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扶贫办,于海和蒋萍将争取到的四十万元扶贫资金,办好了手续,时已下午五点来钟。财务处的包处长,对于海和蒋萍说:“金主任请你们两,到他办公室去趟,他有事找你们。”
他俩走到金主任的办公室。金主任叫金明,他正在打电话,见于海和蒋萍来了,一边打电话,一边用手示意他俩坐下。金明说:“华记,我晚上有事不得空。”
“有什么事?”
“今天我这里来了两位尊贵的客人。”
“什么尊贵的客人,是不是上面领导?”
“不,上面领导怎能与我这两位客人相比呢?”
“那是什么客人?”
“是来自我下放的西陵县,基层农村一线的客人,晚上我请他们吃顿饭。”
“金大主任,我正想了解一下,农村扶贫脱贫致富的情况,特别是你根据地的真实情况。方便吗?我可以参加你们的晚宴吗?”
金明说:“方便,我们又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若是不嫌档次低的话,那就敬请光临。地点在河西红叶宾馆,六点整准时开餐。我派车子来接你。”
“我一定准时赶到。但不用麻烦你啦,我自己开车来。”
“那好,一言为定,届时就此恭候光临!”
金明放下电话,看看时间,对蒋萍于海说:“今晚我做东,请你们吃顿便饭,不然你们明天要走了,我还没好好陪陪你们。”
于海笑道:“金主任,你莫客气啰。不过,你是该好好陪陪蒋姐呀。蒋姐离开省城怕有二十多年了吧。你也有好多年没到蒋姐家里去了,有空欢迎你到我们那儿做客,并指导工作。顺便到蒋姐那儿看看。”
于海一口一个蒋姐,说得蒋萍脸儿发火辣烧,不禁红了起来。
金明说:“好多年了,我确实想去看看。真的不怕你笑话,我还一直放心不下她呢,那事虽然过去了几十年,但我还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呢。”
蒋萍笑道:“时也,命也。俗话说‘有钱大三辈,无钱公成孙’。你现在官当大了,地位变了,把姐说成妹了!”
金明说:“你老是和我争大小,究竟大有什么好处?来来,拿身份证来验证验证!”
蒋萍说:“我的年龄是下放那年报小的,后来档案改不过来,身份证就只好将错就错了。”
金明说:“不是报小了,而是报大了。这个难道我还不清楚吗?”
那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知识分子走与工农相结合道路,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七二年四月,他们刚从省一中高中毕业,属于下放对象。蒋萍祖籍是西陵县人,家庭历史关系有点儿复杂。父亲蒋建麟一九四五年北大毕业后,应邀到国民党省政府做文秘,解放后,被安排在省文史馆工作。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被打成二十一种人。蒋萍只有两兄妹,哥哥在外省工作。家里只有父母和蒋萍三人。蒋萍五岁入学,小学又跳了一级,其中复课闹革命一年,高中毕业才十八岁,因年满十八周岁属下放知青。为了照顾年迈的父母,她到街道办改小了一岁,这样就可以随父母,一同下放到原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就是金明和蒋萍后来一直争论不休的缘由。当时父亲面对着这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感到前途渺茫无望,认为此去再也没有复返的可能,就将省城的房子烂便宜卖掉了。于是父母和蒋萍一家三口,举家告别了省城,回到酉溪乡芙蓉村老家。世事沧桑,其实老家早已举目无亲了。
那时蒋萍长得漂亮聪明,读高中时成绩又好,暗慕者不计其数。蒋萍不仅是金明的同班同学,而且高中三年一直与蒋萍同桌,两人日深月累,朝夕相处,慢慢萌生了很深的感情。蒋萍随父母下放回到了老家农村。金明很久没见蒋萍,便四处打听,后来才知道蒋萍全家,下放到了西陵原籍芙蓉村的消息,于是他就跑到省知青下放办,要求把他分配到西陵酉溪乡的知青点上。省知青办一位戴眼镜女同志告诉他,人员全分配好了,不能变动,拒绝了他的要求。当晚,他买了几斤苹果,送到那位女负责人家里,请求说:“我表妹也下放在那里,她年纪小,我到那里好照顾她!”那位负责人动了恻隐之心说:“你明天到办公室来,我把你和另一个知青对斢一下。”就这样他才如愿以偿,下放到西陵县酉溪乡芙蓉知青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金明虽然下放在蒋萍一个大队里,但他们各自一方。因蒋萍是随户下放,和父母在住一起,过单家独户的普通社员生活;而金明则在知青大队,距蒋萍家两三里远,过集体生活。金明为了帮助蒋萍,他经常收工之后跑到蒋萍家里,帮她做些粗重的家务活,如担水、劈柴,打米等。蒋萍家只要捞什么好吃的,就叫金明去。一来二往,他们两人经常在一起,一次月夜在山弯里,两人偷偷地私定了终身……
蒋萍的父亲是一个善良正直的知识分子,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情。在严酷政治运动中,为了不连累人家,他狠狠地教训了女儿一顿:“你们有感情,我并不反对,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是有历史问题的家庭。小金是个好孩子,出身工人阶级红色家庭,他根红苗正。你和他好,若正常的年月,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现在你会害了他呀,毁了他的前程。为了他,你无论如何要与他断绝儿女私情。我们不能无辜影响连累别人呀!”
