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煞黑,屋里都开灯了。大姑晓兰,二姑晓虹在出生的老房子里,陪娘说话。庆东因平时没有多少闲暇,侍候和陪伴娘,娘的吃住洗涮,都是小秋妈一手服侍操劳。今儿他也特地跟着姐妹俩,一同去陪娘说说话。
小秋奶奶问大姑二姑他们家里的一些情况,两姊妹为了不让娘操心,有意回避下岗等烦人的事情。累了,奶奶坐在那儿,哈欠连天。他们就劝奶奶上床歇息。不一会儿,奶奶就睡着了。大姑二姑和庆东见娘睡着了,就到隔壁堂屋里,拉亮电灯,见于晖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
大姑问:“于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于晖说:“大姑,二姑,伯,我心里难受得很,想一个人待会儿。”说着轻轻地啜泣起来。
大姑问:“你爹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于晖说:“还不是为了工厂改制,维护国家财产和工人的合法权益。”她把工厂怎样破产,怎样改制;吴猷和卢运武怎样依仗权势,串通县里党政主要领导,贱价收买工厂;父亲和工人代表,怎样向县市省各级领导反映情况,怎样得不到解决,结果反被诬为破坏社会秩序和工业改革,最后怎样遭到残酷报复打击,以致怎样抓捕关进监狱等等情况,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说着说着,她擦了擦眼睛,哽咽道 “父亲年纪大了,一辈子为国家作贡献,到老了连饭碗都丢了。今年,他为了给奶奶的生活费,不顾在抗越自卫还击战留下的伤痛,舍不得花钱去治一治,瞒着我们到城郊,帮农民打禾搞双抢,赚取每天三十块的工钱,一直干了一个多月,后来突然起急症晕倒在田里。这事后来,我听我的一个女同事无意讲出来,我才知道。父亲偌大的年纪了,为党为国家为咱们工人,还被关进牢里……”
“可怜我的儿啊……”突然隔壁的房屋里,传来了奶奶的哭喊声,并伴着“噗通”一声墙倒般地的声响。
大家连忙趱过去一看,不好了,奶奶沦倒在地上,手脚不停地抽搐,嘴唇寡白,口里不断地轻声念叨:“庆轩儿啊,庆轩儿……”旁边还摔碎了一个杯子。
大家一下子明白了,老奶奶起来喝水,听到了他们的说话,知道了庆轩这次生日不来的真正原因,是被抓去坐牢了。由于受到强烈的刺激,奶奶的血压一下子升高了,脑壳发晕,于是跘倒在地上。
大姑二姑齐声唤道:“娘,娘呀,你怎么啦?你醒醒呀!……”庆东也流着哑眼流,见娘这副样子,只怕是凶多吉少。他忙招呼大姑二姑,说:“你们不要哭了,先帮我把她抬到床上去。”
于晖忘却了对父亲的悲痛,连忙跑上去,帮大伯大姑二姑他们把奶奶抬上床。
在前院玩耍的孙儿男女们,听到后院里的哭叫声,也都趱了过去。顿时奶奶的房子里挤满了人。
小秋妈正拿着抹布在房间里抹擦桌椅,为芝兰留宿收拾房间,突然听到屋后的嘈杂叫嚷声,连手上的抹布都忘记丢掉,扯脚趱了过去,挤到奶奶的床边,问:“奶奶咋样了?”
庆东说:“可能听到了庆轩被抓坐牢的事儿,经受不起打击。”庆东忙打发于海去叫医生。大姑二姑守在奶奶的床边,她们一人一手捏着娘的一只手,不时用小四方手帕,帮娘揩着从眼角流出来的泪水。孩子们被这突如期来的事故惊呆了,一个个都痴痴地徛在那里。庆东看着这情景,他怕吵着娘,叫孩子们都到外边去。聪明的芝兰见状,哄带着孩子们出去了。屋子里只留下大姑二姑、庆东、小秋妈和于晖他们几个大人,蓬在奶奶的床边。
小秋一个人徛在门角落里,悄悄地哭泣。芝兰把孩子们带到前边之后,走过来,拉着小秋的手劝说道:“小秋哥,奶奶不要紧的,她会好的,你不要伤心难过唦!”
