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刚过午,天上布满了云彩。太阳不怎么厉害,时而被云彩遮住,投下一片浓荫,时而露出脸来,洒下一片光明。大地上明一块,暗一块。空旷的田野上,只有稀少的农人,在忙着收割田埂上晚种的黄豆。不远处燃起几堆燎荒的野火,野火的烟雾被风吹趄了,徐斜地升腾在空中。
美华和春燕从于海的屋后,沿着蓝溪河岸往西走,打算抄近路,薅水过河,然后回到春燕家去。他们穿过河岸的柳树林子,走下河坎,来到五统庙对面的河滩上,脱掉鞋袜,拢起裤脚趟过浅滩,上了北岸的码头,他俩坐在在码头岩板上,穿上鞋袜。
北岸的河坎上,长满了齐崭茂密的竹子。他们俩沿着趄坡的竹林小路,朝春燕家走去。
良玉担着一担空水桶,从春燕的院子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春燕和美华两人,正朝她走来,于是隔老远就打招呼,问:“春燕姐,你们回来啦?”
“嗯。你咋到这儿担水呀?”春燕问。
“听说你们来了,我和桂翠给你们,送只麻鸭和毛豆荚做菜,让你们尝尝鲜。看你不在家,帮婶子去挑担水。”
春燕说:“来,让我去担!”
良玉不让,挑着水桶,躲闪过他们,就跑步溜丢地晃着水桶,轻盈地朝河边趱去。
美华问:“她是谁?长得这么小巧玲珑,十分清秀。我发现你们这里的姑娘,个个都长得水灵灵的。”
春燕说:“她叫良玉,因家里穷,前年考上了中专,没钱读,现在在家做阳春,怪可惜的!”
美华感叹道:“农村的贫穷,不知断送了多少年轻有为人的前途啊!”
春燕娘和桂翠,正在灶屋里剥毛豆荚,听说春燕他们回来了,两人忙从屋里走到壁脚,春燕妈问:“王同志,你们还没吃午饭吧?”
美华说:“大娘,早吃过啦。”
春燕娘说:“你们走后,村里来了几拨子人,找你反应情况。我告诉他们,你到乾安集镇上有事去了。他们说等吃过午饭,再来找你!”
美华问:“都是些什么人?”
春燕娘说:“是老百姓。前村李会计的堂客高荷英,她男人被害坐牢去了。还有几个是今年,为税费和村镇干部顶几句嘴,被抓到镇里强制办学习班的。”
美华说:“那我到他们家里去看看。他们家住在哪里?”
桂翠说:“我知道,我去给你带路。”春燕说她也要去。
春燕娘说:“你要去,那谁来杀鸭子啊?你爹上坡犁地秧麦子去了,我又不会杀。”
桂翠说:“春燕姐,你会杀,又当过大厨倌师傅,炒得一手好菜,你就留在屋里,帮大婶杀鸭捞饭吧,好招待美华姐,要不我们捞的她也吃不下!”
美华说:“哟,这妹子真会说话,我就和这个妹子去。叫什么名字?”
春燕说:“叫桂翠,高中生,启南的妹妹。也是因家里穷,交不起昂贵的学费,辍学在家。好,我留下来。美华姐,你就和桂翠去吧,到时候早点儿回来吃晚饭啊!”
美华边应好,边走进房里,从行李袋里,拿出个小手提袋,装上钢笔和采访记录本,就跟着桂翠,朝高荷英的家里走去。
在路上,美华问桂翠:“李会计是怎样坐牢的?”
桂翠说:“他被害时,我还在学校读书,后来我辍学回村,才听人们说起。据说他与村书记刘光汉,原来关系很好。村书记刘光汉为人不仅狡猾阴险贪财,而且还极其贪色,到处沾花惹草,欺男霸女。李会计的堂客荷英嫂,人长得很聪明俊秀,刘光汉就想调戏她,大概是遭到拒绝,就借事生非,搞打击报复。听村里人说,刘光汉贪污公款,逼迫李会计做假账;李会计不从,刘光汉就倒打一钉耙,诬陷他贪污公款,结果把他关进了大牢,已经有四五年了。唉,具体吗情况,我也不那么清楚。”
“那我们就先到她家里去看看。”
“她家是劳改犯,你敢去呀?”
“死刑犯我都敢去采访,还怕什么劳改犯吗?!”
他两穿过橘林,拐过几道田垄溪谷,来到了高荷英的家。高荷英家门前有几颗大柚树。虽已晚秋,但柚树的枝叶仍剧清繁茂,树上还吊着许多金黄的柚子。柚树的背后,就是高荷英家的老木房子。房子陈旧不堪,壁板经日月风霜剥蚀,露出年轮纹路,上面还残留着被洪水浸过斑驳的潮泥印子。听到屋外的脚步声,一位老婆婆佝偻着腰,从屋里走出来,见是生人,又缩回脚步准备退回去。她就是李会计的老娘。
桂翠见了大声喊道:“满婆婆,王同志来看你们来啦!”
