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坪上柑橘林里,运仁突然停住脚步,不禁问道:“娘,你叫我来有吗事?义刚叔遭受了那么大的打击,我和他们还有事情商量呢!”
“好咯,我们边走,我边告诉你。”于是他们两娘儿,缓慢朝前走。运仁娘责怪,道:“你就只知道有事,有事。别人的事你就搞得那么上劲,自己的事儿就根本不揽,还要我这做老娘的来操心。人家二十三四都做爹当娘了,你倒好,还是光棍一条!”
运仁笑着说:“娘,你想做娘娘捧孙了,过些时候,等我们农村日子,太平好过了,我就给你找个如意的媳妇,一胎生他几个。你喜欢引孙子,到时你莫嫌引得不耐烦啊!”
“嗯,那是叫花子讨糯米饭,求之不得呢。到那个时候,我可等不得了。万一哪天‘嘭’地甩手走了,家族的人还不让我埋进祖坟山呢!”运仁娘伤感地说道,眼泪忍不住都打起了旋旋。
运仁安慰道:“娘,你若讲这样的话呢?过些时候,我给你找个就是了。”运仁停住脚步焦急地问,“有吗急事,你那么急刨火㸊地要我回来,你说呀。若没事,那我就到义刚叔那里去了!”
“哼,你就只知道和义刚他们的事情。咱确实有急事儿,路上不是说事的地方,走,咱到家里去说。”他们娘儿俩一面走一面说。
运仁问“吗事儿,那么神密,这里不能说吗?你不说我就不去了。”
运仁娘说:“嗯,你杏儿嫂,今天来给你做红媒,说她娘屋有个表妹,人长得比她还俊俏。走,我们去看看。”运仁娘只得讲出实话。
运仁听说杏儿给他说亲,就突地站住了脚,徛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运仁娘看他不走,就问:“你徛在那里做吗?走,到家里去,杏儿还等着你回信呢!”
运仁说:“娘,走可以,但我不想跟杏儿嫂见面,你晓得她和刘光汉是一屋的,难道刘光汉整得我们家还不够嘛!”
运仁娘说:“刘光汉是刘光汉,杏儿是杏儿。何况刘光汉整你爷爷的事,已过去多年了,还记恨那事做吗?俗话说冤仇宜解不宜结呢!”
运仁说:“就算那事过去多年了,但他现在还不是在欺负我们,吃我们的血汗钱啊。我们现在又和他黏在一起,人家会咋看咱们呢?我们不是也太没骨气了!”
运仁娘说:“孩子,这年头,睁只眼,闭只眼,能过得去就算了。人家杏儿都不讲这些,你倒还讲这些做吗唦?何况他刘光汉是我们这里的地头蛇,有事还要有求他的时候呢1”
运仁睁着眼睛,看着娘,好像不认识她似的,娘咋一下子变得那么糊涂了呢?是不是想媳妇想急了,想昏了头。他望着娘缕缕花白的头发,脸上粗糙的皮肤,补巴重补巴的衣服,不禁想起这多年来的日子,吃没吃的,穿没穿的。娘辛劳了一辈子,如今已五十大老几的年岁了,还整日整夜地为这个家费心操劳。是啊,人家像他这样的年岁,早已儿孙满堂,享清福啦!想到这些,运仁心头猛地涌起一股酸楚的感觉,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咋样是好。
运仁娘见他徛在那儿不肯动,道:“仁儿,你都二十四五了,还不讲亲,都高脚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哪!”
运仁说:“娘,我不是不愿讲亲,是我们家里那个穷馊样子,拿吗讲亲呢?你没有万把两万块钱,人家能平白无故地嫁给你吗?!”
