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从西陵机械厂家访回来,天已经全黑下来了。城市的灯火繁星似地闪亮着。她一个人走在辰河大桥上,突然,一辆警车在她的身边“咔嚓”停了下来。芝兰被吓了一大跳,以为碰上麻烦或是遇到拦路打劫的歹徒。
芝兰正要闪身躲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打开的驾驶室车门嗖地跳了下来。芝兰定睛一看,竟是老同学姜志锋。
姜志锋笑道:“老同学,吓着你了。我看前面走路的俨像你了,果然不错。你这么晚到哪里?”
“到家访。唉,我骇老火了,还以为碰上烂棍子,或……还好是你。你到哪?”
“上车吧,车上再说。”姜志锋一边叫芝兰上车,一边问:“还在发扬老传统?人家现在兴校访啦,哪个像你还家访呀!”
芝兰叹了声气,说:“一个学生几天都没来上课,我去看看他。”
芝兰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车子慢慢开动了。
姜志锋是县一中芝兰的高中同学。高中毕业后,他考入省公安高等专科学校。说是考上倒不如确切地说是照顾,因为他父亲是老公安,时任县政法委的副处级调研员。按照内部政策规定,凡公安战线的烈军属及干警子女,高考都可以享受加分的优惠政策,安排照顾进警校学习,毕业后并分配在公安系统或政法战线工作。姜志锋自毕业参加工作后,一直在追求芝兰,但芝兰和小秋早就好上了。芝兰与小秋俩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深笃;所以她心里只有她的小秋哥;因此她始终没有答应姜志锋。姜志锋而对此却一无所知,即使至今已熬到了二十五六,仍独身一人。这不是说他有多挑剔,而是他心里唯独只有芝兰;尽管芝兰没有答应他,但他却仍不轻言放弃,还是一片痴心地等待着。他决心用时间和耐心,来证明他的真诚和衷爱,并以此来打动她的芳心。芝兰虽然没有答应他的追求,但两人仍保持着极其良好,纯真的同学关系和友情。
姜志锋问:“你吃饭了吗?”
芝兰告诉道:“还没有。”
姜志锋说:“你调进城,我还没有为你接风呢,今天我做东。你说到哪地方去吃?”
芝兰说:“老同学,你莫客气唦,破费做什么?我回家吃方便面算了。”
“这个你不用管,我们有公务接待费。为你请客,就是破费,也心甘情愿。给个面子,莫推辞,就我们两,不会有影响。”
“那,恭敬不如从命。随你的便,只要僻静些就行。我从来不进馆子,情况不熟悉!”
“那就到天河宾馆吧,那里既有环境气氛,又有特色美食。”他把车开到宾馆里面停车场,下了车,然后把芝兰带到三楼的鹊桥包厢。
“你经常到这儿来?”芝兰问。
“很少。大多是臭虫吃客,要不我请客,人家买单。”
“怪不得人家讲,公安吃馆子。”芝兰笑着说。
“我可不是呀?我是个大规矩人!”
两人正说着,服务小姐拿来菜单,姜志锋叫芝兰点菜。芝兰说:“老同学,我不会点,你随便点几样就是了。”姜志锋也不客气,点了七八个特色菜和几罐饮料。不一会儿,菜上齐了,他们两边吃边聊。姜志锋问她学校的待遇情况。
芝兰说:“过去是臭老九,现在是老九臭。刚刚恢复高考七八十年代那阵子,老师的待遇强些,可到了九十年代,就又回到以前了。现在发裸体工资的百分之七十五,其余给政策的补贴全无,一个月就那么三四百块钱。听说你们工资高,不是说一等公民大盖帽嘛!”
姜志锋说:“好什么?苦乐不匀。财政工资包干,其它津贴给政策自己找,任务重压死人。俗话讲‘胀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外部就不讲啦,可内部悬殊太大,多的一个月拿四五千块,少的一两千块。我们处于中等水平。”姜志峰用手猛地弹了一下桌子,不平地道:“银行税务财政等经济杠杆部门,他们才是社会真正的一等公民呢!”
芝兰叹了声气,说:“唉,同是国家工作人员,一个月就相差就几千块的收入。这种严重不公的混乱分配政策,不仅把社会经济秩序搞乱了,而且还把人们的思想搞乱了。它极大地挫伤打消了人们的积极性。工资改革已经误入歧途,也怪不得一些老师,去搞二三产业。我讲这个,不是对你们高薪阶层有意见啊,而是说这个国家管理,改革太混乱了!”