父亲听到咽咽的哭声,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嚷道:“哭,哭吗呀?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你是这里的主人,还不赶快去照护孩子们!”小秋被父亲训斥了一顿,和芝兰走了。
不一会儿,于海引着区医院欧医生来了。庆东和欧医生说了几句客气话。欧医生走到奶奶的床边,先拿出听筒,测了测心跳,然后又翻开奶奶的眼皮,拿着手电照了照,问了奶奶的年纪,发病前后的一些情况。
庆东都一一作了回答,并焦急地问:“欧医生,她病情咋样?”
欧医生说:“可能是受了强烈的刺激,引起大脑充血,造成轻度脑血管破裂,和心肌衰竭,情况有点儿不妙!”
大姑说:“欧医生,你一定要把她治好啊!”
欧医生说:“我尽我的本事吧。我先给她老人家,打一针看看,是否强些。”
二姑说:“欧医生,你看能不能治好?求你想办法把她治好。现在的日子较前刚好过些,我们想她多坐几年。”
欧医生说:“你想法是好的,但要看她老人家的造化。”打过针之后,欧医生又给她喂了些药。过了好一会儿,欧医生再次做了认真检查,然后无奈地说:“看来她老人家寿岁到了,我们做医生的,治得了病,但治不了命。你们莫怪我说直话啊,按我的能耐,没有多大办法,难有回天之术。要不你们另外请个高明的人看看?”说着他挎起十字箱,就往门外走。于海跟着他走出来,把他送到大门口。掏出两百块钱和一包芙蓉王高档香烟,送给他。
欧医生谢绝他的钱,说:“于部长,你不要客气,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还没有给她老人家治吗病呢,无功不受禄。我不是江湖上那些要钱不要命的庸医。好,烟我接了。老人家桃子禁熟了,要落了。你们也不要悲伤,人生终须有一回呢。对不起我走了。”
于海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有什么多说的:“欧医生,我送送你,耐你了!”
欧医生说:“不用送。奶奶要人照护,你去忙吧。”
于海说:“那你慢走!”欧医生打着手电,一划一划,亮光一闪一闪,向大路上走去,最后消失在黑暗的夜色里。
于海走回奶奶的房间,见大姑、二姑、父亲和母亲都满面愁容,耷拉着脑袋,就与他们商量道:“爹、姑、妈,我们是不是把奶奶送到县城医院,去治疗看看啊?”
庆东说:“奶奶年事已高,蚕儿已经到功了的时候了,到县大医院去,怕没有吗作用。万一她老人家,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我们作细人的罪过。看看大姑和二姑她们的意见吧?”
大姑说:“送县大医院去好是好,但有没有把握?没有把握我看就算了,看她老人家自己的造化了。”
于海说:“送去只能说还有一线希望,可谁也打不了包票,就连欧医生都不敢。”
二姑说:“今晚观察一晚,若打过了今晚,病情不加重,还是这个样子,明儿我们就送去!”
庆东说:“这也好。依据风俗和迷信的说法,老年人不能老在外面,若万一老在外面,就成了孤魂野鬼,进不了家屋堂殿。现在送去,若老在路上,我们做儿女的会后悔一辈子,也会欠下他老人家一笔良心账!”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到了半夜,奶奶突然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伸着一只枯瘦的手,要水喝。大家一阵高兴。于晖忙从堂屋里的茶壶里,倒了杯温开水,大姑和小秋妈把奶奶上身略微抬起来,然后让她仰仰地靠在大姑的身上。二姑接过水,双手端着喂到奶奶的嘴里。奶奶咕嘟咕嘟地嗍了几小口,微眯会儿眼睛,突然张开睁大双眼,挣扎着要坐起来。
大姑和二姑见了立马帮奶奶坐直身子,待他们稍一放手,奶奶的身子又软软地耷拉下去。大姑二姑又只好帮她扶起,用两个枕头垫搡在背后,让她舒坦地斜躺在那儿。
奶奶说:“轩儿,你到哪儿去了?”
