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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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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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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河潮》连载

第一百零五章 特训

清晨,起雾了。村庄和河流,都慢慢笼罩在乳白色潮湿的雾气里。雾罩越来越浓,离远望去,几丈开外就看不见人影。地上的草叶上蒙着一层灰白的露水,人一走过,就留下了绿色的脚印。弥天的雾气在不断地流动,不断地扩散蔓延。只有南来的暖风蓦然席卷过来,驱赶着乳白的雾气,向北汹涌翻腾而去。风流雾散,偶尔露出一片淡蓝的大地,或灰白高远的天空,但转瞬即逝,大雾又迅速地卷土重来,弥漫盘桓在辰河的上空。

小秋早早就起来了,冒着大雾,来到辰河码头上。他是昨天下午接到芝兰的信,说县人事局通知他去办理招干手续,于是晚上就与欧阳约好,搭乘他装柑橘的小船,今天赶往县城。

码头上,欧阳坐在已装好柑橘小船的艄尾上,一边等候小秋,一边正抽着烟。红色的烟火,在浓雾里一闪一闪的。欧阳见小秋来了打趣道:“我还以为你睡到床底下去了。上船,咱们走吧!”

小秋说:“我老早就来了,不敢催你,怕你还抱着热烘烘的西柿嫂子,给她沤脚呢。”

“哟,是小秋嘛?我们都老夫老妻了,哪像你们年轻人那么馋噍。一听说到芝兰哪儿去,隆夜困不着。我告诉你,那东西要晓得饱足啦,要吗不坏眼睛,就坏腰呢!”河坎上,欧阳的风骚堂客,西柿高声地接腔道,说完她自己不禁哈哈地大笑起来。西柿真名叫杨凤姣,因人长得胖,肥鼓囵墩,肉奶奶的,像颗肥胖嫰嫣的可爱西红柿。因此,大家就把她叫做“西柿”。

小秋说:“真是河里说话,岸上有耳,我把嫂子得罪了。嫂子我是报你噢,城里是花花世界,你要防备欧阳哥啦,河里得钱沙坝用哪!”

西柿说:“丈夫丈夫,只管到一丈。你莫操空心,只管和芝兰两,好好地去沤沤脚,暖和暖和就是了!”

小秋说:“嫂子,真是好泥圬不得好灶,好心不得好报。”说着解开缆绳,跳上船,拿起棹子,撑开划子,朝河心划去。背后还传来西柿,大声嘱咐欧阳的声音:“老公,回来带点儿红萝卜种子,和卤猪脑壳肉!”

小秋和欧阳一边拉扯着闲话,一边扒着小船疾速地顺流而下。一顿饭的功夫,雾罩慢慢地散开了。红红的太阳从雾帐后面升起,给河面染上了一层温暖玫瑰色的晨晖。太阳越升越高,光线越来越强烈,最后变成千万支耀眼的光箭,刺得人眼睛生痛。太阳升到头顶,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县城。因码头上停满了船只,欧阳的小船,只好停在中南门码头上游铺满鹅卵石的河滩上。

小秋叫欧阳到芝兰学校去吃中饭。欧阳说:“我等会儿要忙生意,你不用管。”他边说边装了一蛇皮袋柑橘,叫小秋带给芝兰吃。小秋从码头上的餐馆里,买了一大盒盒饭,送给欧阳做中饭,然后提着欧阳硬要送给芝兰的那袋柑桔,走上码头,朝学校走去。

小秋走到芝兰学校的房子里,见芝兰正在小厨房里捞中饭。屋子里还有个穿着公安制服的小伙子,蹲在地上帮芝兰在择菜。小秋的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嫉妒的醋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芝兰见了忙放下锅铲,走过来说:“你刚到啊。这是我以前给你讲过的同学,叫姜志伟,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队长。”姜志伟忙站起身,走到水池旁边,洗了手,抹干,过来大方地握着小秋的手,说:“早听芝兰讲过,就是只知其名,不见其人。认识你很高兴!”

