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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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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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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河潮》连载

第一百零七章 庭审

时令虽已进入霜降,但由于天气一直高亢。中途虽下过几场零星小雨,可气温依然如三伏般的豋热。开庭那天早晨,天气陡地变了。天空浓云密布,阴暗低沉,一丝风儿也没有。人们不禁感到异常的憋闷和压抑。

义成、春燕、良玉、宗祥伯、汉云公和庆东伯等,上百请愿抗议群众,在淑珍的带领下,天麻麻亮就从蓝溪村坐车出发了。早晨八点钟还没到,他们就赶到了县城西陵县人民法院门前。请愿队伍一下车,就拉开横幅标语,散发传单。

此时,法院门前的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大约聚集了三四千人。他们是听到风声一早赶来的,有的是附近农村的村民,有的是城镇居民和工厂下岗工人,还有的是前几天得知消息,从外地赶来的报社、电视台的新闻媒体记者。往日清冷寂寥的街道,一下子涌来那么多人,显得异常的拥挤和喧闹。

然而,在这拥挤和喧闹的背后,却似乎隐藏着巨大的不安和躁动。因为这里将要秘密庭审,震惊西陵9•27暴乱事件的几个首要分子。尽管秘密,但还是走露了风声,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们,早早地聚集等候在这里,他们将关注这件曾被闹得沸沸扬扬,涉农大案将如何了决。

为了确保庭审的顺利进行,法院门口,早已戒备森严。那里昨天晚上,就划上了几道黄色的警戒线。在警戒线的周围,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武警,和手拿盾牌的公安干警。

淑珍和村民代表,及受害人的家属,在与守卫警戒的负责人进行交涉。他们要求参加到庭旁听,但被冷若冰霜的警察以法庭装不下为由,拒绝他们的要求,并一律将其拦阻在警戒线外。

淑珍和蓝溪村村民情绪异常激动,几次想突破警戒线,冲进里面,但都被强行赶了回来。

北京来的法制报记者,也被拦挡在外,只好去采访蓝溪村上访请愿的头领艾淑珍。淑珍简单地讲述了事情前因后果,并送给他们一套揭发材料。

法庭内气氛紧张,到处是穿着黑色制服,佩戴武器的法警。一直从审判台到旁听席,三四米远就站着一个警察。一百四十多个旁听席位,只有老稀的三四十个人坐在那里。宽敞的法庭显得十分空寂和冷落。

八点三十分,审判开始。义刚、启南和盛欣他们,被六个法警押到被告席上。

西陵县人民法院副院长朱孝敏,审判员向明辉,和刑事庭庭长汪发洪组成合议庭,由审判长朱孝敏宣布开庭。

西陵县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叶茂林,代理检察员阙裕宽出庭支持公诉。

首先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吴义刚、吴启南和金盛欣等人,借以清查村委会集体财务,和反腐败为由,纠集上百群众多次围攻蓝溪村支部和村委会,以及辰河镇党委政府,并多次到县市省仍至中央,上访闹事,甚至跪旗。他们指出:

“一九九九年七月至九月,吴义刚、吴启南和金盛欣等人以清查村账,诬告村干为由,纠集数以百计的村民,多次上访请愿,聚众闹事,围攻县乡镇党政机关,妨碍公务,拒缴税费,抢夺收缴抵押物资等。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七日,县林业公安和镇派出所三名民警,因前些年镇林业一笔财务,到蓝溪村通知吴义刚去镇里核实,遭到吴义刚、吴启南和金盛欣等人,拒绝和围攻,仍至被非法拘禁长达十多个小时,并抢夺执行公务人员的枪支。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九日,被通缉的逃犯金盛欣,逃到北京,串通外地进京上访人员十多人,乘天安门广场升旗之机,公然打着反动横幅标语,呼喊口号,并进行跪旗。”