大姑说:“他有事去了,你叫他做吗嘞?他等会儿就来。”
奶奶说:“我要交代他几句话,刚刚他和我在一起,就乱趱。我那柜里,还留着几个大柚子,给你们吃呢。”
大家听了都毛骨悚然,浑身起了鸡纹子子。奶奶在胡话。二姑说:“娘,你莫讲惶昏话。你有吗柚子?”
奶奶倏地一把要爬起来,不知哪来的劲儿,抓住一直站在旁边的于晖说:“轩儿,让娘看看,你打仗受过的伤好了吗?”她又转过头,对庆东说:“你把柜里的几个柚子拿出来剖了,剥给轩儿、晓兰、晓虹他们几姊妹吃。他们在外头,难得自己家里的柚子吃。”奶奶见庆东还站在那里不动,催促道,“你若不肯动唦?”庆东以为母亲讲惶昏话,没当回事。
于晖摸着奶奶的手,说:“奶奶,我是于晖,你若把我当成我爹了?”
奶奶说:“那你爹到哪里去了?晖儿,你叫你爹莫去帮乡里人打禾了,累坏了身子,娘可心痛呢,我自己留得有钱!”于晖听了鼻子一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喤喤地放声大哭起来,心想奶奶老了,病得这样厉害,还惦记着父亲的身体。
奶奶用枯瘦的手,拍着于晖的肩背,说:“晖儿,你哭吗唦。奶奶好得很哪。你爹下岗了,挣几个钱不容易。你去告诉他,和大姑二姑她们,今后不要寄钱给我了。我自己真的留得有养老钱。我把它都放在花枕头里面呢。”说着,她吃力地想转过身,去找枕头。
“娘,你莫讲胡话啰。枕头里哪有吗钱呢?”大姑边扯着娘的手边说。
“你晓得吗?我自己捡的,我还不清楚吗?”奶奶说着去找枕头。二姑只得把奶奶背后的花枕头拿给她。奶奶用枯瘦的手去解枕头扣子,由于手滂,解了半天,没有解开。大姑劝她不要打开。
奶奶仍坚持说:“你们不信,我拿给你们看看。我存得有,好多好多的钱,够我花一辈子了!”枕头扣子,终于在她颤抖的手里打开了。她把手伸到枕头里面,掏了掏,掏出一个红布包。然后,一层一层地打开包裹布,有三四层。当她打开最后一层时,果然从里面露出一大卷票子。百元的有十来张,除了两张新的,其余的都是市面上用过的旧票子,还有五十块的,二十块的,十块的,甚至还有五块的和一些零星的角票。
二姑拿起数了数,共有一千八百七十多块钱。二姑点定钱数,想起了娘省吃俭用,为儿女们操劳了一辈子,他们几姊妹平时给母亲的零用钱,她都备备细细,舍不得用,积攒在那儿。二姑望着那些积攒的零票钱,禁忍不住放声长哭起来。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娘,你哪得那么多钱?”
奶奶说:“这都是你们几姊妹,和于海小秋他们给的,我积攒在那儿。”
大姑说:“我们大家是给你零用的,你怎么不用呢,留它做吗唦?”
奶奶说:“我怕增添你们的负担。你们下的下岗,退休的退休,在的在农村,上有老,下有小,负担都很重。我给你们省点儿,你们也轻松点儿!”大家都被奶奶感动了,鼻子一酸,禁不住自己激动的感情,都眼泪济济地哭了起来。庆东一边流泪,一边擤鼻涕。
奶奶见大家那副样子,责备道:“你们都大人了,我上好的,哭吗,真是没志气!”说着说着,奶奶突地喘息起来,出气也莽了。她要躺下。大姑二姑扶着把她放下。她躺了会儿,又要挣扎着坐起来。
大姑说:“娘,你安静歇会儿,又要起来做吗?”
奶奶说:“我怕不行了。庆东、庆轩,你们到我身边来。我有话要交代你们。”奶奶一时清醒,一时沉,她断断续续地说,“庆——轩人呢?他——又趱到哪儿了?”
