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回到县城,已经中午,她顾不了肚子饥饿,就跑到县政府于海哥的家门前,见他家大门紧闭,于是敲了敲门,没人有回答,知道他在乡里没回来。她只好沮丧地往回走,心想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身边又没个知己的人商量,头脑里一片空白。她回到学校,疲泛极了,便去洗了个澡,然后走到办公室,给姜志伟打了个电话。
姜志伟问:“你有事吗?”
“嗯,有点儿急事,你得空吗?”
“得空。什么急事啊?”
“你能出来合儿吗?”
“能。”
“你出来,我再告诉你。”
“你到校门口等我。”
“好。”芝兰刚走到校门口,姜志伟开着警车来了,看着芝兰刚洗浴后的飘逸长发,平时如花的脸儿,似乎隐含着一丝忧戚和愁苦。姜志伟见了陡生一股心疼的感觉,便叫芝兰上车。
芝兰上了车,姜志伟只顾开车,也没问芝兰。芝兰也不知姜志伟把她拉到哪里去,就问:“你把我拉到哪里去呀?”
“车上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茶馆去,找个僻静地方。”姜志伟把车开到清闲堂茶馆的门口停了车。他让芝兰先下车,叫服务小姐把她带到楼上水仙包厢,便把车子停到茶馆后面的隐蔽地方,然后走上楼。
年轻的女服务员,问:“姜队长,你们二位来点什么?”
“来两杯养生铁观音,有什么好水果上点儿,快点!”
“好。”服务小姐应道带上门出去了。
“老同学,你有什么急事?”姜志伟问。
“我表哥于小秋,今儿被你们抓起来了,就是你们所谓的9•27暴乱事件,我姨他们急死了,托我去看看他。你有办法吗?”
“9•27暴乱事件是县里定性的打砸抢暴力事件,县委黄晋金书记,和姜正坤副书记亲自抓。这怕有的点儿难哪!”
芝兰气愤地说:“这是什么打砸抢暴乱事件?这纯粹是报复打击陷害!”
服务员敲门进来了,把端着两杯茶和一大盘水果,放在茶几上,说:“姜队长我老板说了,你要什么就只管作声。”说着就知趣地出去了。
芝兰走到门边把门关好,说:“他们真是会造谣,欺骗群众啊!”
“怎么是造谣欺骗,打击报复陷害呢!难道这事还有假?老同学,你不要卫护你亲戚啊?”姜志伟不解地问。
“你是我多年的老同学,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是那样的人吗?你若是不相信就算了!”
“你把我说懵了,难道我们执行有问题吗?你给我说清楚,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从不怀疑上级领导,尤其是县委政府!”
芝兰把义刚、小秋、启南和盛欣他们,怎样为维护村民群众合法权益,与村镇刘光汉和黎苗等,腐败分子斗争,怎样查账、上访、请愿,怎样遭到打击报复的事儿,一股脑儿地讲了出来。
姜志伟听得目瞪口呆,半天痴在那里。他望着芝兰,似乎就像听天方夜谭故事一般。突地,他猛拍着自己的后脑勺,气愤地说:“真是这样,那太不可思议了,太可怕了!这个社会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们竟把我们当枪使!”
“不信?我这里还有一份他们的上诉材料,你看!”这是芝兰在整理小秋被捕后房间时,发现夹在邓小平选集里,没被搜去的一份材料,就随身带来了。
姜志伟看了,连呼:“上当,上当,我们公安怎么成了人家一条枪,成了帮凶啦?怪不得,我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有那么多群众,骂我们是搒山狗!”
“这事也不怪你们,你们是揣人家碗得服人家管,身不容己,何况你们也不知情呢!话讲回来,即使知情,你们也没有办法,你们在他们的领导之下嘛!那些腐败分子,都是党内握有实权的官僚权贵。他们披着党的外衣,打着改革的旗号,大肆巧取豪夺,鲸吞国家和人民血汗财产,谁要是反对他们,他们就抡起改革的大棒,非将你整倒不可。这次所谓9•27暴乱事件,就是这样!”
“你想要我帮你什么?你只管讲,我尽力而为!”
“我别的也不想给你添麻烦。你能不能给你看守所的弟兄们,打个招呼,不让他们乱整我表哥他们。我听说看守所兴乱整人。去年不是将一个嫌疑犯打死在里面。另外,我想见我表哥一面,有件要紧的事情,需要当面征求他的意见,好再作处理。你有办法通融一下吗?”
“我去想想办法,但话说回来,其他人我可包不了啊。小秋虽不是主犯,但是要犯。唉,唉,我说错了。你要去看望小秋的事情?”姜志伟犹豫地想了想,说,“但我需借个名义,你不会生气吧?”
芝兰略微笑了笑,说:“你给我帮忙,我感激都感激不了啦,怎么还会生气呢,你想借什么名义都行!”
“借一个让他们不可推却,而又不可生疑的恰当名义。”
“什么名义?你说吧!”