根据以上事实,检察院机关进一步指控道:“吴义刚、吴启南和金盛欣等人,犯有妨碍公务罪、抗缴税费罪和破坏社会秩序罪,其犯罪实事清楚,证据确凿充分,应当以妨碍公务罪、抗缴税费罪和破坏社会秩序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吴义刚在法庭上,针对公诉机关的歪曲和指控,气愤地辩护道:“一关于清查村账。这是全体村民的要求,和县委政府的统一安排,根据会计法,定期由村民代表对村政财务,进行清理和公布。它是合理合法,怎么就叫做以它为由呢?村民要求算清历年税费,并将税与费分开缴纳。村民表示国税将分文不少地上交;而摊派费因实在过多过滥,村民则要求算清后,再分文不少地上缴。这怎么是拒缴税费呢?收缴工作组请社会上的烂崽,强收蛮抢村民家电、牲畜和粮食等物品,还严重打伤吴启南父亲,经县人民医院抢救才保住性命,可村镇拒付医疗费;为此村民才暂扣收缴物资。这怎么就变成了抢夺呢?这是颠倒是非,歪曲实事!二关于反腐败问题。这是党中央以及省市县进行党的建设和干部队伍建设,是事关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重要举措。我们应村民的要求,清算举报村镇少数干部贪污公款,侵吞集体企业财产共七八百万元资金,呈送国家信访局、农业部及省市县的材料,均已载明,怎么就是诬告呢?这纯粹是颠倒黑白莫须有的罪名。三关于打砸抢的问题。这是村镇两级少数领导,打击报复栽赃陷害。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七日,下午五点钟,镇党委书记黎苗安排,镇派出所伍彪等人,到村里通知我,借故说我在前些年,有一笔林业公款手续有问题,要我到镇里去核对。我当时给他们解释,我既不是会计,又不是出纳。这笔钱又不是我经手,与我无关。我给他们说清了理由,但他们要强行押人,遭到村民的反对和抵制,相互发生了碰撞。他们的阴谋没有得逞,开车到村书记刘光汉家,花天酒地赌博打牌一个通宵,然后,诬蔑编造打砸抢拘禁罪名,谎报镇党委和县委政府。县委政府不仅不问青红皂白,借三讲作风整建开除我的公职,及抗越自卫反击战火线上用生命和鲜血入党的党籍,而且还大肆出动武警公安,无故镇压抓捕关押我们。这就是所谓9•27暴乱事件的真相。这事件真相的背后,是一场蓄意已久赤裸裸地,对清查村账反腐的人民群众代表,进行残酷地报复打击和迫害的阴谋!”

金盛欣慷慨激昂尖锐地指出,公诉机关的指控不实之词:“关于天安门跪旗,纯粹事出有因。由于在所谓9·27暴乱事件之前,为村镇三乱和反腐败问题,我们就向镇县市省各级,党委政府多次反映情况,包括向党中央国家信访局、农业部等部门反映。国家信访局,农业部等相当重视,批转严肃查处。但他们置若罔闻,弄虚作假,欺上压下,对上级批示不仅不作任何处理,而且还残酷无情地打击报复陷害,甚至动用武警公检法司,实行雷霆行动抓捕监禁我们。这就是所谓9•27暴乱事件真相。

金盛欣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于是顿了顿,缓和下情绪,继续道:“至于‘跪旗’,那是县委政府,错误抓捕逼迫的结果。9•27那天晚上,我不在家,后来听说在通缉我。为了躲避他们的抓捕,我辗转逃到北京,向国家信访局和农业部,澄清事实,要求他们给予处理,维护和保障我自身的人身安全,及村民的合法权益;同时要求给所谓9·27暴乱冤案平反昭雪。在万不得已的无奈情况下,我只好和碰在一起的四川、安徽等地的上访农民,去天安门广场跪旗,向天明誓。所谓呼喊反动口号,纯粹是诬陷栽赃,颠倒黑白。尽管跪旗,给国家脸上抹了黑,但这责任不在我,在于打击报复迫害我们,制造冤假错案的腐败当政者,他们才是真正破坏社会秩序的罪犯!假若他们不这样打击迫害我们,我们跑到北京去做吗!”

吴启南针对公诉机关强词夺理的指控,也进行了激烈地辩护。

公诉机关检察院为了证实义刚、启南和盛欣的公诉罪状,他们还出具了大量的证人证言。如清账小组成员刘运仁材料说:“吴义刚、吴启南和金欣等人,去年八月的一天,对我说村里账目混乱,村干部贪污公款,吃老百姓脑皮,及村书记霸占煤矿,侵吞林场柑橘场土地款等问题。要我们查清他们的账目,把他们搞倒!”

满延卿材料说:“吴义刚,吴启南和金盛欣他们找到我,要我造村镇干部的反!”

潘黑人的材料说:“镇派出所伍彪通知吴义刚去镇政府。吴义刚、吴启南和金盛欣他们,不仅不去,而且还围攻他们,不让他们带人走。”

……

面对大量的不实证明材料,吴义刚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纯粹是无中生有,颠倒是非的捏造。这证人证言要不是被迫,要不就是故意陷害。请问审判长,敢不敢把这些人叫来当面对质?”

