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小秋奶奶八十岁大寿的日子。按照乡俗,农村大凡父母等长辈生日,尤其是人生迈入六十大寿,及七十、八十、九十仍至一百岁的生日……做儿女及晚辈们,不管怎样天忙地忙,或路程多么遥远,都要抽时间赶到身边为其举办一场,热热闹闹像样的寿宴,进行隆重的祝贺,以示孝顺和尊敬。这是千百年来,中华古老文明一直传承赓续至今的优良传统孝道和美德。
自古道前人兴后人跟。庆东他们几兄弟姊妹,为此去年就邀约好了,决定在母亲八十大寿的时候,替她做个隆重的大生日,以表达子女儿孙们的孝心。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母亲早已过了古稀之年,偌大年纪了,坐得年得年。庆东伯的母亲,一生平平淡淡,盘育了六个孩子。前面两个未成人,趱掉了,只剩下四个。她母亲因前边两个都捡不起,曾请过一个有名的算命先生,给她算了个八字。算命先生说:“你这人心直口快,善良忠厚,勤劳能干,生成是先苦后甜;但是在子女的命运上,只载有四个,三个送终。你呢,要先开花,后结子,才儿女双全。若先结子,后开花,那会花谢子落。”
后来果然应验了。她先生了大女儿于晓兰,今年六十一岁,在南京无线电厂当工人,嫁给一位部队转业军人,盘育两个孩子,现已退休。老二是于庆东,今年五十八岁,在家务农,生育两个孩子,于海和于小秋。老三于庆轩,今年五十三岁,转业军人,西陵机械厂原工会主席副厂长,家住西陵机械厂,现在下岗工人;他育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女儿于晖和儿子于辰,于晖下岗;于辰在读军校。老四是个女儿,叫于晓虹,今年四十九岁,工农兵大学生,在武汉兵器制造厂工作,九五年下岗。她因计划生育,只生育一女;丈夫是他的同学,同在一个工厂。
为了给母亲做生日,晓兰和晓虹前两天就邀约好了,各自带了个孙子乘火车,到武源市车站;再从武源坐公共汽车,一路旅途颠簸,昨天晚上,他们赶到了老家,到家后才知道,家里近来发生了一连串不幸的事情。庆轩和小秋都出事了,叔侄两人都被抓进了牢房。由于家里连二赶三地出事,大家的心情异常沉重。
但为过好母亲的生日,晓兰、庆东和晓虹几姊妹,在一边儿悄悄做了商量,除了小秋被抓后来奶奶知道外,决定暂时把庆轩下岗和被抓的事情瞒着母亲;若母亲问起庆轩为吗不来,就编一个善良谎话搪塞她。按计划,原来打算把排场搞热闹点儿,请村子里德高望重的几位老人,来喝杯寿酒,共同祝贺一下。村子里的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事先也曾多次主动讲过,要来喝杯寿酒;但庆东力主算了,不仅因为家里出了这些事情,而且还有另一个原因,他考虑到眼下经济也怎不景气,几姊妹下的下岗,失的失业,退的退休。大家犯难的事儿也不少,不仅要挜自己的生活,还要为子女的就业操劳,所以他不主张把排场搞大。这不仅是出于对几姊妹负担的考虑,也是出于对母亲的安全考虑。因为场面一大,人多嘴杂,怕万一不慎,把庆轩被抓坐牢的事情泄露出来。年迈的母亲,再也禁受不住这沉重的打击了;本来为小秋的事,就够她老人家难受的了;若庆轩的事情,再传到她老人家的耳朵里,那不是雪上加霜嘛,结果弄出事情来不好。于是他们就商量决定,只办几桌酒饭,自己家的儿女孙儿们,为老人祝贺一下,给她一些慰籍和欢欣,了了儿孙们的一片孝心就可以了。
翌日,是母亲八十寿诞。这天一大早,全家人都早早起来了,按照先日商量的安排分工,大家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鸡鸭鹅,庆东伯自己家里喂养得有;新鲜蔬菜,自己地里种得有;要吗到笼里抓,到地里去捞就是了。除此之外,需要点儿其它荤菜和东西,如猪肉呀、牛肉呀、鱼呀、酒呀、饮料和香料等等之类的东西,去街上买就是了。至于那些必要讲究的东西,庆东伯他们两口子,前几天都已完盘好了。
按照农村和地方的习惯,寿宴一般摆做晚饭。