“说小秋是我女朋友表哥,你不介意吧!”姜志峰迟疑地说。
“行,哪时候可以见面!”芝兰的脸陡的一下子红了,毫不犹豫地答道。
“等我去落实一下,再讲。你那么着急呀?这样吧,我下午就去联系好,晚上回你的信。”
“好。你送我回去吧。”
“你也太性急了,吃了晚饭,我送你回去。”
“我吃不下,等事情办好了,再吃吧。到时我请你。”
“你那点儿工资,一个月还不够一餐呢。吃点儿铁钵饭,再走。”姜志伟硬要芝兰吃餐便饭。芝兰今儿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现在一提倒觉得实在饿了,就答应了。吃罢饭,姜志伟开车送芝兰到了嘉惠超市门口,芝兰说:“我到超市去买点儿东西,你只管去办事吧。”于是他们两人就分手了。
晚上,姜志伟给芝兰回了电话说:“唉,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勉强同意你去探监。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钟。”他叫芝兰把要带的东西准备好,到时准点开车来接她。
芝兰听了,感激地说:“太感谢你了!”第二天是星期天,芝兰一早上街,买了好多小秋喜欢的吃食,如红烧猪蹄、烧鸡、发糕、卤鸡蛋等几大包吃货。
下午两点半钟,姜志伟提前开车来到芝兰的学校,帮芝兰把小秋的一些衣服、吃货拿上车,就朝白岩看守所开去。姜志伟把芝兰送到看守所,又接到出警的任务,说是农基金会出事了,上千的群众在县农经会集结,要求退赔本金。县里正在调动警力维护秩序。姜志伟给廖所长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廖所长陪着芝兰去看望小秋,他把探视证给了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安排芝兰进了探视间。
探视间是用铁栏杆隔离的房间,房间留有一个对话小窗口。
芝兰刚进去没有多久,就见一个公安干警,把小秋押送来了。
小秋还是前几天穿的那身衣服,浅红色的棉毛衫上衣,黑色的的确凉裤子;偏分式的头发凌乱不堪,满面灰黑;清癯的脸上有几处青印和锈痕,明显是打伤的。他一见芝兰惊异地说:“你怎么到这地方来呀?!”
芝兰见了他那副容貌,心如刀绞,泪水霎地盈满了眼眶。她豁蛮儿抑制住哭声,说:“小秋哥,我来看你。他们整你没有?”
小秋说:“谢谢你。刚进来的时候,他们行过刑,从昨晚上好些。义刚叔他们可吃大苦头了。今儿中午,狱警把他放在门外的水泥坪里,拳打脚踢,还用警棍把他打趴在地。手脚都给上了镣铐;脚镣把肉皮都割破了,鲜血长流;他被打晕死过去几次。后来他们用冷水把他淬醒,边打边问,问他还告不告状。但义刚叔始终说‘问题解决了,就不上访了,这不叫告状。向上面反映情况,是法律允许的,是公民的合法权利。上访无罪!’可他们说他嘴硬,讲你们有告状的权利,我们就有惩治你的法律。他们说着又将义刚一顿好打,直至打得他死去活来!”
监听的狱警走过来,厉声轰叫道:“不许说这些!”
小秋应道:“你们做都做了,还怕人家说啊?要使人莫知,除非己莫为!”
狱警嚷道:“你要讲就别在这儿讲!妈的,不知好歹,不是看在姜队长的脸上,你还想见人?!”
芝兰忙对狱警说:“好,我们不说这些!”
小秋问:“我家里怎样了,父母奶奶他们都好吗?”
芝兰含着泪,说:“他们经事多了,都还好。我到找于海哥,没找着。你妈托我给他报个信儿。”她用手抹了抹眼睛,“还有件重要的事儿,就是县里取消了,你参加省农博会的资格。他们把通知送到了村里,今儿我把通知带来了。你看那些运到省里的展品,该怎样处理?”
小秋听了,愣在那里。他被这连二赶三的打击震痴了。他愣了会儿问:“你得空吗?”
“我国庆节有几天假,得空。”
“这样吧,麻烦你到那里去,把它拉到外面市场上,卖掉算了。得钱除掉开支,把贷款还了。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出去。另外,我哥那里,你就不要去找他了。黄晋金他们可能还要借这件事整治他呢!”
芝兰听了,哭了起来。
小秋问:“你哭什么呢?”
芝兰说:“这事我不知道怎样结果。你在监狱里还要待多久?”
小秋说:“你放心,我们一不反党,二不犯法,即使闹到皇帝老儿哪里,我们也不怕!”说到这里他大声地嚷叫起来。在一旁的狱警,连忙走过来,瞪了他一眼。
小秋说:“芝兰,你对我好,我心里清楚。我在这里三年五载都不知道。说实在的,我舍不得你;但我不能留下你,害你一辈子。你到了城里,世面大了,有合适的人儿,你就了了自己的终生大事吧……”
不等小秋说完,芝兰就放声大哭起来,说:“我不,我不呢!不管他们关你多久,我就等你多久,”
“他们若关我三年五载,或一辈子呢?”
