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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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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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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河潮》连载

第八十七章 事故

西陵机械厂这几天,日夜灯火通明,机声隆隆。工人们都为忙着赶进度,进行紧张的生产。这已是第八个晚上了,吊运组装车间里,七八个人更是繁忙。邹贵生是这个车间的组长,因吊运滑轮不时卡壳,工作时停时开,断断续续,极大地影响了工作效率,急得贵生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

为此,邹贵生前两天,几次找到卢运武的表弟,即管理生产的伍勤副厂长,要求停工检修;但伍勤始终不同意,他怕耽误生产进度。今天晚班刚一上班,吊装机又罢工了。他又去找伍勤,结果两人吵了起来。伍勤大为光火地说:“我只管生产,不管设备。其它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邹贵生说:“这是你副厂长说的话吗?我们工人既要出卖技术,又要出卖劳动力。你们工厂不管,难道还要我们工人,来管你们的设备吗?吃饭吃米,讲话讲理,不能横撬扒拉唦!要我们贴钱贴米给你们打工吗?一个月累死累活才得那七八百块钱,扣这扣那,到手还有几个钱?你们也摸摸自己的良心,看有没有点儿血!”

伍勤说:“你嫌工资少了,不愿干就莫干!怕我们还找不到人!”

邹贵生也不相让说:“你想借故解雇我们,把我们撵出去?按劳动合同你赔偿我们的损失。我们走,未必除了你们西陵机械厂,就不活了,硬要黏到你们!”

卢运武坐在里间的沙发上,听他们两吵嘴,眼睛气得暴撩起了,恨不得立马把邹贵生炒鱿鱼,但目前生产任务压头。邹贵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和生产能手,如果任其两人吵下去,势必影响生产任务的完成,到时交不了货。于是卢运武便强按着心头的怒火,走出来说:“贵生,就是为了检修的事?我们去看看,再说。”

他们走到车间。邹贵生说:“卢厂长,你看那绞车滑轮跳得有点儿厉害,速度时快时慢,甚至有时还停摆。效率低,我们就不讲了,只到少挣点儿工钱,但安全是大事,一怕伤人,二怕伤机器,影响生产和质量。”

卢运武看了看,说:“这样吧,我看问题不大。等运行几天看看,实在不行,再检修一下。因为现在生产任务压头,抢修至少要一两天,其它车间都在加班加点地生产零件;你这里一停,生产的零件都堆积在那里,结果无处摆放,反过来又影响其它车间的生产进度。”他转过脸对伍勤,说:“贵生这里有什么问题,你要积极配合。你们两要多商量处理,不要互相吵嘴埋怨,生产为重嘛!”说完卢运武扭头走了。

伍勤仰头瞜了瞜吊装机几眼,然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邹贵生望着他们走去的背影,痴痴地站在那里。这时钱继津走过来。因爱岔嘴,大家给他取了个诨名叫钱凿乸。他走到贵生的身边,说:“贵生哥,我们讲了,你日里白讲,夜里黑讲,你还不信呢。怎样?病人和鬼商量,没说错吧!”

邹贵生生气地说:“怪不得人家讲你是个钱凿乸,你样样都凿得上场。”

孙洪说:“他们只顾拼命赚钱,管你设备不设备,安全不安全。”

唐嫂说:“他们宁愿拚设备,杀鸡取卵,也不顾工人死活!”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邹贵生看了看手表,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钟了,说:“时候不早了,大家莫议论了,集中精力把这两台车床装配好,就休息!”

大家各自回到各自的岗位,孙洪和钱凿乸忙着吊装机件。悬在屋梁上的吊装机,隆隆地滚到装配基座的上空,当滑轮徐徐下放时,突然发出“咔咔”刺耳的尖叫声,滑轮的钢索“嘣”地断了。吊着两百来斤重的机件和连着一百多斤重的滑轮,一同从高空疾速地坠下,照着下面安装的工人头上砸来。说时迟,那时快,邹贵生连忙挥手,一把推开下面的唐嫂和钱凿乸,还没等邹贵生缩回手,沉重地机件从邹贵生的太阳穴“嗖”地袭了下来,砸在他的左肩上,刹时他倒在地上,鲜血直流;紧跟着滑轮又砸在来不及趱开的钱凿乸脚肚子上。钱凿乸拼命地哭喊道:“了了,脚断了,脚断了!……了了,痛死人了!了了……”大家被这突其来的事故吓痴了。