庆东说:“娘,我们不是早告诉你了吗?他有事去了。”
奶奶说:“唉,总是有事。我心上不舒服,他还不来。我们娘母子,怕见不上面了!”
庆东说:“娘,你若讲那样的话?莫担心。哪儿不舒服?天亮后,我们把你送到医院去看看!”
奶奶说:“你们的心意,娘领了。老辈子讲‘富贵由命,生死在天。生有地,死有时。’我阳寿限头到了,你们不要把我,送到医院去,没有整首了,这是天意……”说着她的气接不上来了,歇了会儿,又说,“我去了,到了阴间,会保佑你们,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有钱用,子子孙孙……有工作。你们大家要——和睦团结。庆东,这钱你拿着,你是长子。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的后事——由你主持。有事几姊妹,商商量量着办,备惜点儿,莫讲——排场!”说着她慢慢地睡着了。
听奶奶交代了后事,几姊妹心里十分难过,大家又忍不住哭了一气。大概凌晨,鸡叫四叫的时候,奶奶醒来病情突然加重了。庆东和大姑二姑商量了一阵后,把孙儿男女都叫到奶奶的跟前,预备给奶奶送终。
天粉开亮了,奶奶突然睁开无神的眼睛,望了望大家。她一下子来了精神,头脑十分清醒,又要撑起身子坐起来,似乎是回光返照。她在人从里搜寻着庆轩,没有找到,整个身子颤动了几下,她的声音陡地子衰弱下去,最后低微地说:“庆轩,你做吗——还不来啊?我……要走了……等不到……你了。我柜子里,还留着几个柚子,给你们在外的,几姊妹吃。”说着一口气接不上来,奶奶大去了。她的眼睛一直没有闭。大家都痛哭起来。大姑二姑撕心裂肺哭喊着:“娘,娘,想不到我们来给你祝寿,做生日,却成了给你来送终啊……”整个屋子里充满一片嗡嗡的哭声,全家人一下子全乱套了,大家都沉浸在巨大的悲哀之中。
庆东抹掉眼泪,赶忙安排后事。他叫小秋妈和于海赶快去烧落钱纸,小秋去燃放鞭炮。大家在奶奶的跟前跪着给她作揖磕头,给奶奶告别送终。
按照奶奶生前的嘱咐,庆东立即承担了长子的责任和义务,与姐妹三人紧急商量了一下,先把奶奶的遗体装殓好。他们请来了村里有名的道姑帮忙。大姑二姑在道姑帮助下,先用桃树枝叶过水,给奶奶净身,然后按乡俗葬规,给她穿戴好早已备办的七层寿衣寿裤和鞋帽。奶奶装裹停当,就把她安放在遛床上,停放在堂屋中央。过后几姊妹在清理遗物的时候,果然在奶奶的榻柜里,看到了留给他们的十几个金黄的柚子,还用梂毛沤着,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他们几姊妹想到偌大年纪母亲,她自己都舍不得吃,记挂着留给儿女们。他们感动得又忍不住一阵伤心地恸哭。
哭了一阵,他们姊妹几人抹干了眼泪,当即在堂屋里,开了个家庭主要成员会议,商量咋样办理丧事。根据母亲临终前的交代,庆东主持丧事,召集大姑、二姑和庆轩商议,庆轩不在,就叫于晖代表他父亲,特邀于海列席了家庭会议。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一个党政科局级官员,有组织领导指挥能力,见多识广,办事成熟。于海和大姑二姑主张新事新办,移风易俗。
但庆东不同意,他固执地道:“俗话说在乡依乡,积麻依腔。虽然神鬼是渺茫事,但前人兴,后人跟。我们作后人的,不能破了规矩。”他不仅坚持要请老司开吊、做道场、念经、超度亡魂和搪路祭等仪式,而且还要请八仙和鼓乐队,热闹一番。他说:“要不这样,老人就过不了奈何桥,灵魂就升不上天。这虽是迷信,但如果不这样做,做儿女的心里就过意不去。我想娘辛苦了一辈子,把我们几姊妹盘养成人,到死还惦记着我们,实在不容易。人生就这么一次,我们没有吗报答她,就按习俗尽份孝心。你们是国家单位上的人,有难处,我一个人承担责任就是了。只是开支大点儿,亏点儿,我慢慢还账!”说完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眼泪。
于海理解父亲的一片孝心,见大姑二姑半天不作声,说:“大姑二姑,你们不做难吧?”