启南和盛欣对此也坚决予以否认,强烈要求证人出面对质,但遭到了否决。审判庭里控辩双方毫不相让,双方相互唇枪舌剑,辩论十分激烈……

审判庭外的群众和武警公安法警等,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淑珍站在群众前面,厉声质问公安干警,说:“为吗公审不让群众参加,不让当事人家属参加?像廋私伢儿一样,怕和群众见面。难道这叫做公审吗?我看叫私审,私设法庭!国家司法不是早就明文规定,公正公开,实行阳光司法吗?不敢公开,说明里面有鬼!”

愤怒的群众高喊起来:“坚决要求司法公正!”

“法院要开庭审案,反对闭门定罪!”

“法庭不公正,就是司法腐败!”

“法庭不公开,就是私设法庭!”

“坚决打倒司法腐败,实行公开阳光审案!”

……

场外喊声如雷,震得法庭的窗玻璃嘭嘭直响。喊声透过门窗震撼着审判大庭,大庭里面到处充满嘁哩轰隆的嘈杂声音,审判长连忙叫执行法警,把整个门窗关紧。

控辩双方在一场激烈辩论之后,公诉机关发表公诉意见称:吴义刚、吴启南和金盛欣借清查村账,反腐败为名,挑起事端,抗缴税费,进行打砸抢犯罪活动。与此同时,聚众四处上访,私请记者为其宣传报道;甚至到天安门广场跪旗,严重影响了村镇县市的经济建设和社会稳定,构成了妨碍公务罪、抗缴税费罪和破坏社会秩序罪。且犯罪性质恶劣,社会影响极坏。事情虽发生在辰河镇,但由此造成的社会负面影响,早已超出了西陵和武源,甚至全国,严重地损害了党和政府形象,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和影响。

吴义刚、吴启南和金盛欣,被指定的律师周家俊,和王石山为他们作了辩护。他们认为,清查账目是应群众的要求,和县里农村村级财务,清查整顿工作会议精神开展的,他们是在镇党委的领导下进行的,这没有错。同时,反腐败是党中央提出的新时期,党建工作作风整顿的一项重要任务,这不能作为定罪的理由。至于在这当中造成一些矛盾和冲突,乃至社会负面影响,给村镇县市经济和社会稳定,带来了一些问题。这也是相关部门,没有对在村镇经济活动中,存在的问题,引起足够的重视和及时解决,导致逐级上访,或越级上访,甚至跪旗,以至一些媒体宣传报道,使党委政府的公信力和形象极大受到损害,从而造成严重的社会影响。如果这完全由吴义刚、吴启南和金盛欣等人,承担责任,是没有理由的,也是不公正的,不客观的……

当辩护律师话音还没有落,突然一道闪电划破云层,照亮了整个天宇,雪亮的电光照得法庭内外纤尘毕现,但转瞬间就消逝了。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隆隆雷声,它从远处的天空滚过来,滚到头顶,又滚过去,震得法庭的门窗噼噼啪啪地作响。法庭内外的人们,都被这惊心动魄的炸雷吓得骇怕起来,雷声中还夹杂着大街上愤怒群众的高呼口声:

“反对贪官污吏!”

“坚决减轻农民负担!”

“坚决实行村务公开!”

“坚决反对司法腐败!”

……

法庭正面墙上的电子大挂钟,时针和分针,正垂直成一条直线,已是十二点三十分钟,法庭审理结束,审判长宣布休庭。

三十分钟后,全体起立,法庭当庭宣判。

合议庭经过评议认为:被告人吴义刚、吴启南和金盛欣,以清查账目和反腐败为借口,抗缴税费,纠集不明真相的群众多次上访,围攻县镇党委和政府,妨碍公务;甚至打砸抢等活动,其行为构成妨碍公务罪、抗缴税费罪和破坏社会秩序罪。检察机关指控被告人吴义刚、吴启南和金盛欣三人的罪证成立。

最后审判长朱孝敏宣布判决决定:

法院根据被告人吴义刚、吴启南和金盛欣的犯罪事实,犯罪性质,并结合对社会的危害程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章第六节、第六章第一节等相关条款,分别对他们判决如下:

一判决主犯吴义刚,犯危害税收征管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二千元;犯妨碍公务扰乱公共秩序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二千元。决定两罪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缓期一年六个月执行,处罚金五千元。

二判处主犯金盛欣,犯危害税收征管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两千元;犯妨碍公务扰乱公共秩序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并处罚金六千元,两罪并发,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缓期两年六个月执行,处罚金八千元。

三判决主犯吴启南,犯危害税收征管罪,和妨碍公务扰乱公共秩序罪,因所犯情节较轻,加上对所犯罪行有所认识和悔改,免予追究刑事责任,处罚金四千元。

宣判刚结束,吴义刚、吴启南和金盛欣齐声高喊:我抗议。审判不公,颠倒黑白。我们冤枉啊,天理王法何在?!