一家人忙乎了大半天,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饭菜都捞好了,摆在堂屋的两张大方桌上,只等于海和于晖他两姊妹回来。因为于晖前几天,叫镇上开车的双喜带了个口信,说她和于海单位上有事,今天下午才能赶回来。
老奶奶今天精神特别好。她老早就被女儿们梳洗打扮了一番,换上新衣服鞋袜,在孙儿孙女重孙们的陪同下,她戳了根钻棍,迈着从小缠过裹脚的小脚,在自家的院子里走来走去晃悠,这里瞧瞧,那里看看,有时还拿着钻棍,对正蹲在地上劈柴的庆东指指点点,说:“阳坑该起深点儿了,免得搪水,让屋场爽朗点。屋前屋后的几蔸柑橘和柚树,摘了果实,也该上点儿猪粪牛粪肥料啦,让它们也好过冬。秋天来了,屋厦的瓦背也要捡了。这是祖业,要理拾好。我上了年纪,奈何不得了。”
庆东说:“是呀,都该杀贴了。屋里屋外,田里地里的活儿,都齐条了,但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等得空了,我就把它弄好。”
老奶奶自言自语地说:“嗯,一个人是忙不过来……小秋呢?唉!”说着说着,她又伤心地想起了小秋。近来不知怎的,常常念叨他,尽管口里带着责备,但她一直挂念这个孙子。老奶奶走了会儿,脚走酸了。几个孙儿男女忙上前搀扶着她,到堂屋里木靠椅上坐下。
太阳已经偏西,庭院里洒满了金色的晚霞,一片明晃光亮。小秋妈一个人,默默地从院子走到大门外,不时朝门外的大路上打着远望,看望于海和于晖他们是否来了。
小秋妈年纪大了,眼睛上了雾翳,看不清楚远处。她只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往家里来的路上移动,便兴奋地对庆东说:“他爹,你来看看,是不是于海和于晖他们来了。我看不清。”
庆东说:“你看不清,难道我就看得清唦?”不知咋的,自打小秋出事以后,他的眼睛就大不如前了,看东西都是重影儿,雾蒙蒙的,模糊不清。不过他不说,怕引起老伴的伤心,于是说,“你叫几个年轻伢儿帮看看吧!”
小秋妈想孩子想得心切,生气地说:“我叫你帮看下,你就屄里穷臊,推给孩子们。他们年轻人,三年五载都难得见上一回面,就是看得清,也认不出,还是我自己走近去看看。这么点儿事情,靠你都靠不到了,真是的!”她唠唠叨叨,边走边谂。
于海、于晖、小秋和芝兰他们四个人,一齐从大路上转弯往家里走来。
“妈,伯娘,我们来了。”小秋妈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于海、于晖、小秋和芝兰他们的叫喊声。
小秋妈心里一热,一愣,忙迎上去,走近一看,一阵惊喜,说:“儿啊,你们回来了。小秋你咋出来了?!”说着哭了起来,双颗双颗的热泪,从满是蛛网似的脸上滚落下来。
于海说:“娘,好好的,你哭吗呀?”小秋走上前一把搂着娘僬细的身子,豁蛮儿忍了忍,哽咽着喉咙泣不成声地说:“是芝兰帮,帮的忙,我昨天才出来的,本想给你和爹爹奶奶,报个信儿,但天已晚了,没有车,没有熟人,就算了。我想反正今天要回家来。”
娘转过身,一把把芝兰抱在怀里说:“芝兰,我的好闺女!你是我们于家的救命恩人……”说着说着,他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哭了起来。小秋和芝兰搂着母亲边走,一边劝说母亲:“娘,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好了,我们不是平安无事回来了嘛!”
小秋娘说:“从你出事的那天起,我就没有过个安心的日子,难受得很哪!我好担心你们兄弟几个人。现在社会险恶呢,怕你们太忠厚老实了,吃人家亏,上人家当!”
芝兰说:“婶,你不用担心。小秋哥他没有事儿,听说今年招聘乡干,也有希望了呢!”
小秋妈说:“闺女,多亏你了……”
这时,于婷趱过来问:“奶奶,她是哪个?”
小秋妈说:“她是你芝兰姑。”
于婷问:“那我咋都没看见过?”
小秋妈说:“她在城里工作。”
于婷睁得圆圆的眼睛“啊”声,她瞜了瞜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就不做声了。
小秋妈说:“来,叫爸。”
于海一手抱起于婷。
于婷在于海的脸上,亲了亲说:“爸。你咋不带我去?”