小秋不冷不热地说:“感谢你对芝兰的帮助和关心。”

芝兰见小秋那副醋样子,解释说:“志伟是来帮我们联系买房的事,碰巧赶来的。我说你等会儿来,就叫他在这儿一起吃中饭,相互认识下。”说完她给小秋倒了杯水,叫志伟陪小秋说说话,就旋转身去厨房忙着炒菜去了。

小秋和姜志伟由于是初次见面,加上两人身份地位的不同,话也不怎么投机。小秋按说应当是这里的主人,本应主动热情些,但因自卑显得寡言少语;与其相反,倒是姜志伟反宾为主,处处主动无话找话,才避免气氛冷淡和尴尬。

因为厨房实在太窄,芝兰炒好菜,叫小秋把桌子摆在房屋中间。她今天特意捞了点好菜:鸭子炒板栗、猪脚炖海带、梂菌炒酸辣子大蒜和热水萝卜菜等。待菜上桌,芝兰把早已备好的三瓶荔枝露饮料拿了出来,叫小秋和志伟喝。他们俩互相一阵客套过后,话也变多了。

姜志伟笑道:“芝兰,等你们房子买好了,小秋转干若安排在城里,那你们俩的日子可以唱嗨啦啦了!”

芝兰给他们两一面劝菜,一面说:“房子的事是云南的锁呐,哪里哪里,别梦里吃糖想得甜!买房要那么多钱,一下子,哪里拿得出呀。听说这批新录干部,要到农村乡镇至少干个三年五载,才能调到城里工作。这次办手续还要签合同呢。”

姜志伟说:“房子的事,你不要着急,我给开发商老板讲好了,按市价特别优惠两万块。房钱分期付款,可以搞点儿按揭贷款。首付若是不够,你们从我那儿,拿几万块就是了。过几天我带你们两去看看。”

芝兰说:“那就麻烦你了,钱到时候再说吧。”芝兰乘志伟没注意,把鸭腿夹在小秋的碗里,说:“小秋你的意见呢?”

小秋不声不响,趁夹菜把鸭腿悄悄退在菜碗里。芝兰瞅见了,心里不禁引起一阵不快,但她仍然装着没看见,心想小秋一定多心了。小秋坐在小靠背凳子上,慢不拖子说:“房子的事,有合适的买起也好。现在的房价不断上涨,去年才七百来块一平方,现在就涨到一千多了。房钱可以搞点儿按揭,首付若不够,就从我今年省农博会预付款中拿几万。谢谢志伟的好意,钱就暂不要再借了。”小秋这样说是想在志伟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

芝兰心里清楚,省农博会的那笔钱,是无论如何不能动的。她不想再把这话题说下去,于是转口说:“好,那到时再看情况吧。”他们吃罢饭,已经到了下午上班的时候。芝兰说:“下午,我陪你去办手续。”

小秋问:“你下午的课呢?”

芝兰道:“昨天我就把它与同班的老师斢好了。”

姜志伟说:“我下午要到新城去办事,顺便把你们两送到人事局。”

小秋说:“不用麻烦了,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和芝兰等会儿去就是了。”姜志伟也看出了小秋的多心,但他处于对芝兰的友情,还是坚持着。

芝兰收拾好碗筷,就拉着小秋上了姜志伟的警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县人事局大门口。他们互相道了别,姜志伟开车走了。芝兰和小秋就朝县人事局办公室走去。

人事局杨德群副局长,热情地接待他们,安排小秋填写公务员,正式录用表和办理相关的手续。小秋填好表格,把它交给杨副局长审查,问:“还有事吗?”