“杏儿讲了,会选的选儿郎,不会选的选田庄。她看你人好,才给你做媒。她也不会把她的亲戚往火坑里搊唦。你跟我回去看看,看得上就看,看不上我也不豁蛮压着你要。你现在这样长天野地里跟人家跑,我年岁大了,家里一摊子门路,累得我实在奈不何了。若有个帮手,我也轻松些,娘还能多活几年。再说,义刚和人家刘光汉碰,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到头来还不吃人家的大亏嘛!我劝你也莫和他们,出头抛脸趱了。人家贪污公家财产也好,多收税费也好,咱老百姓不是那些有权有势人家的对手。咱睁只眼闭只眼,逆来顺受过个安稳的日子算了。俗话说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要怪只能怪自己命穷。”说着说着,娘哭了起来。运仁只好跟着娘往家里走去。
杏儿坐在运仁家的堂屋门口,隔老远见运仁和他娘来了,就徛起来,笑着打招呼:“唷,运仁兄弟回来啦!”
运仁瞅了杏儿一眼,觉得杏儿长得确实好看,便应道:“唔。”杏儿很大方,见运仁有点儿不自在,便反客为主,她一边勾腰坐下,一边叫运仁坐。
运仁娘说:“运仁,你陪杏儿嫂子坐坐,我到屋后园里去摘几个橘子,给你杏儿嫂子吃。”
杏儿说:“婶,你莫去,我还不得吃唦。你和运仁兄弟讲了吗?我那表妹还在我屋里等着哩,你们是不是去见个面啊?”
运仁听了,浑身顿感局促不安,搓脚摩手尴尬地站在那里。
运仁娘说:“杏儿,你坐会儿,我就来。”
运仁娘走后,杏儿说:“运仁兄弟,自古讲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不小了,当令讲得亲了。你看你娘唦,一大堆家务门路,没个帮手,也不是事。我表妹橘红,今天到我这里来玩,这是个好机会。要不过几天,人家邀她到外面打工去了。她娘今年过年的时候,就托我给她介绍个对象。我回家一忙,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这次橘红来了我才想起。问她找对象了没有?她讲还没有,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我表妹长蛮漂亮的,和你很般配。你若是愿意,等会儿到我那儿去看看,或是她到你这儿来都行,随你的便。”
运仁被杏儿说得满面绯红,因为长这么大了,还从来没有人当面跟他说过亲事。大男大女面对面地说,总是感到有点不自在,运仁一时不知该咋回答才好,勾着脑壳,抠着自己的脚趾甲。
杏儿见运仁不好意思,便说:“人生在世,自古就是两姓人讨吃。这是终身大事,你自己把握,给我个话儿,我好给橘红说。”
正在运仁左右为难的时候,运仁娘用衣襟,兜着一大兜橘子,走到桌旁,把橘子倒在箱盘里,拈起几个禁得金黄圆溜的橘子,递给杏儿。
杏儿客气地接着,一面剥橘子,一面对运仁娘说:“运仁兄弟,有点儿不好意思。婶,你做个主,是到我那儿去看看,还是橘红到你这里来看看?要不,过几天,橘红就出外打工去了,那就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啦。能不能成为姻缘,就看他们俩这次见面的缘份了。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若是有缘两人看上了,同意就为个定。”
运仁娘说:“等会儿他爹从坡上回来,我给他商量合儿,看咋样办。我去捞饭,你就在我这儿吃午饭吧!”
杏儿说:“不啦,橘红还在我家里。你等叔回来商量好了,就给我个信儿。”说着,徛起身,准备走。
运仁娘忙拉着杏儿的手,说:“若是看停到了,不是兴打发礼生吗。你我都是自己一个家方台的人,我也不瞒你,现在我手头有点儿紧,打发少了,是染匠师傅的手,拿不出世。”
杏儿说:“婶,咱自己屋里,还兴讲那套礼生唦?我看就免了吧!”
运仁娘说:“那若好唦,这是初次,见面礼大家都兴。咱若破了这个规矩,那不太丢我们刘家人的脸面嘛。不论咋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咱不能空没人家!”
