有一两次我起急症了,都是他隆夜三更,把我送到医院抢救,要不我早就不在人世了。他有情我应有义,他有难我应当出面帮助他!”她还把表哥苏方敏转告长贵的话,羞涩地悄悄告诉了淑珍,“长贵在临死之前留下话,他要盛欣和我好,照顾我。”说着她一边伤心地哭起来,一边叮嘱淑珍要替她保密,暂时不要对外人讲。
躺在她怀里睡着了的小娟子,被妈妈的哭声和滴在脸上的泪水惊醒了。娟子见妈妈哭,也跟着嗡嗡地哭起来。淑珍见她们娘母子哭得很凄惶,也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淑珍从秀娥的胸前抱过娟子,哄着她去摘树上漏摘的火燂柑橘。她想让秀娥一个人放肆痛哭一场,好排泄掉多日积压在心头的忧伤和痛苦,要不老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娟子摘得了柑橘,收住了哭声,隔了好一会儿,她们走回来。秀娥抹了把眼泪,擤了把鼻涕,对淑珍说:“婶,钱我去想办法,哪怕是舂铁渣屎,我也要把他救出来,但我不知该怎样去做,你帮我拿个主意吧!”她祈望着淑珍。
淑珍说:“这么大笔钱,你一个人咋去想办法呀?你也不要太着急。启南回来了,昨天晚上,我们在他家和庆东伯、义成哥、宗祥伯、汉云公他们商量过了。大家都愿意为盛欣筹点钱,因他是为大家的事坐牢的。虽然大家都困难,但都愿尽力而为,估计可凑到三四千块钱。你若有门路能凑点儿,到时候凑齐了,我们一起去接他们。我也还要去想办法,家里为盘两个孩子读书,已经空落落了。”
秀娥点了点头,嘶哑着嗓子难为情地说:“婶子,你那里我是帮不上忙了。”
淑珍说:“你为盛欣帮那么大的忙,也是在帮我们大家,崭大劲了,难为你啦!我那儿你不用管,你快莫讲那话了!”他见事情有了眉目和着落,就给秀娥打了声招呼,走了回来。走到半路,她想把栏里的那头条子猪贾脱起,就朝唐屠夫家走去。唐屠夫正在屋檐下磨屠刀,见淑珍走来,停下手中的活儿,问:“淑珍,今儿稀走?”
“哪是稀走,是来和你商量个事儿。”
“吗事儿?”
“我现在是磨扇压到手了,想把栏里那头猪贾过你。”
“你不是要喂它过年吗?”
“火烧眉毛等不得了。你得空去看看,给个价。”
唐屠夫默着本子,抻脚说:“现在是闲月,肉卖不起价钱。我若把价钱给低了,你不划算;给高了,我又要赔本。”
“你看下,随你给个价。”
“你要急用,若不要急用,等到腊月,那才卖得价钱。唉,乡里乡亲的,帮忙都要帮了。”
“就是等着急用!”
“啊,那你先走,我收拾一下就来。”
淑珍脚刚落屋,唐屠夫就和他孙郎秋瓠子就来了。秋瓠子本不姓“秋”而姓邱,因为他人长得四应粗胚,像条瓠子。大家就叫他秋瓠子。他们爷孙两走到猪栏门口,唐屠夫拿了根条子,把猪搒撩起,前后看了又看,又用手在猪脊背上拃了拃,说:“有百二三十斤毛食。”
淑珍说:“要不要过下秤,明星见星,两方莫吃亏!”
唐屠夫吹嘘说:“过吗秤啊?难捉难绹,费力死了。我估过若干的猪了,八九不离十,上下最多不会超过两三斤。”秋瓠子也在旁边帮腔:“婶,顶多就是我爷讲的那个斤量!”
淑珍心想他们明知我等着要钱用,故意踩我斤量,没法只得凭他们的良心了,说:“那你们就给个价钱吧!”
唐屠夫说:“做百二十五斤吧?按现在的行市,一斤毛食四块一二,我给四块三吧?秋瓠子你帮算算,要多少钱给你婶?”
秋瓠子和他爷叽里咕噜估算着:“一百斤四百三,二十斤八十六,四五二十,三五一十五,总共五百五十一块。”
唐屠夫转脸对淑珍说:“好,五百六十块钱,我加九块钱凑个整数。你意向如何?”
淑珍说:“能加点吗?我自己的猪,我清楚光壳子都有一百三十多斤,再一个,你价格上也给得保守点儿。”
秋瓠子打圆盘说:“婶,我爷在斤量上估足了。在别处,光闲月价格只买四块一二,你也莫熬价钱了!”
唐屠夫说:“好,义刚又为难了,我们再添二十块。淑珍,莫讲了,讲得难听死了。要得发,不离八,五百八你发财了啊!”
淑珍想了想说:“你们搒去吧。”秋瓠子随即从油腻的人造革手提包里,掏出一卷一百元票子,手指上醮着口水,数了五百八十块钱,又倒转来数了两遍,没有差错,就交给淑珍说:“婶,你过手,点个数。”
淑珍说:“你们未必会耍我唦。”
唐屠夫说:“钱米上的事,人熟礼不熟,做得小气点儿好,免得讲二话。你还是点下数,要不过门就不认账了!”
淑珍只得清点了一遍说:“对数,你们发财!”
秋瓠子说:“你发财呢!”他们爷孙俩急忙走到猪圈边,打开猪栏门。秋瓠子钻进猪圈,把猪搒了出来。
油亮的花猪走到淑珍的跟前,用嘴巴亲热地嗅了嗅她的手。淑珍不舍地摸了摸它那缎子般油茂的毛衣,猛地掉头心疼地走到屋里去了。
唐屠夫和秋瓠子爷孙俩,搒着花猪朝院外赶去。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喂熟了的花猪又猛地旋转身,趱回来,趱到淑珍的房门口,向它的主人张望,依依不舍叫唤着。唐屠夫他们爷孙两连忙跑回来,抓着猪耳朵,强行恶盗地将猪拖了出去,一直拖到院子外面。花猪掉过头弯弯地尖叫着,不时向主人张望,似乎不肯离去。
淑珍从房门口听着猪呖呖地叫唤,眼泪扑簌簌地流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