于海说:“爸在乡里忙工作,等过年了,再带你去。”
小秋疑惑地问:“哥,她是哪个的孩子?”
于海简单地把于婷的来历说了,说:“叫叔,叫姑。”
于婷忸怩地叫了声:“叔好!”然后转个脸,对于晖芝兰叫道,“姑好!”
小秋于晖芝兰齐声称赞道:“嗯,于婷真乖!”
于婷问:“爸,你刚才讲哪个?”
于海说:“我讲别人。”
于婷从于海手里挣下来,说:“奶奶,我去玩去了。”说着,就撒腿又跑到门外去了。
“有话等会儿说,先吃饭唦。大家都在等你们呢。”小秋妈还想说什么,庆东伯从屋里走到禾场坪,催促道。
小秋拉着芝兰,走到父亲的跟前,亲热的叫道:“爹,伯父。”
庆东惊喜地看见他们,边激动地应道,边催促着说:“小秋你出来啦?!嗯,芝兰,于晖你也来了。去,你们和你婶一起去吃饭!”
芝兰于晖应道:“好,伯,我就来!”
一听说小秋回来了,老奶奶和大家都忙从堂屋里走出来。小秋连忙走到奶奶的身边,抓住奶奶颤抖的手,问候了她老人家。老奶奶高兴得流出了眼泪。小秋一眼瞅见了大姑二姑,便一把上前握住她两的手,亲切地问候了她们,以及众兄弟姐妹,并把芝兰介绍给远来的大姑二姑他们。于海于晖分别与奶奶大姑二姑握手问好后,就走进里屋忙事去了。
大姑二姑见了芝兰都很高兴。大姑说:“哟,长得多秀气,多水灵的姑娘;真是弟弟、弟媳的好福气!”
二姑说:“大哥,大嫂你们前世修得好。小秋真是有眼力。”说得芝兰满面通红,弄得十分不好意思。
芝兰见过他们,问了好,就走到奶奶的身边,搀扶着奶奶。奶奶心疼地用鼓着满是青筋枯瘦的手,抚摸着芝兰细嫩白净的脸儿说:“宏富养了个好闺女,我的孙媳。芝兰,你好久没来看我了,想死我了。小秋今后若是对你不好,你尽管说,让我来教训教训他。这孩子越大越和我生分了!”老奶奶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没了。
大姑见娘和芝兰那份亲热劲儿,有讲不完的话,便催促说:“娘,吃饭了。晚上有的是时间,让你俩隆日隆夜不睏说个够。”大家回到堂屋里。寿宴摆了上下两桌,一桌四张凳子,坐八个人。堂屋门边的一桌,供晚辈们坐。家堂下面的一桌,按常规专供长辈们坐。老奶奶被安排在里面那桌,大姑二姑把奶奶扶到上首,即当头家堂牌子下面的板凳上坐下,她旁边还空着一个坐位。老奶奶叫大姑上前就坐。大姑看了看庆东,说:“庆东,你是长子,你坐上去陪娘。”
庆东说:“儿女都一样,你是老大,今儿听你的。”
奶奶说:“庆东说的是,儿女都一样。”
孩子们,都正襟危坐在哪儿,眼馋地等着宣布开席,他们瞪着眼睛,望着大人们在那里让座。
大姑推辞不过说:“好,既然这样,那我就当仁不让了。我想那儿还摆副碗筷,装上饭菜,敬爹吧!”他爹虽然六零年大饥荒时不在人世了,但他们做儿女的,每逢过年过节,都忘记不了他,如生前一般,仍在席面上,给他留着位置,放上盛满饭菜的碗筷,以示孝敬。
按照长幼顺序坐定,席上的八个位子还空着一个。奶奶问于晖:“你父亲庆轩咋还不来?”
于晖扯了个谎,说父亲在外出差赶不回来。奶奶叫于晖上来代替他爹,和于海座在一起。大家都一下子沉默不作声。大姑要小秋妈和庆东,坐在左边的一张板凳上。小秋妈不肯,说:“我们都老夫老妻了,坐在一起不自在。老话说‘男不敬月,女不上席。’我就揣着吃,我还要招呼于婷呢!”
二姑说:“大嫂,你讲那都是前八百年的老黄历了,早不兴了!若按这个说法,我们都不能坐了。来,你和于婷就坐在大哥傍。”于婷不肯坐,小秋妈给她装了碗饭,夹了些菜,就揣出去吃了。小秋妈坐下后,大姑看着庆东说:“开始吧!”