杏儿说:“既然这样,婶娘是个面子人,你若要我那儿有,千儿八百不成问题,你尽管开口;但也不要和人家攀比,是个意思就是了。按我讲,只要看停当了,不打发也可以,今后做一勺水舀。”杏儿迟疑了片刻,道,“不过,既然停到了,打发点儿也好,也算是个定钱,双方都放心了。反正打发也是给你自己人,肥水不落外人田。”杏儿走到大门口,又折转身,走到运仁娘身边,说:“婶,我想你们还是到我那里去,我饭菜都完盘好了,就在我那儿吃晚饭,等合儿你们一起过来。”
“那若好盘缴你唦!”
“咱自家人,咋说盘缴呢?好,我走啦。”
运仁娘说:“杏儿,你慢点儿,拿点儿橘子带给橘红妹子吃。”说着,就用塑料袋把箱盘的橘子,倒进袋子里,追上杏儿,硬塞在她的手里,要她带去。
杏儿说:“婶,你们一定来啊,莫错过机会!”
运仁娘应道:“好。”
不一会儿,运仁的父亲刘际财,夯着锄头从坡上回来了。运仁娘把杏儿给运仁做媒事儿,跟他说了。刘际财沉默了老半天,只是坐在灶门口,一袋一袋,吧嗒吧嗒,抽着闷烟。运仁娘憋不住了,说:“他爹,是好是坏,你得拿个话唦,就只顾熏牢筒子!”
刘际财抽出嘴里叼着的铜烟袋咀子,吐了长长的一口烟,说:“好都是好事,只怕我们穷家穷舍,难养得起。再加上杏儿是刘光汉的亲屋,若光汉使绊儿,到头来咱人财两空,我们不是竹篮打水,白忙呼一场吗?”刘际财搁了会儿问,“你跟仁伢子讲了吗,他咋样?”
运仁娘说:“我看刘光汉不会下作到这个劲儿,好丑咱们也是就一个家门的。我和仁儿讲了,他没啃声。这事又不是我们求她,是杏儿找上门来的。我看杏儿也不会,谞自己的亲戚吧。现在就看你意思如何?”
刘际财说:“既然这样,那就去看看再说,若能搞好也省去了咱一块心病。看停妥了,要不要打发点儿见面礼?”
“按常规,都兴。”
“打发多少?”
“我们也不能做得太寒酸小气啊,但大手大脚,咱耍不起,将就儿,过得去就是了。咱们农村,莫和人家大地方相比,三金四银,或万儿八千的。初次见面,咱莫空没人家,是个兴头!”
“那你讲多少?是四季发财,还是六六大顺,或八发,月月红啊?”
“这事你做家长的拿个主意就是了。”
“你是内当家。”
“那就八发吧。”
“那么多?怕凑不齐,我身上只有三百块钱。杏儿的意思呢?”
“杏儿的意思,不用打发也行。后来她讲打发点儿也好,反正是给自己人的,肥水不落外人田。我看不打发不好,那就六六大顺六百块嘛。钱不够,杏儿讲了,她那里有,若要就到她那儿去拿。杏儿倒是很体贴人,她讲看停到了,定亲和结婚可以做一勺水舀。若能这样,那就节省一大笔开支。”
刘际财说:“你去准备下,咱就去。”
运仁娘走到运仁的房间里,见运仁正在漫不经心地看书,说:“仁儿,你洗个脸,换身衣服。我们就到你杏儿嫂那儿去看看。你也出众点儿,莫像个女人,怩怩忸忸,还怕羞!”
运仁说:“换吗衣服喽,要去就这样去,看得上就看,看不上就算了。这是看亲,又不是唱戏,还要换吗妆啊?”