“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吗?先富帮后富,最后达到共同富裕。碰鬼了,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先富为什么帮后富?自古道为富不仁,为仁不富。先富帮后富,这不过是骗人的鬼话!”姜志锋气愤地说。
他们边吃边说,毫不忌讳地谈到了,对当前改革的弊端和担忧。到了十点钟,姜志锋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局里打来的,问:“有什么事?”
“你赶快来局里,有紧急任务!”
“这半夜三更,有什么紧急任务?”
“刚才接到县里通知,要求今晚十点半钟,在县委大院里紧急集合,明早五点半钟行动。”
“什么行动?”
“辰河镇蓝溪村发生了9·27暴乱事件。我们要到那里去,抓捕义刚小秋那几个,为首聚众闹事份子。具体事情谢副局长要讲,你要保密啊。快来呀,你现在在哪里?”
“啊,好。我就来,现在还在回局路上。”
“在个鬼,你以为我不知道?肯定又钓妹子去了。钓到做个声,老兄给你赶个大人情,送份大礼。嘿嘿……”电话里面传来了一阵粗犷的笑声。
芝兰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得清清楚楚,当她听到去蓝溪村抓捕义刚和小秋他们时,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紧张起来,心想他们要下毒手了,便装着不知的样子,问道:“这半夜三更,是那位小姐叫你?”
姜志锋忙解释,说:“哪里有什么小姐?是县里要执行紧急任务,到你们那里去执行抓捕任务!”
“你莫编故事了,你去陪你的相好吧,我不拖你的后腿。我们那里有什么坏人啊?”
姜志锋赌咒发誓,说:“哪个耍你都不是人,你未必还不知道我嘛!”
芝兰强忍着紧张,说:“开玩笑,你也当真啊!我也要回去休息了。”
姜志锋说:“我用车送你回学校去。”
芝兰说:“你不是要去执行任务,不会影响你吗?”
“我自有安排,你不用管!”
姜志锋把芝兰送到学校门口,说:“今天没招待好,下次再安排个时间,将功补过!”
芝兰说:“谢谢!”就下了车。
芝兰疾速回到宿舍。她心乱如麻,十分着急,心想怎么把这消息,告诉给小秋他们,使他们免遭毒手。她首先想到是尽快给他打个电话。可村里只有刘光汉、义刚叔和自己家里有电话。刘光汉和自己家是万万打不得的。义刚叔家的电话号码又不知道,其它办法想尽了,都没有落头,怎么办呢?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来思去,只有自己趱一趟了。为了赶时间,她想打的,但这西陵县城没有的士,只有慢慢游。时间飞快地过去了,壁上的挂钟,闪眼就到了十一点多,不能再犹豫不决了,须马上动身,不然就来不及啦!
她拿起手电筒,背上挎包,小跑似的趱到街上。
街上路灯熄了,一片漆黑,冷冷清清。只有靠近十字街道处,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光。灯光的周围蓬满了黑扭扭的蟆子和蚊蝇,它们在成群地胡乱飞舞。黑暗里有几个讨饭的叫花子,和癫子在游荡,不时发出毛骨悚然的尖厉怪叫声。芝兰不禁害怕似地打了几个寒噤,急忙走开。她在街道上旋了好几路,寻找慢慢游,可偏偏碰偏偏,没有看见一辆。她看了看手表,哎,没戴。不知洗手时拉在家里洗漱台或什么地方,便走到街边一家还开着门的私人诊所问。诊所的医生告诉她已近凌晨一点钟了。怎么办呢,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只好准备走路赶去。
从县城到蓝溪村,除了水路,还有两条陆路通往蓝溪村。一条是西源简易公路,五八年大跃进时修建的。它从县城过陵江大桥,往南走西武公路,至西源驿再走西龙公路;但路程很远,要绕五六十公里才到蓝溪。这条路虽说是公路,可路况很差,路面是砂石和三花泥铺成,到处坑坑洼洼,如搓衣板似的高低不平,十分难走。另一条是岩板小路,据说有几千年的历史,是条古驿道。这条路从县城过河至柳溪镇,然后沿辰河北岸,逆流而上,途经铜湾、柳溪、木洞、晓滩、茶园、玉溪、辰河镇、至蓝溪等十几个村子。整条小路全用一色砂石岩板铺成,路面很窄,只能步行,不能趱车。从县城到蓝溪,途中要经过辰河三个渡口:一个是县城到对岸柳溪镇渡;一个是玉溪渡;另一个是辰河渡。这条路虽都是小路,但最捷径,全长只有二十来公里。自古人们从乾安徒步到县城,都走这条路。