当即他们向法院提出上诉意见。

此时法庭外雷鸣电闪,倾盆大雨哗哗地倒了下来,天地间狂风暴雨迷蒙一片。蓝溪村村民和围观的群众四五千人,冒着大雨站在法院门口的大街上,任凭大雨的淋洒。他们的衣服全湿透了。法制报记者在一个好心市民打的雨伞下面,正对淑珍进行采访:“你对这次审判有何看法?”

淑珍说:“我认为这次审判不公正,因为连起码的公开都做不到,哪来的公正!”

记者问:“你们作何打算?”

淑珍说:“哪怕判一天刑,我们就要和他们把官司打到底,还事情一个真相,还咱老百姓一个清白,还世间一个公道!”

“同志们,我们去法庭听审判去。”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轰的潮水般向法院大门口涌去。淑珍甩掉记者冲到人群的前边,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了。执勤的武警和公安法警见了,鸣着警笛,连忙叫门卫关上电动不锈钢栅栏大门。武警公安法警,一下子齐集在大门里边,他们人人手操武器,武警手持自动步枪、公安法警手拿电警棍、盾牌,声嘶力竭地吼道:“不许靠近大门!不许闹事!……”同时开来了宣传警车,用高音喇叭呖呜呖肆地叫喊着:“请围观的群众,不要听信坏人的操纵,不要听信谣言,相信法庭。请不要靠近法院,请退出警戒线外……”广播被雷声、雨声和群众的呐喊声淹没了。群众在淑珍的带领下,勇往直前向法院门口逼近。

法制报记者冒雨抢拍现场照片摄像。几个公安法警趱到他的跟前,阻止他们拍摄。法制报记者正在和他们交涉。

淑珍走在人群前头,几个干警上前拦阻。淑珍说:“我们要去旁听!”

公安干警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我们只管执行任务!”

“你们在替谁在执行任务,替老百姓,还是在替贪官污吏?”

“你们不要闹事,闹事是没有好下场的!”

“谁在闹事?旁听是我们的权利。你们抓吧,不抓不是人嬎的!”

公安干警瞪着气鼓了血红的眼睛,伸手就去抓淑珍。义成大喊一声:“同志们,上啊!”群众蜂拥冲了上去。

公安干警慌忙拔出手枪,对着天空“砰砰,砰砰”连放了几枪。激怒的群众,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宗祥伯伸着满头白发,拍着胸脯说:“唻,有种的,你朝这儿放!”

公安干警盻着眼睛,睖着宗祥伯,拿着枪的手慢慢地开始抖动起来。大家见公安干警不敢开枪,胆子更大了,一拥而上。公安干警见势不妙,惊恐地急忙退回大门里面去了。

法庭里,审判长朱孝敏刚宣判结束。县委政法委书记姜正坤和法院院长舒道严,急匆匆地走到朱孝敏跟前指示,说:“赶快将犯人转移走,上访请愿群众包围堵塞了法院的大门,前门出不去了!”

朱孝敏问:“怎么走?”

舒道严说:“从后门走,过建行大院,快,不然群众就冲进来了!”十几个公安干警迅速地将义刚、启南和盛欣扣上脚镣手铐,推搡着向法院后门走去。法庭的后门口,停着四五辆已经发动的警车,公安干警们七手八脚地把义刚他们,连推带拖地拽上警车。等荷枪实弹的押送武警公安干法警,蜂拥上车后,立马关上车门,就开车绕过运动场,朝后门驶去。

大门外的群众有人发现,警车从后门建行开走了,就大声地喊叫道:“他们从后门把人押走了!”于是围在法院大门口的群众,就扭头往街道上跑,大家跟着朝建行方向追去,汹涌的人群,像黑色浪潮滚滚地跟着奔涌而去。他们追到转弯处,只见几辆警车远远地上了武西大道,消失在茫茫的大雨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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