“你这个伢儿,叫你换就换上,这是终身大事,不是伢儿办窑窑饭,玩儿戏。娘未必没你晓得?快换衣裳去,这是头回,要给人家个好印象!”娘生气地说。
运仁说:“好啰,我就换,你和爹先去。要不人家看见我们一起去,就会讲闲话。我换好衣裳就来。”
“那你跟着就来,莫挨啦!”运仁娘不放心,再三叮嘱道,就和他爹先走了。
运仁磨磨蹭蹭换好衣服,因怕村里的人看见,就沿着河边的竹林,朝杏儿家里走去。河边有几个人在砍竹子,织柑橘篓子。运仁只好又折身绕到柑橘园里,拣条小路走。哪知六坨和猴子两人正在摘柑橘,他们见运仁走过来,隔老远就喊:“仁伢子,到哪里去?来吃个柑橘打口干吧?”
运仁懊恼地想,真是七月半进庙尽碰鬼。唉,怕撞到人,偏偏撞到。他只好勉强敷衍推辞道:“冇得空,有事去!”
六坨说:“你比擭贼子还要忙?”
猴子眼尖,见运仁穿得肃齐,戏謔道:“唷,看亲去?”说得运仁面红耳赤。运仁只好急冲冲地绕过他们,穿过柑橘林,拐了几个弯,闪眼溜进了杏儿的屋里。
杏儿见运仁来了,微笑说:“你爹娘都在楼上。走,到楼上去。”运仁跟着杏儿沿着楼梯,走上楼,心里不免怦怦地踔起来。
楼上有间大客厅,客厅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一盘青皮鹅梨,一盘水煮花生和颗颗糖。刘际财坐在沙发上,正剥着花生吃。杏儿一边叫运仁随便坐,吃糖果,一边走到房门口,朝里喊:“婶,橘红,你们出来喽。运仁来了!”
不一会,只见运仁娘,手牵着一个高个儿健壮的姑娘,从房里走出来,她就是橘红。
运仁鼓起勇气,睁大眼不好意思地观看着她。橘红一头卷曲的头发,朝后脑梳拢,用一个橡皮发圈箍着,篷松的一把,拖在背后,看来是临时改变的发型;但咋也掩饰不住,曾经卷曲时尚的装扮。她长着瓜子脸,柳叶眉,高鼻梁,荷包嘴,略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皮肤白嫩,宽肩阔膀,长脚长手;穿一身时兴得体秋装。运仁看了,心里不禁一动,感到十分称心如意,暗自赞叹的确是一位长相漂亮的姑娘。
橘红见了生人,稍微有点儿害羞,红着脸,微笑着,瞵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运仁。她快速上下打量了运仁一眼,觉得他是个很中看的男子汉,中等身材,粗壮个子,长方脸儿,浓眉大眼,宽嘴阔耳,只是感觉鼻子稍稍有点儿平,整个人儿,看上去给人一种力量感。橘红内心也暗暗满意,心想这就是她要找的对象。
此时,他俩都悄悄地互相打量着,不时犀利的眼光碰在一起,又闪电般地避开了。毕竟两人是已对陌生男女,初次见面,且又当着自己家人,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橘红脸上略含羞意,但仍大方开通,主动跟运仁拉话:“运仁哥,你吃糖唦。”她摆脱运仁娘牵着的那只手,揣起糖果盘子,抓起一大把颗颗糖,先塞在刘际财的手里,说:“叔,吃糖!”然后又抓起一把,说:“婶,你也吃唦!”就摁在运仁娘的手里。
运仁娘瞪着一双眼睛,痴痴地瞧着橘红,脸上乐了开了花,心想能找到这样称心如意的好媳妇,也是前世修阴功修到了。
橘红走到运仁跟前,用多情的眼神望着他,说:“运仁哥,来,你也吃,不要做客唦!”
运仁感激地拿了几颗水颗糖,说:“你也莫光大公无私,自己也吃啰!”橘红含情地瞥了他一眼,运仁的整个魂儿,都跑到橘红的身上去了。
杏儿见他们已经认识熟识,便借故走到房里,随后有意大声问道:“橘红,你把我的夹子放到哪里去了?”