杨副局长说:“这表格还要你们村支部,和镇党委签意见。不过不要你管,我们去找黎苗他们就是了。”杨副局长全程参与了招干工作,知道小秋的波折情况,所以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

当时小秋听了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自叫苦道:“村里镇都恨死我了,巴不得借机把我整倒。现在我跘到他们的梁坝上,他们不趁机卡倒我那才怪呢!”尽管小秋心里疑云重重,但他表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可芝兰竟看出了小秋的心事,便走近他,悄声说:“有组织出面,不必担心。”。

杨副局长边说边给小秋一份干部履历表,和几张写自传的稿纸说:“你回去填写好,明天交来。这里还有个通知,就是这批录用干部,按照先培训后上岗的规定要求,市人事局专门为你们举办一期岗前培训班。你们须参加这期培训,地点在市干部管理培训中心,学习一个月。后天由我带队,在局里集合,任何人不能缺席。”他把通知递给小秋。

小秋和芝兰两人去交手续费,和新录干规定订阅的报刊杂志费。他们在人事局忙碌了大半天,直到下班前才弄好。

出了人事局,他两走到街上,芝兰仍见小秋愁眉不展,闷闷不乐的样子,问:“你是否还担心村里刘光汉,和镇里黎苗他们卡你是吗?”

小秋说:“那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

芝兰说:“不要紧,他们不敢的!”她把她舅舅怎样到武源军分区,黄晋金怎样到找她舅舅等等情况,详细地说了。小秋才恍然大悟,突然如释重负地高兴起来,趁芝兰不备,猛地在她脸上打了个响亮的啵。

芝兰脸煞地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忙推开小秋,说:“你看,在这大街上……”大街上许多过路的人,都惊奇地扭头朝他俩看,还以为芝兰碰上了社会上的小混混。

小秋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连忙拉着芝兰的手,说:“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向你赔罪,回去任你咋样处罚!”

芝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得相赢了!”

他们两高兴地走到法院门口,准备折向西走回老城的时候,突然一个穿法警制服的人,从后面抓住了小秋的手臂,说:“你往哪里去!”

小秋吓了老火一跳,旋过头一看,是在法院工作的同学龚睿。龚睿大大咧咧地说:“老同学,你们两口子到哪去?”

小秋说:“你莫信口雌黄啊?她是我的朋友,还没结婚呢!”

龚睿说:“还讲究那个形式做吗,结不结婚,不就是那么回事嘛!”他又掉头对芝兰说:“弟媳,不要见怪啊?唷,弟媳长得好漂亮啊!”

芝兰站在一旁,被他说得极不好意思。龚睿说:“毕业几年了,难得见你一面。嗯,老同学,今天我做东,去啜一顿!”

小秋说:“我还有事。”

龚睿说:“什么事,明天天不亮了?再忙饭还是要吃唦!”他不由分说,拉起小秋和芝兰就要走。芝兰说:“你两老同学去,我有事就不去了,让你们老同学两好好聊聊。”

龚睿说:“弟媳不要讲见外的话,要不你就是看不上我老同学!”龚睿的激将法,使芝兰不得不跟他俩走去。

小秋问:“到哪个馆子去?”

龚睿说:“你们有熟人餐馆吗?有,就照顾他们一下生意;没有,就听我的安排。”

小秋和芝兰摇了摇头。龚睿把他们带到八一宾馆。八一宾馆,是县武装部办的实体宾馆。宾馆装修得很豪华,是县城一流宾馆,因为他们资金雄厚,且是国防单位。但因领导大吃大喝,开办没几年,就债台高筑,自行倒闭了。现在承包给私人经营,生意极为红火。

他们三人上了二楼。服务小姐一见,说:“呦,龚警来了!”

龚睿说:“难道还是私警?把你们孟老板娘叫来!”

孟晓蕾听说有人找她,撂手摆手地走来。她三十来岁,脸型较好,身材适中,打扮得花枝招展,装束前卫时髦。她身着低领口的松紧内衣,两坨白生生胀鼓鼓的奶子,大半裸露在外面;因乳房忒大,突兀的乳峰,把胸前的衣服撑得老高。乍一看来,是个十分性感风骚惹人的娘儿。她走到龚睿的身边,大声地说:“谁找我呀?”还没等她问话落音,一看是龚睿,“哟,是龚法官呀,你这么久不来看望大姐,是不是又交上了新娘儿们啦?”说着用肩膊碰了碰龚睿。

龚睿说:“孟姐这是我的两位同学,安排个好地方,把你这里的拿手菜都配上,到时我好好犒劳你!”

孟老板娘说:“你们有多少人?”