蒋萍不知经过了多少不眠的夜,流了多少眼泪,她想:“父亲虽然做得太残酷了,但却是为金明好呢。同他们下放的,家庭出身好所谓根红苗正的,不是招工就是招干,或是工农兵上大学,一个两个都陆续走了。同来的十二个人,只剩下四五个了。我不能为了自己的感情和幸福,毁了金明的前程呀。”那时公社的书记,对她早已心仪多日了,他找到蒋萍说:“你家庭历史有点问题,只要你和金明断绝关系,嫁给我,今年的工农兵上大学,我就推荐他。”其实,那位公社书记已是有妇之夫,他见蒋萍漂亮又有知识,便想把她弄到手,然后休了农村家里的黄脸婆。
在那轰轰烈烈政治运动火红年代,蒋萍心里很清楚,如果不答应公社书记的要求,金明就会永远出不去,想到这些,她狠了狠心,就只好口头上勉强答应了。此后蒋萍一直躲着金明,可此事金明一直蒙在鼓里。金明来帮她担水劈柴,第一次遭到蒋萍父母的拒绝。金明一下子懵了,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心里十分痛苦。他铁着心几次在蒋萍收工的岔路口,断她想问明情况,但都被蒋萍发现,而远远地躲开了,为此金明大病一场。
后来金明的队友,把金明病倒的消息告诉了蒋萍。蒋萍为了金明的前程,只好强忍着痛苦硬着铁石心肠,使金明死心塌地和她断绝关系,哭着写了封绝情信,托人带给金明。金明接到信,怀着高兴而又急切希望的心情,连忙打开一看,可彻底失望了:
金明:如晤!
你无论如何要振着起来,不要为了你我的儿女私情,影响你自己的前程。你出身好,一定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我出身不好,家庭有历史问题,我不配做你的妻子。我对不住你,我父母给我找了个有背景的人家,他就是公社书记,我们就要结婚了,这是命运的安排啊。自古以来个人命运,就是紧密地与于国家形势连在一起的。当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不同阶级的人,怎么可能结合在一起呢!尽管我们以前有过共同的理想和感情,但冷静地一想,那不过只是年轻人一时的热情和冲动。在眼下的形势下,我们不可能结合一起的。因为我们是不同阶级的人,即使我们违拗时代和长辈的意愿,硬要走到一起,那不仅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相反会害了你。因此,我不能爱你并与你结婚!金明。你就死了这个心吧。在这世界上比我好的女人多的是,愿你能找个比我更好更强,称心如意的红颜知己,你忘记我吧!祝你前途光明!
蒋萍即日
金明怀着极度痛苦的心情,看完了这封带有泪痕绝望的信。他明白了一切,胸口顿时撕心裂肺地疼痛起来,随即大喊了一声:“我的天啊……”就晕死了过去。
当年九月,还沉浸在痛苦中的金明,被推荐上了大学,他怀着无比惆怅和失望的心情,离开了曾经给他欢乐和美好幸福的土地,离开了他永远心爱的姑娘蒋萍,这一切随着时光的流逝,也永远成为过去。金明走后不久,蒋萍真的结婚了,但她的丈夫,不是权倾当地的公社书记,而是本村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上大学后,金明无限地怀念蒋萍,曾给她写过许多信,但蒋萍只回过一封,说明了事情真相。金明十分追悔和感激蒋萍,从此之后泥牛入海,再也没有音讯了。直到金明大学毕业,分配在省人民政府工作后,那是包产到户后的八五年,他抽空专程去看望过蒋萍一次,才知道蒋萍所处的境遇十分艰难。他决心一辈子要帮扶她。现在,蒋萍被村党组织和村民,选为书记和主任。这次她和于海为了村里的丘岗山地开发,和农田基础设施建设,到省里来争取扶贫资金,金明二话没说,就批了四十万。金明看着眼前的蒋萍,虽然早已迈过了青春的花样年华,但飞逝的岁月,怎么也掩饰不住,她俊俏的面容和知识女性特有的气质。
他们坐在金明开着的小轿车里,不一会就到了河西红叶宾馆,刚坐下不久,王美华来了。
王美华跟金明友好地握了握手,说:“我是蜗牛赴宴,不速之客,打搅你们了!”