另外还有一条路,它不是直达,而是先走西九公路,再折回头,往南走小路。
芝兰为了赶时间,打着电筒,因为没有车,打算走岩板古驿道小路。只要途中不耽搁,快步大概三个来小时,就可以到达蓝溪。
正当芝兰打算动身走小路时,突然不远处,有一辆慢慢游,朝她开过来,停在她身边。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问她到哪里去。
芝兰告诉他到蓝溪村去,慢慢游司机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他问到蓝溪有多远,芝兰告诉他走西九公路的路程。司机说车况不好,摆了摆手,表示不愿意去。芝兰加了五倍的价钱,司机迟疑不决。
芝兰默算了一下时间,虽然这条路距离远些,但坐慢慢游,到九溪湾这一段比较快。尽管还要走一段小路,可总的比走那条古驿道小路,要快一个多小时。为了赶时间,芝兰就决定走这条路,于是车价加到了一百元,司机才勉强同意,走西九公路。
芝兰立马上了车。车子一路颠簸,出了县城,开过凌江大桥,朝柳溪镇方向驶去。但是刚到柳溪镇,慢慢游就出了毛病,修理了半天也没修好。
芝兰急得毛焦火辣,她抬头朝天上望了望,晴朗的夜空星河灿烂,月亮已经偏西了。西南的天脚边,涌起了几堆浓黑的云团,看来快要变天了。芝兰问司机什么时候能修好。司机没有把握,他修了一好会儿,也没有修好。司机只好无奈地对芝兰说:“姑娘,你另想办法吧!”
芝兰只好给他十元钱,离开了。她望着这茫茫夜色,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可想呀?虽然心里害怕,但为了小秋哥他们,她顾不了这些,猛起胆子,决定走岩板小路回去。
已经到了下半夜。劳累一天的人们都已安歇了,沿路没见一盏灯火。芝兰踏着岩板小路朝前走去。
旷野里很静,只有偶尔从附近村落上,传来几声寂寥的狗吠,和树上猫头鹰鬼哭狼嚎似的叫声。四周的景物都如黑色的妖魔鬼怪,时时显露着狰狞可怖的身影。每到这刻上,芝兰都不禁打起几个冷颤,浑身激起鸡皮疙瘩;甚至连头发都得骇竖了撩起。尽管如此,但她还是麻着胆子朝前赶。走过了晓滩村,前面的一段路,人烟更加稀少,路边只有几团小村子,她只好壮着胆子继续赶路。
天上的乌云越来越浓,一个劲儿地往上翻涌,不一会儿,就遮住了星星月亮。起风了,河风不时扫过路边的茅草,发出唦唦地响声,像鬼撒沙子一般。每一阵响声,都吓得芝兰心惊肉跳,她一身里衣全湿透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闯。
走了一阵,天好像亮了,周围的景物,现出了浅灰色的轮廓。她下意识抬手看了看时间,唉,没戴手表。她不知现在到什么时候,抬头望望天色,月亮在云彩后面显出亮光,她估摸着大概凌晨两三点中的光景。
芝兰加紧脚步往前赶,到了玉溪渡口,鸡叫头叫了。
渡口码头上,没有渡船,宽阔的辰河阻断了她的去路。芝兰望着宽阔的河面,晶亮的河水,在朦胧的月光下闪着波光。透过隐隐约约的夜色,可以看到渡船,停靠在对岸的码头上。怎么办呢,没有渡船,过不了河。她用手电筒朝对岸照了照,由于河面太宽,那边没有反应。于是她扯开嗓子,大声地喊叫,道:“过河嘞!过河嘞……”喊了好久,没有人应。她只得心急火燎地坐在码头上,难耐地等对岸的人过河来。坐了约摸半个时辰,天粉开亮了。河对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她用电筒照了照,大声叫道:“过河嘞!”
这时从河那边遥遥传来回答声:“就——来——了!”等船慢慢悠悠地荡过来,已经半个多时辰。船一靠岸,一个老妇人和小女孩从船上走下来。老妇人背着一背篓柑橘,小女孩提着一篮鸡蛋。她们是趁早去县城赶场的。等他们下了渡船,芝兰急忙拿起船脑上的竹篙,撬开船头,一纵身跳了上渡船,使劲地用竹篙帮渡公佬撑着渡船。渡船到了深潭里,她放下竹篙,抓住桨把使劲地荡着。渡船慢慢地朝对岸驶去,没等它靠拢停稳,芝兰丢下五块钱,就纵身跳上了岸,扯脚就趱。因为这里离蓝溪村还有七八里路,为了尽早赶到,她只得拼命地朝家乡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