龚睿说:“就我们三人。”

孟老板娘说:“那都点上,吃得完?”

龚睿说:“你都给配上,吃不完不要紧,让他们都尝尝。这是帮你做广告,你不要为我省钱唦,送一条软中华来。”

孟老板娘闪了他一个媚眼,叫小嫚带他们到银河包厢,就走了。他们几个来到银河包厢,服务小姐倒了几杯菊花茶,送来条烟和几碟瓜果,就出去了。

龚睿给他们两每人两包烟。芝兰推让着说:“我不会抽烟。”

龚睿说:“拿着,家里来客待客也好唦!”他硬要塞给她。

小秋说:“今天破费你了!”

龚睿:“什么破费?吃王茂生的,这有人买单!”

小秋说:“是吃原告,还是吃被告?”龚睿笑了笑走了出去。他走到服务台边,拿出手机给郑老板打了个电话,说:“郑老板,你在哪里?”

“在武源。老弟有什么指示?”

“我来了几个弟兄,吃餐便饭,你能来吗?”

“我不能来。在哪个馆子?我买单!”

“在八一宾馆。”

“我给孟老板打个招呼,你把电话给她。”龚睿把手机递给孟小蕾。

“孟小姐,好想你哟!龚睿那桌饭,挂在我账上!”

“晓得你想哪个女人?好,你过天到我这里来,慰劳慰劳老姐!”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好,回来好好把你杀贴杀贴啊!”

“好,老姐等着你!”说完把手机还给龚睿,她那两坨奶子,紧紧地挨着龚睿的身子擦过去。龚睿乘人不备,在她的屁股上轻轻地拍了一巴掌,就走进包厢去了。

菜上齐了,满满的一桌子。他们边吃,边聊。小秋问:“你是怎样到法院的?”

龚睿说:“实不相瞒,我哥现任市法院副院长,我还没毕业,就通过他把我工作安排熨帖了。”他转向小秋,“你安排在哪?”

小秋告诉道:“唉,这次才招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考上,差点儿搞黄了,刚办好招录手续,还未分配。”

龚睿说:“这年头,还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同我们的好多同学,都在农村,有的在外面打工。你不是有个哥哥在县委宣传部吗?怎么不早让他给想想办法?”

小秋说:“我哥他是当今的海瑞,光子岩打汤,油盐不沾;况且他一个副部长,粟米大个官,算得了什么;他是下弦夜的月亮,我沾不到一点儿光!”

龚睿说:“你这次转干了就好。唉,你们两吃菜呀,莫只顾讲话,还要点些吗合口的菜?要再点些。弟媳尊姓芳名?你还没告诉我呢,若在路上碰到,也好打个招呼。”

小秋说:“你不用客气。她姓陈名芝兰,县实验小学教师。”

芝兰忙补充道:“新时期的臭老九,告课先生,与你们比真是天壤之别。”

龚睿说:“为人师表,好!弟媳,这年头人比人气死人,有碗皇粮吃就是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和那些下岗的工人比强多了,至少不为早饭米和晚饭米着愁。人家工作了几十年,甚至一辈子,改革却一下子下岗了,无着无落。”

小秋说:“唉,知足常乐。你现在具体负责什么?”

龚睿说:“负责庭审,那事不是人做的!”

小秋问:“为什么?”

龚睿说:“按理讲,我们是国家机器,司法独立。但我们现在,是地方党委政府的附庸工具,说确切点,就是地方党政一把手的私有专政工具。有时连我们自己都看不过去,可那有什么办法?财政不仅不给一分办案经费,相反还要咱们自找经费办案,而且还要指令性摊派我们创收上缴财政任务。法院都能搞创收,你说荒唐不荒唐?唉,都乱套成什么样子了!”

小秋说:“老同学,我们都是学法律的,受党和人民的培养,尽管现在改革改得五花八门,但宗旨不能变啊。坚持公正公平公开,司法为民,不能做昧良心的事呀!”