橘红心领神会杏儿的问话,边往房里走,边说:“摆在抽屉里,我来取给你。”他们两在房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小阵子话,就走了出来。
杏儿说:“叔,婶,你们帮我到下面捞饭去,让他们年轻人在上面说说话。”
橘红听了,一时感到有点难为情,拘谨地说:“姐,我也帮你择菜去。”
杏儿说:“我和你叔你婶他们去就是了,你好好陪陪你运仁哥,说说话,啊!”
橘红怔怔地望着运仁,运仁也痴痴地看着她,两人都不觉红着脸儿,会心地笑了。
杏儿和刘际财、运仁娘他们走下楼梯,坐在灶屋里一边择菜,一边谈论运仁和橘红俩的亲事。杏儿开口问:“叔,婶,橘红人儿,咋样,你们两看得上吗?”
运仁娘忙说:“看得上,看得上,伢儿好!他爹你说呢?”
刘际财取出别在腰上的短烟袋,一面装烟,一面说:“伢儿没得讲首,今年多大了?不知她瞧上还是瞧不上,我家仁伢子啊?”
杏儿说:“她今年饱满二十四了,吃二十五的饭。我讲的伢儿不错吧,水色好,个子高,抻抻长长,是个人尖子,怕要盖这河溪水了。”说着得意地笑了,“我刚才把她喊到房里问了。她满心高兴,说看得上运仁兄弟。嗯,我说你们能娶上橘红这样的媳妇,也是祖上积德,你们俩福分好嘞!”
际财说:“杏儿,这,多难为你了。唉,她家里的情况咋样,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杏儿说:“她家在云田村,隔我娘家里只有七八里路。她家里还有父母,哥嫂。父母年纪不大,和你们差不多,五十来岁,身体都蛮健壮的。屋里条件在地方上,算是个中上等人家。她家同不同意,还不在我句话。不过……”杏儿突然把话打住,起身去取洗菜的盆子。
运仁娘见杏儿留下半筒话,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问:“他嫂子,不过做吗呢?”
杏儿走回来,看了看他们两口子一脸惊愕的样子,心里暗喜,道:“橘红父母千叮嚀,万嘱咐,叫我一定帮她选个安分守己的人家,屋里条件差点儿都不要紧,只要人儿聪明在行就行。叔,婶,你们屋里条件也不错,两口子人没得讲头,在村里也得人缘。运仁兄弟,人才没问题。”杏儿把择好的菜丢到盆里。
俗话说打鼓听声,说话听音。运仁娘心想:“杏儿说运仁人才没问题,那吗有问题呢?”便忍不住,着急地问道:“她嫂子,那运仁吗……”
杏儿见他们着急,便开门见山地说:“叔,婶,我们都是自己家庭人,打开窗子说亮话。只是运仁兄弟年轻,被人操弄,跟义刚他们搞到一起,到处告村里镇里的状,外面讲得天摇地动的。嗯,听说义刚这次遭到了严重的处分,被双开了。这不是叫花子讨黄连,自找苦吃嘛!他们也不想想,自古都讲民不和官斗。就是你有理,能搞得赢官方?何况有些事情哪个讲得清唦?政府会让他们乱搞吗?义刚,他是蚂蚁戴绿豆壳,不知天高地厚,自不量力!”际财和运仁娘惊骇地问:“义刚,遭到了这么重的处分?”
“你们还不晓得?”杏儿故意问。
“不晓得!”
“义刚不光被开除了工作,还被开除了党籍嘞!”
“真的,几时?!”
“那还有假?就是今儿上午。哼,为人莫乱搞,乱搞终须没有好下场!”
“啊!难怪他家里今天蓬那么多人哦!”运仁娘醒悟道。
“我怕运仁兄弟,跟着他到头来也会受到连累。我姨他们都是本分人,不想招事惹非。我担心这事若传到她父母耳朵里,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刘际财和运仁娘听了,都五心不做主,半晌作不得声。他们两口子互相望了望,便沉默无语。
运仁娘心想,这么好个人儿,若为这事搁脱了姻缘,实在可惜。她心怕失去橘红,便央求杏儿说:“他嫂子,运仁不懂事,被人鼓捣,一时糊涂,我们劝教劝教会没事的。这事你给他多担待点儿,万一橘红父母知晓了,你多打打圆盘,不就过去了吗?”