大姑二姑齐声说:“我们做什么难?我们是工人,担心就是你,你是党政干部!”
于海说:“我没有什么。‘慎终追远,民德归厚’,这不是什么迷信,而是宗教信仰孝道,是我们民族的传统习惯。国家不仅允许宗教信仰孝道自由,而且还积极倡导身体力行,每年都还派一些国家领导人参与,如拜祭黄帝、炎帝等大型的祭祀活动呢。不过我看念经和搪路祭就算了吧?”
父亲听了于海的话,一直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一下,说:“好,念经和搪路祭那就算了。丧事的盘费,仍按老规矩,子女有别。我和庆轩两人负责,但庆轩出了事。我一人承担。你们和其他成家的孙儿男女,尽孝心帮个人情就是了!”
大姑二姑于晖她们极力反对。大姑说:“我们都是娘生的。儿女都一样,除了庆轩,我们三姊妹平均摊!”二姑赞同大姑地说法。
于晖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忍不住说:“大伯大姑二姑,你们关心我爹,我在这里代表我爹感谢你们了。我爹作为一个儿子,虽出了事不能亲临,但他也要尽做儿子的义务和孝心。你们的好意我代爹领了,但不能因这个原因,而不尽义务和孝心。如果那样这不光会遭人耻笑,而且我爹和我们做晚辈的,一辈子在良心上也不得安宁。你们若是真关心的话,就按照常规,三一三十一摊,让我爹对奶奶尽最后一片孝心吧!”
庆东、大姑、二姑和于海他们听了,都含泪惊异地望着于晖,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二十刚冒头的姑娘,竟说出这番入情入理大度的话,都觉得于晖已经长大了,而且十分成熟。他们本想还说些什么,但听了于晖的发言,只好作罢。大姑说:“好,既然于晖讲了,那就四姊妹平摊吧!”
于海说:“好,就按大家的意见。我作为一个长孙,成家立业了。我另外出分,尽尽孝心!”大姑二姑于晖都反对。二姑说:“你爹你娘都上了年纪,他们那份从那里来呀,不都归你们兄弟出吗?你不用再另外出了。孙儿男女辈成家的都一律按人情对待。我们家庭人口多,不要乱了规矩!”
事情定下来后,就召开个家庭全体会议,凡在家的所有的家庭成员,不论儿孙重孙长晚辈都参加这次会议。会议决定父亲做主题讲话,但由于父亲劳累和悲伤过度,精力欠佳,就委托于海代父亲,作了主题讲话和分工。在会上,于海传达了家庭主要成员会议精神,为圆满办好奶奶的丧事,他宣布了任务和具体分工,并明确提出了要求和希望。最后,他强调“工作任务虽然分工到人,各负其责,但大家要协力同心,互相配合,团结一致把事情做好。”于海不愧是当过部局乡镇的主要领导,把有关的大小事情,都考虑得极其周到,并安排得清清楚楚,有条不紊,最后,征求父亲和大姑二姑他们还有什么补充意见。父亲和大姑二姑他们,很佩服于海的领导口才和能力,认为他已经讲得熨是熨帖了,都表示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于是就散会了,大家分头各自忙各自的任务去了。
黎明,管坛老司和地理先生被人请来了,按照顶天立地的安放程规,将奶奶的遗体,从遛床上隆重放入灵柩。灵柩停在祖屋的堂屋中央,前面摆了张四方供桌。桌上摆了祭品。棺下点了地灯。
天毛毛亮,请来了唐屠夫,杀了一头大肥猪。
一切预备停当,天已大亮,老司开了路,择了黄道吉日,说:“老人家是高寿,喜葬,儿孙满堂,按道理,至少要停放七至九天,甚至更长。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就这么一回,让子孙后代他们,陪老人家在一起多呆几天。”