听到喊叫声,车间里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趱拢来,大家七手八脚,搬开机器零件和滑轮,抢救伤员。他们把邹贵生抬到一旁,放在铺着草纸油污的地上。邹贵生已经昏迷过去了,他额头上的鲜血,还在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唐嫂坐在邹贵生旁边的地上,哭着呼喊:“贵生,贵生啊,你醒醒,你醒醒……怎么不作声呢?!”

孙洪一边忙着派人去找伍副厂长,一边用小灵通打120急救电话。“总装车间出事了!”霎时间,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传遍了整个工厂。各车间的人们,听说组装车间出了事故,都停了工,丢下手中的活儿,赶了过来。

不一会儿组装车间里,挤满了黑压压的几重人。于庆轩、彭国安,邹贵生的妻子胡冬娥,他们也得到了消息,疾速从家里赶了过来。大家见老工会主席于庆轩他们来了,便让开一条道。

胡冬娥一见丈夫死人般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血流不止,疯也似地扑了上去,放声嚎叫起来:“了了,我的天呀!这若开交啊!……”她边哭边翻看邹贵生的伤口,伤口里的血,还汩汩地往外冒。浓黑的血水流了一地,有的都禁成了血块子。原厂医务室的蔡医生,在给邹贵生止血包扎伤口。

胡冬娥哭得没有眼泪了,几乎在干嚎。她捩在地上,披头散发,脸色寡白,不成人样儿了。几个女工在努力劝说搀扶她。于庆轩找来现任厂工会主席瞿茂财,要他赶快去找卢运武,进行急救。这时120救护车,厉呜厉肆地鸣叫着开来了。

救护人员从车上搬来了担架。大家七手八脚地帮忙,把邹贵生和钱凿乸抬上车。救护医生给他们两一边打吊针,一边捆扎止血。于庆轩叫彭国安,帮着唐嫂将胡冬娥扶上车,一同随车去医院。他对彭国安说:“有什么情况及时给我联系。我去找厂长卢运武,要他处理治疗费用的事。”救护车一路闪着红灯,尖厉地鸣叫着开走了。于庆轩去找厂长卢运武。人们才慢慢散去。

于庆轩赶到厂长办公室,瞿茂财和伍勤坐在里面。瞿茂财看见于庆轩走了进来,问:“轩叔,救护车来了吗,人运走了吗?”

于庆轩说:“刚运走,你们还坐在这里干吗,不赶快到医院去,住院还要你们签字办手续呢!卢厂长呢?”

伍勤不冷不热地说:“这个我们自有安排,不要你操空心!”

于庆轩劈面应道:“这怎么是操空心呢?工厂出了严重事故,工人都伤成这样子了,你却连现场都不去看一下,还是管生产安全的副厂长,亏你讲出这样的话!”

伍勤可不是省油的灯,气昂昂地说:“你现在又不是我们厂的人,还像过去摆工会主席的架子,来指教人!”

于庆轩说:“小伍,我把话说响起,我虽不是你们厂的人,我也没权指教你,也不想指教你;但我告诉你,人命关天!这事跑不了你!”他转过身对瞿茂财说,“茂财,你现在是厂里工会主席,你代表工人们,赶快去找卢运武商量,暂时找不着,先赶到医院去,安排抢救。邹贵生的伤情十分严重,救人要紧。其它事以后再说!”于庆轩说完,就走出了办公室。

瞿茂财看了看伍勤,说:“伍厂长,你去不去?”

伍勤想了想说:“卢厂长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这半夜三更的,怎么找啊?那我们先去医院看看,但我做不了主!”

西陵县人民医院的急救室门口,围了一大子圈人。一片吵嚷声。急救室胡主任说:“两人先交六千块住院费,快去办手续。我们见交款单,才能开急救室的门!”

彭国安说:“胡主任,救人要紧,钱少不了的。这是突发事故,哪个随身带那么多钱放在身上!”