满婆婆耳朵重,瞪着昏花的眼睛,问:“哪个黄同志?”
桂翠纠正着说:“是‘王’不是‘黄’,她就是荷英嫂,要找的那个王同志。荷英嫂人哪?”
满婆婆“啊”了声,说:“她人在屋后面的地里旋草。”
美华和桂翠走到屋后,桂翠指着草树上,正忙碌旋草的年轻妇女,说:“她就是荷英嫂。”美华见荷英披头散发,勾腰鞧着屁股一个劲儿地旋草。
草树周围堆满了东倒西歪,乱七八糟的稻草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忙着往草树上递稻草。草树已经旋得人把高了。因小孩个儿矮,力气小,稻草半天递不到荷英的手上。荷英就从草树上趖下来,薅起一把稻草的巅子,就往草树上掀,等上面堆得多了,就从梯上爬上去,旋一会儿,她不停地上下忙碌着。在农村,这种最费劲的体力活,本是青壮男劳动力干的,可她男人坐牢去了,只剩下他们孤儿寡母几娘母子,有吗法子呢,只得他们娘母子自己来做。
桂翠和美华走到草树边,见他们娘母子正勾腰旋得迷搭了,一点儿没觉察到他们的到来。桂翠于是就开腔喊道:“荷英嫂,你要找的王同志来看你来啦。小春,你也帮你妈递草呀?”桂翠走过去,摸着递草的小春蓬乱和沾满草屑的头发。
荷英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忙抬头一看,见桂翠和一个十分漂亮的高个儿女人,徛在草树下,便忙停下手中活儿,“啊”了一声。
“嫂子,你们在忙呀?听说你有事找我?”美华打招呼道。
“嗯,”荷英应道,“听说你是上面来的大记者,我想向你反映一些情况。你们工作上的人政策懂得多,看我男人,有没有平反昭雪的希望?”说着她从草树上趖下来。小春还抱着一脚稻草,痴痴地站在那里,盯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愣愣地望着他们。
这时,美华见一个小女孩,吃力担着两大捆稻草,从田埂上摇摇晃晃地走来。两捆稻草几乎把小女孩的身子,全都遮挡住了,好像只见两捆稻草在向前缓慢移动。待走近,只听见女孩子,呼哧呼哧地粗重地喘气声。她艰难地走到草树边,连人带草猛地沦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桂翠连忙趱过去,拖起她,说:“麦花,你少担点儿啰。偌小年纪压坏身子,咋办唦!”
麦花额头上汗流水爬,头发巅子都沾满了汗水,湿溻了的衣服巴在身上。她一边喘气,一边说:“桂翠姑,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担这点儿不要紧,只是腿膀有点儿发软,脚步难移动。”
桂翠用手摸着她的额头,说:“你看,是不是病了?”
小春说:“不是,是我们早晨吃稀饭,到这时候饿软脚了,走不动;不要紧,只要吃饱了,就有劲了!”
美华和桂翠听了喉咙都硬了,眼泪一个劲儿地在眼眶里,打着旋旋,他们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美华说:“嫂子你怎么不让孩子们,吃中饭唦?孩子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荷英说:“王同志,你不晓得,哪个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吃饱饭呢?只是我们今年遭到了大洪灾,早稻被洪水冲毁了,甚至差点儿连性命都丢了,搭帮义刚叔他们,打救才活了下来,哪里还吃得起三餐哟,两餐都是勉强维持,拖着活命呢!”说着撩起衣襟,擦了擦流到脸上的汗水。“王同志,你和桂翠到屋里去坐坐吧。这里有哑哑日头,镇人呢!”
美华说:“我们就在这草堆上坐坐。你说说你的事情?”
荷英说:“这里茅草蠚人,到屋里去坐坐吧,屋厦虽不怎好,但还是凉快些,喝口茶水吧!”荷英拉着美华往屋里走。走到柚树低下,荷英好像记起了吗似的,叫喊着麦花和小春他们俩姊妹:“你们去给美华和桂翠姑,钻几个柚子吃。”
美华说:“嫂子,不要客气。柚子你们留着,卖几个钱帮衬点儿家用也好唦!”
荷英说:“俗话说货到地头死。这东西出产在我们这里,不值钱,拿到集市上卖,连工钱都买不到。你看我摘都懒得摘它,让它禁在树上,来个人就摘个吃,还免得捡拾它。”他们坐在堂屋里。荷英说:“我男人是刘光汉,那个杀千刀陷害的!”