大姑二姑差点儿被先生说动了心,但于海反对,道:“说是喜葬,其实仍是悲哀的事情。俗话说‘人生在世,终须一别。人老了,入土为安。’何况叔叔还在监狱里,有许多事情需要打理。停放久了,大家心里压力大,开支也大,经济和精神负担都重,我建议停放时间还是短点儿为好。”大家想了想,觉得于海说得有道理,决定停放五天。
奶奶去世的消息,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庆东一家因在村里人缘好,得人心。周围圝近的人们一听到消息,就赶来帮忙;尤其是村里的义成、宗祥伯、汉云公、昌旺公、淑珍、桂翠、良玉、秀娥、荷英还有运仁等一大帮子人,他们都老早赶来了。他们先到奶奶的灵前祭拜烧了钱纸,然后趱前跑后,忙这忙那,帮着料理各种事务。
淑珍突见小秋回来了,就把他叫到一边,问了些关押的事情。小秋就把监狱里大致的情况告诉了她,然后问:“我和义刚叔被抓后,家里的情况怎样?”
淑珍“唉”叹了声气,说:“真是一言难尽……”淑珍的话还没说完,小秋妈就叫小秋去有事。淑珍说:“现在正忙,等奶奶的事办好后,我再详细告诉你。咱们先忙去吧!”
小秋妈怕骇着于婷,就叫小秋把她寄放到邻居家去。
吃过早饭,家里的事情就托二姑和于海招呼。庆东和大姑、地理先生,上祖坟山去采坟地。宗祥家的祖坟山叫金钟山,因山形如一座大吊钟而得名。金钟山突兀地耸立在辰河和蓝溪平原的东边,南北两条河流环山而流,形如双龙抢宝,是块上好的吉祥风水宝地。他们在父亲坟地的周围看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父亲是六零年大办钢铁,闹饥荒饿死的,至今已经过了三四十多个年头。
过去父亲埋坟旁边的空坪闲地,现在到处垒满了馒头似的小坟包。有几户有钱的人家,还立了五镶碑,用石头垒砌了坟墓。原先庆东打算将母亲和父亲安葬在一起,看来不行了。
于是他们就爬到父亲的坟地上面,在半山腰的一个山峁上,有一个二磴子,它既属于于家的祖坟山,又属庆东的责任山地。这里有一大块空平闲地,地形很好,背依高山,前临大川,视眼开阔。
地理先生站在那儿,向上下四周一一张望,连口称赞道:“好地方,好地方!”
庆东和大姑看了,心里也暗自认为是块好地方。俗话说“屋要竖湾,坟要葬峁”。这里正在山峁上。
地理先生用罗盘告了告,说:“这里三向都空,是块风水宝地!”于是就选定了吉祥向格,拉线打桩定了穴位,一切停妥后,先生烧了几座钱纸,封赠了吉言:“这里是龙形胜地。自古讲头枕高山,脚蹬川,子孙后代,做高官。她老人家埋在这里,有福气啊,寅葬卯发,泽荫子孙!恭喜,你们的后人至少要出县官呢!”
庆东听了先生封赠的好话,连忙从荷包里,掏出早就完盘好的红包,送给先生说:“感谢你金口玉言!”先生客套了几句,就笑纳了红包。他们几人在那里说了会子话,就下了山。
采了坟地从山上回来后,庆东就请汉云公,带领村子里几个帮忙的年轻人去打井。
晚上,来吊唁的人很多。于晖和芝兰负责接待来客。他们在屋前禾场坪摆了十多张桌子。桌上摆着糖果,香烟和茶水。到了半夜,开了夜宵,大家吃了鹅肉臊子米粉,远处的就慢慢地回去了。
下半夜,唱葬堂歌的停了。因为是头晚,奶奶的直系亲属都来守夜,陪她老人家。小秋和芝兰、于晖跪在奶奶的灵前,不断地烧纸燃香,奠酒添灯。庆东、大姑、二姑、义成、宗祥伯、汉云公和昌旺公等,他们就坐在隔壁的房间里,拉着话。于海跟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就忙事情去了。宗祥伯问庆东:“奶奶得吗病,几时去的?”