“我就等你三年五载,或一辈子……”
小秋也禁不住抽泣起来。
狱警嚷道:“有本事在这里哭什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疯天怪日的,时间快到了!”
芝兰一下子不哭了,她用手背狠狠地抹了抹眼泪。
小秋气愤道:“哼,黑夜撂扁担,横竖还不知怎的呢?凶什么,凶呀!你不也是老百姓出身嘛!”
狱警凶狠地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滚!”。
芝兰只顾说话,差点儿把带的东西忘记了,说:“我给你带了点衣服和吃货,等会儿让狱警递给你。”因为要检查,她把衣服和吃货交给狱警,说,“麻烦你给他。”然后对小秋说,“我过几天到省城去,顺便去找向副书记。你在里面,脾气忍着点儿,不要招惹他们。我给公安的同学打了招呼,要他们关照你们。我去找关系解救你。我去了。”
狱警把小秋带走了。小秋走去很远,还扭头望了望芝兰。
芝兰的胸口疼痛得难受,回到学校,躺在床上,饭也没吃,脸也不洗,眼前老是晃着小秋的身影。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想办法,把小秋解救出来,决不能让他呆在那魔鬼似的地方。用什么办法解救呢?上访这是条漫长遥遥无期的路,想想周围发生的事,有几条案子是通过上访解决?上访这条路走不通,那还有别的什么法子没有呢?她突然想起了所长的话:“他们这些人,不怕官,只怕管。只要官比他们大的,管得住他们的。黄晋金这些人,是云南的猴子服陕西佬牵,在上级领导面前,他会俯首帖耳,因恭服道的。只要上面放个屁,他都觉得是香的。”她猛地想起了二舅罗宗斌。
罗宗斌是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兼驻京办事处主任。前几个月给家里打来电话,叫芝兰给找个年轻的保姆,因他经常在省京两地奔跑;舅妈一个人又要做家务,又要引孙子,忙不过来,急需找一个能干的保姆。以前在劳务市场上找了好几个,可都不称心如意辞了,近来不知找到了没有。前年县里搞西南剿匪纪念馆落成典礼,还请舅舅到会讲话呢。听说舅舅为此还捐了一大笔钱。今年县里遭受特大洪灾,舅舅虽然没回来,但给县里支援了几十万元救灾款。县里的领导,现在只要到省城,都要上门到他那儿拜访他呢。目前舅舅是县里在外头工作的最大“官儿”。我到他那儿去,就便把保姆联系好,求舅舅出面,把小秋解救出来,县里不会不买账吧?
想到这里,芝兰一阵激动,一骨碌爬起来,就准备去给舅舅打电话。
黄昏降临,天色暗了下来。城市亮起了灿烂的灯火。芝兰披了件衣服,从电话簿上,找到舅舅的电话号码,就连忙跑到学校的办公室,给他打了个长途电话。
电话拨通了,传来舅妈标准的北方普通话声音:“谁呀?有什么事?”
芝兰高兴地说:“舅妈你好,我是芝兰。你吃饭了吗,身体好吗?”
舅妈听了十分高兴,都一一告诉了芝兰:“好,其它都好,就是房子宽了,家务活很累人。双休天孙子又过来,我有点儿吃不消。”芝兰一听,心里很高兴,就说:“你和舅舅,要注意身体,不要干太多的活儿。舅妈,保姆还要不要?”
舅妈说:“怎么不要啊?我还等着你的回信呢!怎么这么长时间,没给我回话,保姆找好了吗?”
芝兰说:“这段时间忙,前几个月我代表县市教委,到外地参加教改比赛,现在已调到县城实验小学工作了,没来得及给你们回信。我还以为你们找到了,对不起!”芝兰停了一下,想到前几天,在城里碰到灵风。灵风说天气凉了,现在闲着没事,她要芝兰给逻个事做。为此,她还把联系地址告诉了芝兰,那何不就叫灵风去呢。“我已经给你找了一个好姑娘,年纪只有二十来岁,高中肄业,她不仅人儿长得蛮漂亮,貌善貌气,而且品行又好,规规矩矩,聪明能干。不知你和舅舅,看得上还看不上?”
舅妈说:“你带来给我和你舅舅看看,不过你选上的,我们会看得上。我叫你舅舅给你说几句话。”听筒里传来舅妈唤舅舅的声音。
舅舅高兴地拿起话筒,问:“芝兰,你给我找到了保姆?你这么久不给我打电话。爸爸妈妈身体好吗?”
芝兰说:“爸妈身体都好。我因刚调进县城,在搞教学改革,道子才摆抻腰。保姆找好了,我刚给舅妈说了。舅妈说看你的意见怎么样?人我包你满意!”
舅舅说:“你国庆节来玩几天,就搭把她带过来。给我们看看。嗯,你好久叫舅舅喝喜酒呀?”
芝兰说:“舅舅,我过几天就来给你汇报,还要请你给我多多帮忙呢,到时我再详细告诉你。好,再见!”芝兰高兴地放下电话,就连忙去找灵凤商量去省城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