金明说:“哪里,哪里!欢迎大记者的光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金明调过头,手指着于海道:“这是……”话没说完,王美华惊讶地大叫起来:“这不是老同学于海嘛!于海,你几时来的?连我那儿也不走了?!”他们的双手随即紧紧地握在一起。
于海说:“昨天刚到的。你一个堂堂新华社大记者,无冕之王大忙人,今东明西,我到哪里去找你呀?再说我和蒋姐来忙着办事,时间有限还没来得及找你呢。这次感谢金主任的大力支援。来,这是蒋姐,芙蓉村的党支部书记兼村主任。”于海把蒋萍介绍给美华。
美华转向蒋萍,热情地握着她的手说:“我跟着于海叫你蒋姐啊。你们难得到省城来,这次多住几天。省城这几年变化真大啊!”
这时,愣在一旁的金明说:“你蒋姐是老省城呢!”
美华惊异地问:“咋的?”
金明简要地把蒋萍的身世讲了,如梦方醒的美华感叹道:“真是世事沧桑,命运多舛啊,看来蒋姐是个大富大贵之人!”
菜上齐了,金明叫大家入席就坐。由于都是熟人老同学,他们没有过多的客套,边吃边聊。
于海说:“金主任,这次扶贫款还要你及时下拨。我们是架起锅子等米哪。再呢,你给市县打个招呼,免得他们中途克扣我们。莫像老人与海钓的那条大鱼,千辛万苦拖到岸上,结果只剩一蔀鱼骨刺了。”
金明说:“这个你放心,我明天就戴帽下拨,专款专用。看谁敢动!”
王美华说:“难道上面拨点儿钱,过路也要收卖路钱?国家财政资金,堂而皇之的运行渠道,难道也还有肠梗阻?”
于海说:“哼,中央的红头文件,到下面都变形走样,莫说几个钱了。下面有什么不敢的?就是中央拨的专项资金,只要过路,就雁过拔毛,层层流失!”
“流失严重吗?”王美华问。
“怎么不严重?就说我们到中央部门化缘,讨得的那点儿资金,到手能得百分之五十就发财了,有的连成本都补不回。所以下面讲‘老鼠盘儿,把猫崭劲。’”
王美华听于海无奈而风趣的诉说,虽然禁不住笑了,但心情异常沉重,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看了看金明,好像是让他证实是不是这回事。
“这是流行性传染病,到处差不多,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怪不得有那么多腐败,管理这么乱,上头怎么不治一治?”
“怎么治啊?今年上半年,国家审计署不是报道,国务院下属几个部委办,其中一个部,就克扣挪用下面一二十多个亿嘛。结果怎么样?不了了之。连中央国务院管理的部委办都是这样,谁去治,治谁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重难返哪!”金明叹了口气。“来,大家吃菜。我们大家不要杞人忧天呀。这年头,只要能做到各管门前雪就算是好的。”
一直在静听的蒋萍这时插进来说:“这年头,能做到明哲保身就很可以了。金明,你现在当官了,可不能得船过渡劈船烧啊,不要忘记咱下放在农村说的话啊,我们老百姓真苦呀!”
“我这人是六月的杉木定性了,这个你放心!”金明转移了话题,“美女记者,你不是要采访我曾工作过的根据地情况吗?他们在这里,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王美华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天才是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社会。至于扶贫脱贫的情况,我到时还要到蒋姐那儿去现场采访。来,借花献佛,今儿我敬蒋姐一杯酒!”她站起来,与蒋萍碰了一下杯,就一同饮下。
蒋萍说:“你莫客气。欢迎你到我们那儿做客,指导工作,到时我好好地用家乡米酒敬你!”
“好,做客可以,指导工作不敢当!”他们边吃边天南海北地聊。酒足饭饱后,金明安排他们去一处娱乐休闲场所,去放松放松。蒋萍谢绝了,她要回住所去休息。
王美华知道了金明和蒋萍的关系,便故意要于海到他那儿去,说有事给他说,为的是给他们两单独相处创造个机会,同时她也好和久违的于海,讲讲知心话。
于是他们就各自开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