美华问:“听说你们家,以前与刘光汉关系不错嘛,他怎么会陷害你们呢?”
荷英说:“我结婚之前的事,我不知道,但结婚后的事,我清楚不过了。按我讲,他和我们家的关系,并不咋好!”
美华问:“不咋好,那他怎会叫你男人当村会计呢?”
荷英说:“这个我不知道,你要问,就问我公公婆婆他们。”
美华问:“那你公公呢?”
荷英的婆婆接过话题说:“她公公上坡种麦子去了。唉,说来话长。在他们还没结婚之前,家里出了点儿事。那是我儿子晓明高中快毕业那年,孩子他爹,在村里煤矿一次搬运枕木中,不幸脚被树打断了,住进了镇卫生院,村里只给我出了五百块钱医疗费,就不管了。因晓明是独子,他上无三兄,下无四弟。那时家里的责任田没人种,要生活,他只得退学,回家做阳春。哪知他爹的伤,在床上困了两年多,没治好,至今还落下个残疾,腰驼脚趔。那时晓明失学了,后来村里抽他到乡林场。有年夏天,河里发大水。刘光汉的儿子运宝,在河边玩,不小心跘到到河里。蓬热闹人很多,就是没人下水去救他。晓明从林场回来,经过那里,不顾危险,跳到洪水里,把他救上岸。晓明因做好人好事,抢救落水伢儿,又是刘光汉的儿子,当年就被林场培养入了党。过后不久,村里的老会计去世了,刘光汉可能是,因救了他的伢儿感激晓明,就叫晓明接替上会计。哪知那个杀千刀的,恩将仇报……”说着她气愤得掉下了泪,泣不成声地说不下去。
美华望着荷英问:“那后来究竟是为什么,总该有缘故吧?”
荷英的婆婆只顾哭泣,低头抹着眼泪。
荷英红着脸横了横心,说:“说起来丑人了,但现在我也不怕了。自古讲文登尚书武登侯,人到讨米登了头。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吗也不怕了。我结婚过门不久,那时晓明已经当了村会计。刘光汉三天两头,到我家里来叫晓明有事,有时还提来一些糖果。他有事没事,在我身边轧来挨去,起初我不在意。第二年春天的一天,刘光汉叫晓明到村委会去算账,可是一整天没回家。太阳落坡的时候,还没见他人影,我担心他饿着,便去村委会找他,到了那里,见刘光汉一个人在房里。我问他晓明到哪里?他说晓明有事,到村煤矿去了,等会儿就回来。刘光汉走到门边,悄悄把门闩了,就走到我身边,突然一把把我抱住,强行恶盗去扯我的裤子,要做那下流事。当时我全吓懵了,浑身发抖。猛地,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无论如何也不同意,死紧捂着裤子。可这个杀千刀的,就是不肯放手,我只得拼命地挣扎,本想喊,但不敢喊;因为我知道这个恶棍地头蛇,他管着晓明,咱惹不起他。况且这事就如和尚打落狗肉,哪敢作声呢!若一喊,不仅会自己糟蹋了自己的名声,而且在这偏僻的村委会,就是喊也是白喊。我一边犟着,一边给他说好话,求他放过我。哪知他得寸进尺,想霸蛮制服我。我一边求饶,一边与他周旋搏斗。恰巧,这时晓明来了。刘光汉才无奈地罢手。刘光汉虽经这事,却仍贼心不死,只要一有机会,就乘机而入。后来,他多次设下阴谋诡计,都被我识破。有一回,我到洲上的高粱地里收高粱。刘光汉趁其不备,从背后将我拦腰抱住,把我撂翻在地,企图欲行不轨,我与他在高粱地里搏斗,差点儿被她弄到了手,正好被放牛伢儿撞来,给救了。为这事,我多次反抗不从,从此惹恼了他,他便怀恨在心,寻机挟私报复。那年县里换届选举,刘光汉拿三四百万公款,贿赂当时镇里张昭功书记,现在他在县里当县委副书记。他要晓明做假账,晓明为人正直固执,不肯顺从,结果反而遭到刘光汉栽赃诬陷,不仅开除了晓明的党籍,而且还将他锒铛入狱。刘光汉这个流氓地痞,在乡村里依仗权势,贪污腐败,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我们告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告响。”荷英眼流济济地哭诉道,“美华记者,你要帮帮我呀,把我的情况反映给上面,替我申冤啊!”
美华道:“我会的。”
这时,村里又来了几拨子受害的群众,他们都一一反映了许多情况。大家都请求美华,把刘光汉他们为非作歹,贪污公款,大搞腐败,乱收税费,打击迫害等事情,在报刊上揭露出来,并向党中央和国务院领导反映,为咱老百姓出口冤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