刘际财也看上了橘红,舍不得这个好娃儿,也帮腔恳求杏儿。
杏儿看了看他俩,忍了半天,迟疑地说:“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说吗的,就怕村里人多嘴杂,看你娶得个好媳妇,害红眼病,摛烂眼药,斗是非!”杏儿抓了把菜,说,“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若讲得不好,怕你们疑心我帮他叔光汉讲话。”
运仁娘说:“他嫂子,你尽管说,我们咋会疑心呢?”
杏儿说:“我也是为你们好。我若说得不到处,你们也不要放在心上。为了运仁和橘红的亲事,你们就劝劝运仁,不要再和义刚他们搅和在一起了。义刚他们要搞让他们去搞,只要运仁兄弟不参与,不就没事了嘛。我说叔,婶,咱们都姓刘,一笔难写两个刘字,何况还是不出五服的大家庭呢,一根马鞭上发的。俗话说,亲戚断三代,家庭永不休。过得硬来自己家庭,还是自己家庭。”杏儿只顾说话,把没有择的一把菜,也丢进了择好的盆里,接着道,“运仁和橘红结亲了,我们不仅成了亲戚,而且还是一个家族。我们和光汉叔,不就是亲上加亲了嘛!到时运仁和刘光汉的关系搞好了,我叫他叔把运仁提携提携,当个村干部吗也好唦。一年也有几千块的收入。据说村干部今后实行退休制,到了六十岁退了休,也和国家干部一样,可以拿退休金。运仁高中毕业,既年轻,又有文化。现在兴从村干部中,提拔国家干部。只要上面政策不变,叫他叔帮运仁转个干吗的,那时你们家该有多风光,你们老两口子,也可以享享福了,那我姨还有不高兴,不同意的吗?”
刘际财两口子被杏儿说得心花怒放,激动不已,但刘际财却装着很平静的样子,谦逊地说:“这是云南的唢呐,哪里哪里哟。只要他们俩能成夫妻,我们就烧高香了,咋敢承想那些美差事。”
杏儿说:“只要运仁听话,他和橘红结亲的事,就包在我身上,谁叫咱都是自己一屋人呢!”
运仁娘说:“他爹,杏儿讲得有道理,我们从今往后,经心点儿,你当爹的,把他管教严起,不要再让他掺乎义刚他们那些破事儿,结亲的事,就拜托杏儿了!”
杏儿说:“四季豆炒青辣椒,咱都是亲上加亲了,帮运仁也是帮橘红唦,那还有二话讲吗?”
杏儿和运仁爹娘,边拉话边捞饭菜,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一桌丰盛的饭菜捞好了。杏儿把饭菜,摆在堂屋一张大四方桌上。八样菜用盘子装着,连同碗筷一起摆放整齐,等待大家入席。
杏儿把刘际财和运仁娘,安排在家堂底下的上首就坐。他们两口子,推让了好一会儿。杏儿说这是规矩,做晚辈的应讲究上颌,硬要按规矩坐。他们没法,只好依了。橘红和运仁两人坐在右手边,杏儿坐在左手边。
杏儿拿出一瓶辰河大曲,五个透明玻璃高脚杯子,给每人酌了一杯酒,说:“叔,婶,我们开餐吧!”
刘际财端起杯子问:“运兵侄子呢?”
“他出差了,不用管他。我们喝吧。”杏儿边说,边举起杯子,几人跟着举杯一同喝下。
大家高兴地围着桌子吃喝起来。橘红还主动几次给际财和运仁酌酒,他们俨然就像一家人。这餐晚饭吃得十分愉快。饭后,橘红争抢着去洗碗。
运仁娘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心想这孩子多聪明勤快。她越想越爱橘红这伢儿,突然她想起杏仁的话,说橘红准备要出外去打工。她曾听说外面是花花世界,担心橘红在外面和野了,结果变了心,怕失去橘红。她在心里架几个势,才硬着头皮把杏儿拉到门外,悄悄地把自己的心思对杏儿说了:“他嫂子,听说橘红妹子要出外去打工?”