庆东告诉道:“可能是患心脑血管病吧。刚过半夜,大概寅时四五点钟。”
汉云公说:“她老人家,修到了,为你们后代修下了好时辰。天越走越亮,子孙后代越来越兴旺发达。”
左邻右舍,乡里乡亲,几十年不见面,现在一下子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昌旺公问:“晓兰,晓虹,花眼几十年过去了,你们在大城市住久了,到乡里条件差,怕是不习惯吧?”
晓兰说:“怎么不习惯啊?我们不是在这里土生土长长大的?城里住久了,我感到吵闹得很;回到家乡,反而感到特别的安静和亲切!”
汉云公问:“你们两姊妹还上班吗?”
晓兰说:“我退休几年了,在家休息,有时引引孙子。”
晓虹接过话说:“我下岗了,上什么班?单位破产了,卖给了私人。我们工人一次性卖断了工龄,补得一万来块钱,就了事了。现在帮人家打点零工。”
汉云公说:“你不是军工生产部门吗,咋破产了?”
晓红说:“军工单位,分军用和民用两个部门。我在民用部门。民用破产改制了。”
汉云公说:“你一个大学生,帮人家打零工,这不是浪费人才?你们那里也兴下岗?我还以为,就是我们这地方在搞鬼呢!”
晓虹说:“这算吗人才?大势所趋,这是改革嘛!”
义成说:“过去不是讲,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吗?可现在,咋就成了这个样子呢?发展民营经济,是好事;但不能把国家集体企业卖掉,这样变成民营企业。这不是拿国家人民的财产不作算,放国家的墙脚吗?听说国家要走资本主义道路是吗?这回头路走不得呀,人民要吃二遍苦啊!有些人就一心只想搞资本主义,像牛饿盐巴水似的。资本主义有什么好?我们祖祖辈辈吃的苦头,难道还吃得不够嘛!”
宗祥伯问:“吗个叫民营企业,又还有个非公有制企业?”
晓虹说:“就是私营企业,非公有制企业和他们差不多。也和叫爹与父亲、爸爸是一回事。”
宗祥伯说:“啊,那不都是资本主义!”
晓虹说:“上面讲这不叫走资本主义,叫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上面不许那么乱说。若那么说,叫思想不解放,反对改革!就给你个政治帽子戴着!”
汉云公说:“嗯,这叫吗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挂羊头卖狗肉。解放思想不能乱解放,工业改革也不能乱改嘛!”
晓兰问:“现在农村怎样?”
义成说:“农业方面政策,总的比大集体,那时候好得多。但也有问题,平心而讲,就是刚包产到户,头四五年特别好。后来就不咋行了;尤其是现在各种税费,多如牛毛,合起来有二三十多种,老百姓负担越来越重,现在种田还舍本呢。老百姓也是要吃饭,要不就没人种田啦!可惜上头的好经,被下面揪嘴和尚念歪了,滥收费把我们农民搞穷了!”
宗祥伯说:“哼,坏就坏在一些农村干部身上。他们胡作非为,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像我们村里的书记刘光汉,他仗他磡子硬,霸占村集体煤矿,贪污公款,吃老百姓的脑皮。村民要求清查村账,他不仅千方百计地阻挠,而且还依仗权势,玩弄手段,唆使吕趔子割人家的禾,打击报复抓捕上访清账村民代表!”
晓虹说:“大家不会向上面反映吗?”
义成说:“咋不反映?县市省里都跑高了,路都趱融了,连京城都去了,就是只见鸡吃水,不见鸡屙尿。哪个把我们老百姓的事,放在心上,这世道变了啊!”