龚睿说:“这个底线我心里有数。但咱不是当权者,有些事,大势所趋,咱无能为力。如过几天,就要审判你们辰河镇,蓝溪村9•27暴乱事件的几名主要案犯。”他停下,喝了口酒,“其实他们,又扰乱什么社会秩序呢?你们村镇干部,狼狈为奸,侵吞集体财产,贪污公款,挥霍人民血汗,还要叫老百姓屁都莫放个就好?他们被逼上梁山上访,还要判刑罚款。这不是强盗逻辑是什么?嗯,关于审判9•27暴乱事件主要案犯的事,你们可要替我保密啊,千万不要提前泄露去,不然我脱不了干系!”

小秋说:“好,绝对保密,你放心吧,但你在可能的情况下,也要挺身而出,能帮咱老百姓说句公道话,就凭良心说句,做到尽量轻判轻罚呀!”

龚睿说:“我作为劳动人民的子弟,这个起码的良知还是有的。在定这个案子的时候,我还与他们争执过几次,他们说是县里头儿打招呼的,但我身微言轻,不顶事。”

他们吃好了饭。桌上还剩有好多的菜,有的几乎没有动过吗筷子。小秋说:“多可惜啊,我们在大学读书时,足可以吃半个月呢。”

龚睿说:“时过境迁,要打包吗?”

小秋略一思忖,摇了摇头,心想在公众场合下,不要丢失人的尊严,免得被人看白。对此他深有感受,尽管你做得对,但现实却是另一回事。他们走出宾馆,龚睿要送他俩去休闲洗浴中心放松,但小秋听了不久要审判义刚他们,哪里还有心思啊,便推辞了。

他们从宾馆出来,已经细半夜了,街上行人稀少,市声快要落了。龚睿叫了辆黑的,把他们两推上车,付了钱,扬着手互相告了别。

小秋和芝兰走到学校的住房门前,见一个黑影,蹲在大树底下的阴影里。学校的宿舍大多都熄了灯,只有下弦的半弯月亮安谧地照着,白天喧闹的校园,现已一片宁静。谁半夜三更还蹲在那里做什么呢?小秋和芝兰不禁警觉起来,怕是什么小偷或歹人。那人影见小秋和芝兰来了,便立起身直朝他们走来。小秋和芝兰停住了脚步,黑影走出了树荫,朦胧的月光照在那人的身上。小秋见是个女人,紧张的心情便稍微松驰下来。来人说:“芝兰姐,你们才回来啊?”

芝兰见来人认识自己,边走近前边问:“你是哪个?”

“我是桃玉,啊,小秋哥你也在这里!”

“啊,桃玉!你这半夜三更,在这里有吗事吗?”小秋急问

“我是找芝兰姐的。”桃玉说。

“走,到屋里去说。”芝兰邀着桃玉,小秋跟在后面。芝兰打开房门,几人走进屋里。芝兰一边叫他们坐,一边问:“桃玉,你来了好久,吃饭了吗?”

桃玉说:“学校放学的时候我就来了,没见你。我就到你们老师那儿打听。他们告诉我,说你有事去了。我一直守在这里,等到天黑还没见你回来,我就到街上吃了盒便饭,又来候你。”

“有吗急事?”芝兰问。

“还不时为启南的事。”桃玉说。

“启南咋样了?”小秋问。

“听说检察院要起诉义刚叔和他,还有盛欣哥。法院过几天就要开庭审判。据公安一个熟人讲,可能要判徒刑。我听说芝兰姐有个同学在公安局,想请他出面帮帮忙,我花点儿钱疏通疏通关系,只要莫判刑,罚点款我愿意了!”说着她哭了起来。她擤了巴鼻涕,“若判了刑,三年五载又不知道,听说劳改整死不少人,就是不死,也要捋层皮。正好小秋哥,你也在这里,你们给我拿个主意,帮帮我。我心里好担心啊!”说着说着,禁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清秀的脸上,滚落下来。

小秋说:“你莫哭。这事我们也是刚刚才听说的,另外盛欣哥也被抓回来了。我准备明天一早动身,回村里去和淑珍婶、义成叔、宗祥伯他们去商量,想办法解救他们。”

芝兰说:“不知是公开审判,还是暗地审判?若是公开审判,可以花钱请律师为他们辩护;若偷悄儿审判那就不好办了。公安那个同学,我上次给他讲到,他说权力在局长。我给你说实话,小秋出来,是他们惧怕我舅舅,才放出来的。启南的事我再给我那个同学讲讲,估计作用不大。因为他手上没有这权力。不过你莫着急,我们大家想办法。”

桃玉擦了擦哭红的眼睛,说:“这是什么世道呀,连当老百姓就这样难啊?被人吃了脑皮,还要遭人整呢!”