围观的一位住院的病人说:“医院是钱大,还是命大,开口闭口是钱。救死扶伤职业道德到哪里去了,被狗吃了?”

胡主任理直气壮地说:“这社会谁不要钱啊,还想吃大锅饭?县委政府把医院租赁给了私人,现在是私立医院,不是公立医院,开慈善堂!市场经济社会,谁不讲究经济效益,讲究利益最大化!你们莫为难我了,我也是帮人家打工的!”

旁边一位干部模样中年男子说:“胡主任,病人伤势严重,先给抢救,等他们的厂长来了,钱还少得了吗?不然出了人命谁也负不起责!”

胡主任说:“涂局长,不是我不肯,这要管业务的黄副院长签字!”

彭国安听说,连忙去找黄副院长。胡冬娥见大家讲好话都没用,医院还是不肯动手抢救。她急得大哭,将脑壳不断地往墙上乱撞,大家劝也劝不住。

一旁的钱凿乸,痛得在地上跘,一边撕心裂肺地在那儿叫喊,一边大骂朝天娘。

围观的群众都愤怒地吼叫起来:“这还叫人民医院?他娘个卖麻屄的,连国民党的私人医院都不如!”

“中央明文规定,不许把国有医院租卖给私人!”

“捉鬼放鬼都是上面!”

“把老百姓的生命当儿戏!”

“当官的着狗蚤咬口,都趱到省市医院去治疗,还实报实销!”

“哼,光看病实报实销?连打妓的都实报实销嘞!”

……

群众正在怨声载道大放厥词的时候,瞿茂财和伍勤来了。唐嫂见了,以为他们带钱来了,忙对他们两人说:“快交钱去,不然医院不肯抢救!”

瞿茂财吃惊地问:“还没进院啊?!抢救室,谁负责?”

“胡主任。”

“他人呢?”

“在急救门诊部。”

“谁找我,什么事?”胡主任穿着白大褂,不知什么时候走来了。

瞿茂财指着伍勤介绍说:“这是西陵机械厂主管生产安全的伍副厂长,我是工会主席,请胡主任先抢救我们的工人,今天夜深了,住院费,我们明天一早送来!”

“你们得先给他们一人交三千元,两人共六千块入院费。这是医院的规定!”胡主任看了看瞿茂财。

“这夜午三更,哪带几千块钱作吗?”瞿茂财解释道。

“我说了这是院规!”胡主任挥舞着手。

“我们讲了唦,钱,明天一早送来,还少得你钱嘛!”瞿茂财看了看伍勤,恳切地说,然后征求伍勤的意见道,“伍副厂长,你看怎么样?”

伍勤说:“这个我做不了主,要给我哥汇报才行!”

胡冬娥急疯了,一下子跪在伍勤的和胡主任的面前,磕着头说:“你们就开个恩吧,要不人就死了。来了半个时辰,还不肯抢救?”在场的人看着气息奄奄,昏迷不醒和痛苦不堪的的两个重伤员,尤其是可怜兮兮家人胡冬娥,都急得大声骂道:“混账医院,要钱都不要人命!”

瞿茂财气愤地直呼伍勤的名字:“伍勤,人家为了你哥卖命,伤成这样子了,你不要推三阻四,找你哥赶快打钱来!你若不同意,我们就把伤员抬到你哥的家里去!”

“你们敢!?”伍勤说。

“谁说不敢?你们工厂把工人砸伤成这样子,还不肯承担责任!”

“他娘的屄,把伤员送到厂长家里去!”群众轰了起来。

伍勤见众怒难犯,自知理亏说:“我签个字可以,但胡主任还要一人交三千块钱,这时哪得?”

瞿茂财说:“胡主任,硬不肯通融下?!”

胡主任枯着眉毛说:“我没有办法。”

彭国安说:“好吧,我这里借来了五千块,先垫上。伍副厂长,你给我的打个借条,瞿主席签个证明!”伍勤有点儿迟疑。瞿茂财说:“人命大于天!”伍勤没法只好依了他们。

胡主任连忙布置早已等候的医生进行抢救。手术室的灯亮了,伤员运了进去,大家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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