晓兰说:“不光农村,城里也差不多。像我们退休工人,工资只拿三四百来元,同我们一起参加工作的,在行政事业、公安、财政、税务和银行等杠杆金融单位,他们每月拿,两三千多甚至更多,贫富悬殊太大了。我们反映到中央省市多次,还不是泥牛入海,连个音讯都没有。现在的党和政府的一些官员,口头上讲为人民服务,实际上只是为人民币服务,为大款老板服务!”
“义成哥,那你们就算了?”晓虹问道。
“咋就算了?大家团结起来去上访,可他们就调集武警公安,抓捕关押。九月份,他们把我弟兄义刚,小秋、启南等抓捕关押到大窂里。听说小秋通过芝兰舅舅出面,前几天才放出来。义刚和启南他们还关在监牢里。盛欣虽当时趱脱了,但现在还四处通缉抓捕他,他有家不能归。你讲这世情,咋变成这个样子呢!”义成无奈地说。
晓兰说:“现在全国一条病症。上次听说安徽四川湖北的老百姓上访,公安把人都打死了。我不知道,那些公安都是我们老百姓的子弟,为什么对自己的父老乡亲,下得起那样的毒手,往死里整。一些公安武警,好像吃错了药,一点正义都不讲!”
昌旺公说:“公安武警,现在都成了地方政府,和老板的保护伞!”
宗祥伯说:“这也不能全怪他们,他们是揣人家碗,得服人家管。我看好多也是被迫的。”
义成说:“依我看,坏就坏在那些变质的党政一把手手上。他们滥用人民的权力,来镇压人民,用人民的权力,搞贪污腐败,中饱私囊。电视上报道安徽的一个吗县,还是个贫困县,查出一个县委书记,上任一年就贪污一个多亿,比咱县一年的财政收入还要多呢!你们看这贪官的心有多黑,但上面只个判死缓呢。你看法律对他们多么仁慈宽厚啊!毛老那时候,贪污一角钱都要开除公职。记得解放初,天津的张子善和刘青山,共只贪污二三十万块,而那时的二三十万,只相当现在的几万块,就把他们都枪嘣了!可现在万金不刑,亿金不死!”
汉云公说:“我担心这样下去,社会总会有一天,会翻船出大事的。”
这时鸡叫头叫了,庆东说:“汉云公、昌旺公、宗祥哥、义成你们几人也累了一整天,去歇会儿吧!”
汉云公说:“老人家只剩几个晚上,就要送上山了。我们多陪陪她,免得她老人家孤寂,想到人一来到这世上,虽说是几十年,但一睒眼就过去了,就和作客一样,太快了!唉,我们在阳世的日子也不多了,到时到阴间那边,就去陪她老人家。”
庆东,晓兰,晓虹都劝他们去歇息。庆东硬推着汉云公、昌旺公、宗祥伯和义成说:“你们年纪也大了,不要为这事身体奔亏,不比年轻,考两三夜眼没事,睡一个晚上就补过来了。我们叔侄弟兄,还要多见几个面呢。这里有那么多年轻人,让他们陪守吧。”
宗祥伯、昌旺公和义成三人,坚持说他们要陪奶奶她老人家坐坐,替她守守灵,倦了就到旁边的厢房里,捩一下就可以了,不回家啦。
汉云公说:“好,你们三人家里还有老伴招呼。既然这样,我可还得回去一趟。一天不粘屋了,还有几只鸡鸭养牲,没人照看。”
庆东叫于海去送送汉云公。汉云公说不用了。于海坚持要把他送过河去。他们沿着屋后头的小路走出来。
外面大月亮,月光照得大地亮堂堂的。无数的流萤在河边树林里飞舞。
于海把汉云公送到河边,被汉云公拦住,道:“于海,你家里还有大堆的事儿,就送到这儿,回去吧。”
于海只好站在河边,看着汉云公过河。秋干雨少,河水枯瘦下去了。月光洒在流水上,闪动着鱼鳞似的波光。河中水浅的地方,已经露出了大片大片白色的沙滩。汉云公拢起裤脚,从浅水滩薅水过了河,走上对岸的沙滩,他扬了扬手叫于海回去。于海才慢慢地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