庆东说:“姐,你发个话。”
大姑清了清嗓子,说:“今儿是娘八十大寿。我们一家子好不容易聚到一起,来,我们大家共同端起杯子,祝娘老人家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大姑把杯子举到娘的跟前“敬你老人家一杯酒!”
大姑宣布完毕,小秋在外面的禾场坪里,放起了一团万字头鞭子,和一团雷中雷冲天炮。孩子们天生地坐不住,他们夹了菜,没有坐席,揣着碗到外面禾场边吃,边玩耍去了。大人这桌,都忙着给奶奶夹菜。于晖坐在奶奶旁边,尽给奶奶挑拣了鸡血、鹅血、肝,粉条之类容易嚼得动的菜。奶奶的饭碗,已经堆得满碗累累的荤菜。
奶奶说:“你们自己吃唦,弄这么多我吃不下。”说着,她又夹起一些菜,分给于晖和大姑二姑他们的碗里。
奶奶看着满堂孙儿男女,心里很高兴。当她看到于晖时,就想起了老三庆轩。因为多年来,不论是过年过节或她过生日,庆轩除了在部队当兵和后来当排长连长那十几年,有特殊任务外,从来都没缺席;尤其是后来转业到地方,都从不间断过。想到这里,奶奶心里一咯噔,就问:“晖儿,你爹在外忙些吗?”
于晖猛地一下如刀钻在心尖般地疼痛,眼里顿时噙满了泪水。大家担心于晖受不住,心儿都紧张地绷在弦上。于晖强忍住悲痛,扁了扁嘴唇,喉咙像有什么堵塞似地,说不出话来。她看了奶奶一眼,不知怎样回答是好。奶奶年岁大了,想念儿女,这是人之常情,可怜天下父母心哪!她本应把实情告诉奶奶,但她不能;因为他们事先都商量好了,来之前她到监狱里看望父亲。父亲一再嘱咐,万万不能告诉她老人家。若奶奶问起,就编个谎话。尽管他们从来没有在父母长辈面前说过谎,但这样做是万不得已的事情。
奶奶定定地望着于晖,等着回答。
于晖勾着头,心里暗暗地责备自己!奶奶,孙女对不住你了,然后说:“奶奶,我不是说了吗?爹出差去了。他原本赶回来,但中途耽搁了,现在还在外地。”说着她只顾低头用筷子刨饭,其实什么也吃不下,泪珠儿悄悄儿从俊俏的脸上,滚落下来,她忙侧过身,用手很快抹去,生怕被奶奶发现。
奶奶好像想起吗似的,把嘴里嚼碎的饭,咽下喉咙,问:“听电视上和人家说,国家现在在改革,把国家集体工厂都卖给了私人,学外国搞吗资本主义,不搞社会主义了,那不和旧社会一样,那工人现在不都要失业吗?”
二姑说:“是有这么回事,但是与旧社会有不同。现在那叫改革,不叫搞资本主义,叫搞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发展民营企业。工人不叫失业,叫下岗。你老人家只要有饭吃,操那么多心做吗?!”
“那有吗不同,换个牌儿名罢了。我担心你们失业。哦,不叫失业叫下岗。下岗了还有吗饭吃?工厂都搞成这样子了,庆轩还出吗差唦?”奶奶责备道。
于晖后悔没有把谎话编圆范,引起了奶奶的疑心,装着擤鼻涕,走到外面禾场去了。
大姑二姑和庆东几人,都睩了睩眼睛。他们心怕于晖忍不住,露出马脚,见于晖出去了,悬着的心才放了下去。大姑晓兰忙岔开话题说:“娘,你吃点儿菜。今天这菜味道好。”她夹起一些炖烂了的鹅肚,和鸡肉添在娘的碗里。几姊妹边吃边拉了些闲话,奶奶吃了小半碗饭,似乎有吗心思,不声不响地放下碗筷,说:“你们大家慢吃。”说罢就离开了桌子,一个人迈着颤颤巍巍的脚步,朝后面房子走去。大家也都很快吃好了饭,陆续放下了碗筷。
孩子们早早地吃好了饭,都到外面禾场玩耍去了,有的去攒靠墙边柚树上,留下的几个黄橙橙的柚子。
于海和小秋、芝兰帮着娘收拾桌上的饭菜和碗筷,等他们收拾停当,夕阳快要跘下西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