小秋说:“桃玉,我看那只是一撮抓权的坏人,他们糊弄中央。只要中央晓得实情,决不会容忍他们。依我看他们是螃蟹过街,横行不了几时。天总会要亮的!”

他们又说了会儿话,商量了其它的一些事情。桃玉说:“我明天就不回去了。前些时候,托熟人一起到公安局长家里拜访,求他开恩,他拖了个话。我明天再去探下业,花钱买平安。若不行,就认命了!”说着眼泪又济济地流了下来。

夜深了,芝兰要留桃玉歇了,桃玉说她有歇处。小秋和芝兰把她送到校门外。这时恰好有辆慢慢游路过。小秋拦住慢慢游,把桃玉送上车,直到慢慢游消失在街巷迷蒙的夜色里,小秋和芝兰才走回来。

晚上,小秋和芝兰两人都睡不着,面对眼前复杂的局势;两人商量了很久,但意见难得一致;尤其是在小秋要出面去解救义刚他们的问题上,两人发生了重大分歧。芝兰为了小秋不再遭到打击报复,耐心地劝道:“小秋,我看目前你最主要任务,是先把你招干的事情搞好。在这关键时候,要讲究点儿策略,要藏身躲影,不要背着蓑衣去救火,惹火烧身。我不是阻拦你去解救义刚叔他们,而是你应该暂时不要直接出面,免得他们借机再打击报复你,结果把录干的事情搞砸了!”

小秋说:“义刚叔和启南、盛欣他们,是为村里大伙儿的事情。他们是正义的,我不出面,还有谁能出面呢?”

他们两人为此争执了很久。芝兰见难以劝住小秋,生气地说:“你不要自逞英雄,难道除了你地球都不转了。不要夯条柱头不转肩唦。苕干蛮干,结果会搞得自己身败名裂。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无论如何要听我的话!”芝兰见小秋不作声,又动情地说:“村里还有淑珍婶,义成叔和宗祥伯他们,你在背后出出主意,让他们出面。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爹妈和我着想呢。为了我俩好,我连父母都得罪了,一心跟着你,支持你,我成了岩旯里的笋子,而你却固执己见,不服劝说。”说着难过地哭了起来。“你若为这事又硬要抛头露面,刘光汉和黎苗,绝不是吃斋的,他们能放过你吗?!你真是不记事,上次政审不是搞黄了吗?要不是军区马司令,和我舅他们出面,你能有今天吗?过了此船无二渡呀,你不能脱掉衣裳钻马蜂,折了血本!即使你去也不一定起多大作用。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转了干,站稳了脚跟,到时你再和他们论理也不迟。这次你无论如何,要听我劝啊!”

小秋见芝兰说得在理,也软了心说:“好,我回去看看情况。”

芝兰见他答应了,心里也稍微轻松了些许,但仍不放心地说:“不是看看情况,而是必须要这样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由于招干的事情来得突然,他们两都很高兴,兴奋得说了许多知心话。时过午夜,芝兰因明天还要上课,小秋就叫她先睡了,自己趁夜深人静,填好表格,写好自传,忙了个通宵。

天粉开亮了,朦胧的天光照在窗户上,映得满屋子一片薄明。

不知什么时候,芝兰起来了,她从学校食堂打来饭菜,两人吃了早饭。芝兰问:“你表格和自传都填写好了?”

小秋说:“都填写好了。你下午把它送到人事局去。”说罢小秋就急匆匆地朝汽车站走去,乘车赶回蓝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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