“嗯,咋的?”杏儿问。
“外面是花花世界,红男绿女,接触多了,便会日久生情。俗话说男女十七八,一掆就发。我担心一个大姑娘,在外打工接触人员多,会变心的。听说有好多年轻夫妻,到外面一打工,就有不少的打狗散场了。既然橘红愿意和运仁成亲,不妨你劝劝橘红,莫去打工行吗?”运仁娘担心地说道。
杏儿听了,猛地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没有作声。她用手撩了撩,一绺飘到脸旁的鬓发,迟疑地说:“这个——我还没想过。嗯,不过你说的也是啊。”停了一会儿,她为难地说:“这个咋好开口呢?她和运仁都还没有成亲哒。”
运仁娘一时被问住了,难在那里,想不出吗好法子。
杏儿想了会儿说:“这样吧,叫运仁留她玩几天,好好地陪陪她,他们年轻人在一起呆久了,容易上感情。只要他们一上了感情,到时就是你想拆也拆不开了,那不自然就留住了。”杏儿说着,不禁和运仁娘俩扑哧笑了起来。他们两人都是女人,从年青走过来的,都经历了那个甜蜜浪漫的青春年岁,都有过相同的美好感受。
运仁娘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地说:“晓不晓得橘红肯留下来,到我那儿去玩,又还没为定呢?”
“那就在我在这里玩几天,叫运仁陪她。”
“在你这儿?好。但会给你增添不少的麻烦和开销,那我就补点儿钱给你。”
杏儿生气地说:“婶,你若讲这话,那不是门缝里瞧人,把我杏儿看扁了,咋还讲结吗亲和义呢?”杏儿用手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感觉到里面有个活东西在动,脸上不禁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若是真心喜欢橘红,得想办法,尽快把他们俩圆成了,这就了你们的一桩心思。”
“要不要为个定?”运仁娘问。
“只要他们两人好上了,为吗定?做一勺水舀就是了,把喜事办了!”
“我一下拿不出那么多钱。”
“猪你自己有唦,钱不够,到时开口就是了,万把块钱没关系。我这儿有。具体的事过两天我们再商量吧。”
夜色从四面八方暗拢来了。刘际财和运仁娘给橘红打发了红包作为见面礼。橘红抢烂了也不肯收,说:“叔,婶,农村经济困难,你们留着自己用吧!”
运仁娘的脸色一下子寡白了,她以为橘红拒绝了这门亲事。
橘红见运仁娘着急,误会了他的好意,忙说:“我和运仁哥好,不在乎这个!”
运仁娘着急地说:“这是我们农村的习俗,女方接了礼生,就表示亲事同意停当了;若不接,就表示拒绝。你若不接,是不是看不上我仁伢子呀?”
橘红听了,红着脸一把接住,改口叫道:“爹,娘,橘红谢谢,你们两位老人了!”
运仁娘一把抱住橘红,激动得哭了起来,连连喊道:“我的好媳妇,我的好媳妇!”刘际财也激动得泪水,在眼眶里打着旋旋。运仁在一旁,笑得口都龇平了耳根。他们几娘母子高兴成了一团,大家说了许多亲热的话。
夜黑严了,杏儿故意对运仁爹娘说:“你们两就先回去吧,运仁留下来陪陪橘红。我要到矿上有点儿事。”她转过身,对运仁和橘红俩说,“你们俩到楼上去玩,帮我守会儿屋。”
运仁的父母要走了,杏儿把他们送到大门口,然后折回身,走上楼,洗了把脸,搽上粉,换了身衣服。她把橘红叫到一旁,说了几句悄悄话,打着个手电筒,就出门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